少年人微微喘气,面色红润,他搂着程崖的腰,全然还是一个十多岁孩子模样,在向自己亲近的人撒着娇。
程崖面色柔和了些,少年人长高了不少,两人站着,已到了他的肩头。
“又长高了。”
落浮生松开他,“师兄,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程崖见他额头有汗,说:“下次别跑这么急!”
落浮生与他并肩走着,解释道:“师父罚我在后山打扫无尽树叶,听说你回来了我一路跑过来的!”
无尽树百年一开花,花开不过一瞬。
其后就是叶落,日复一日,无穷无尽,永远也落不完,扫不尽。
无尽树花期短暂,如昙花一现,却是十分惊艳。百年静待花开,红叶飘落不断,像一场血红色的雨,铺满地面。
无尽树靠近啼惊河,落下的树叶随着水向汇入尘缘海,最后流向茫茫世界,不知尽头。
这是一场美丽的邂逅,一次无妄的流逝,也是一段庄重的过程。
“你又惹师父生气了?”
“哪有!”落浮生嘟嘴,一脸委屈,“师父偷喝酒被我抓到,他就说我不好好做功课,整日玩闹,罚我打扫卫生。这已经是这个月师父第五次罚我了!”
落浮生比划出五个手指,急于证明自己的悲惨遭遇。
某个师父缺少一个为人师表的样子。
“师兄,楚凌暮呢?他怎么没一起来?”
晚霞光辉洋洋洒洒地坠下,绕过书阁外的长廊,迎面走来两个有说有笑的弟子。
“大师兄好!”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嗯。”程崖微微点头,不做停留。
“想他了?”
“才没有!”落浮生否认,“只是看他没跟你回来,好奇而已!”
程崖的房间在后山前的朝汐殿,离挽阳殿稍远,他喜欢安静,那里是整个怀渠山最僻静的地方。
两人绕来绕去终于到了朝汐殿,门前的树青葱的叶摇曳着,时不时传来鸟儿的鸣叫。
拖开门进去,干净整齐,还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师兄,师父会按时安排人过来打扫,还特地交代不能随意碰乱里面的摆设,所以这里……”
落浮生正说着,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呜呜呜……呜呜……”
程崖看着面前这个没有一点长辈样子的怀渠山掌门,无奈道:“师父。”
豀渚老者放开他,捋一捋胡子,一本正经道:“小浮生啊,无尽树叶扫完了吗?”
落浮生满脸怨言,用袖子嫌弃地擦着自己的嘴,“没有!”
“没有,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我……”
豀渚老者朝他的头一个猛敲,“没有你还在这里玩,当师父的话是耳旁风!”
“我没有!”落浮生反驳。
豀渚老者才不管他呢,“没有!别以为你师兄回来你就可以偷懒,赶紧给我去接着扫!”
“无尽树叶怎么可能扫得完!师父,你欺负人!”
落浮生垂着手委屈巴巴的,他这个师父就喜欢欺负他,从他记事起就是被自己的师父以各种名义各种“虐待”。
要求他上树摘果子、下水抓鱼、蹲马步抄书、砍树劈柴等事他可没少做,也会叫他打扫所有房间,而且还不能使用任何法术。怀渠山共六殿十五房二十七院,大小各不同,那次,他足足打扫了一个月有余,然后因为别处已经落了灰脏了又被继续罚扫。对于这事,程崖也知晓,而且是全程目睹,但他也没有对落浮生表示同情,反而有点支持。
程崖无视了落浮生求助的眼神,落在他肩上的手轻轻一拍,“浮生,听师父的话!”
“师兄……”
落浮生怨艾的语气在遇到程崖严厉的目光后,立马换成了妥协。
“好吧,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他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朝汐殿。
待人走远,程崖才问道:“师父,浮生的身体最近如何了?”
落浮生从小就体弱,每次生病几乎都是在生死的边缘徘徊。
豀渚老者白他一眼,“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
“跟我过来!”
豀渚老者进了偏殿,穿过一个房间来到了浴池,这里是他以前经常沐浴的地方。
一个瀑布,流水几乎垂直泻下,巨大的水柱冲进泉中,激起波涛。
旁边的矮小的青松是较弯曲的形状,长在水边,云雾缭绕,时隐时现。
“师父,这……”
浴池的平面冒着层层白雾,热气腾腾。
浴池的水冰冷刺骨,有疗伤缓解疼痛之用,现在的水温明显增高!
“怎么样?是不是很惊讶?这可是为师废了不少功夫才搞成功的,不再是以前那个普通的温泉,经过为师的改造,可以有效缓解你体内的毒,虽然不能完全根治,但我相信效果一定会非常不错!”
他唤了声:“师父……”嗓音低沉,漆黑的双眸暗了下来。
“放心,有师父在,你不会英年早逝!”
豀渚老者拍拍他,自认为说了句很幽默的话。
拍完,豀渚老者感伤起来。
“我记得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才七岁,当时我就在想啊,这是谁家的可怜小孩,浑身脏兮兮的不说,身上全是伤。我本来都打算走了,结果你非要跟着我,非要我收你为徒学本领。”
“当时不是师父拉着我的手,非要我跟你回怀渠山的吗?还说,如果我不跟你回来,师娘就不让你……”
“怎么可能!你师娘怎么可能因为这事就让我流落街头,那时你还小,很多事情记不清楚也正常,反正啊为师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很不容易的。还有,小崖儿,你千万不要被外面那些东西迷惑了双眼,特别是一些人,越是漂亮的东西,越能让人深陷,你少不经事,受山下个别的人影响容易犯错……”豀渚老者差没直接点名“楚凌暮”,“为师是过来人,听为师一句劝,你……”
“师父,”程崖强行打断豀渚老者,“你当时为何特地来找我?”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当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林城有一个小孩是我未来的大弟子,你师娘知道后让我下山,于是我就去找了。”
“……”
“我找人算过一卦,那天我刚好霉运当头,所以收下你这个徒弟就当做件好事去去霉头!”
程崖:“……”
如果不是足够了解自己的师父,他可能就信了。
“但没想到啊,你一来就给了我一个惊喜!”
豀渚老者抱胸瞪着程崖,始终觉得自己收徒弟收亏了,道:“你小子,七岁之前的记忆全忘了不说,还自带一个连我也解不了的毒!为了救你,不仅用光了我所有的灵丹妙药,就连月药堂的药材仙草都快没了!现在还多了小浮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程崖心道,果然,铺垫这么多,豀渚老者突然煽情不会有好事,他诚恳道:“明日我就去采药!”
豀渚老者计谋得逞,露出欣慰的笑容,“师父不贪心,也不要多,你把半个山的药草给我带回来就好啦!”
除了嘴角抽了抽,程崖平静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只有七岁之后的记忆,遇到楚凌暮后才来了怀渠山,身上的毒自然不知道从何而来!何人所下?此毒在他体内多年,豀渚老者想尽了办法也不能根除,只能缓解他毒发的速度!
他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了!
“那小子知道了吗?”
沉默……
豀渚老者叹气,他就知道会是这样,以程崖的性格怎会告诉楚凌暮!
“为师的竹酒还没喝完,就先回去了!”
“……”
“那酒开封多时,再不喝就坏了。”
程崖:“……”
豀渚老者这个理由真够假!
怀渠山不得饮酒沾荤腥,这是金缕衣也就是程崖的师娘定的,因为她信佛,平时都只吃素,也见不得怀渠山出现这些东西,所以她就定了这条门规,也要求凡怀渠山弟子都得遵守。
听说当时豀渚老者态度很坚决,可怎么反驳都无用,于是,在我们师娘霸气的威逼下,终于也只得妥协,为此更是闹了好一阵!
程崖刚来怀渠山时还没学会辟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些素食吃不饱又饿得快,经常挨饿也是常事。但好在有时,豀渚老者会偷偷拿烤鸡给他,或是带他下山吃顿好的。刚开始他觉得有违门规不愿吃,门规摆在那毕竟不是摆设,在豀渚老者的劝说连带哄骗威胁下,他跟着吃了不少。于是,有时事情败露师娘发现后,他永远是那个顶罪的。
再大些,学会了辟谷,程崖就严守门规,不沾荤腥,酒也少喝。
豀渚老者也奇怪,小时候不是吃得挺好的嘛,怎么长大了就变了呢?
程崖以前虽然也是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但也没现在这般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啊,豀渚老者感概万千,别人养孩子是活泼乖巧,怎他家这个不一样呢?
果然,男大十八变!
另一边……
楚凌暮一直在大殿前徘徊,他知道里面正在商量要事不便打扰,自己也不便进去,所以等在外面。
他们刚回宫,吟之姜就被楚皇叫了去,到现在都没出来。
楚凌暮望着天边的夕阳,一阵出神,也不知道程崖现在在做什么?
直到里面商议完事吟之姜与楚临珏一齐出来,他一直都保持着看西边日落的一个动作。
“阿暮?”
“皇兄,阿姜!”
楚凌暮听到声音蹦跶过去。
楚临珏见他等了很久的样子,问:“阿暮是有什么事吗?”
楚凌暮老实交代,“皇兄,我想出城几天!”
楚临珏失笑,温柔的目光,“你出去玩什么时候还跟我报告了。”
吟之姜道:“你去城外做什么?”
楚凌暮道:“听说安橘村今年的的玉女节格外盛大,我去凑凑热闹!”
安橘村是林城外郊区数十里远的一个小镇,据说已经存在了数百年,因为建在一片森林后面,位置十分隐蔽。
村里人都擅养各种蛊,近些年人数却是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