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暮坐姿向来散漫,他单手支在桌上靠着头,翘着腿,整个身体斜斜地倚着,愣是坐出了一副“江湖二流子”的做派。
程崖放下茶杯,轻飘飘的眼神扫过来,他无奈一笑,立马换了姿势,端端正正。
裴庭筠看在眼里,安静等着。
很快,下人端着两壶酒进来,先给客人斟满酒后给裴庭筠倒了一杯,便自觉退了出去。
楚凌暮鼻子灵,光闻着酒味就知道了这是剑河家主钟其柳特制的“醉竹”酒。
“这是我花重金求得的‘醉竹’酒,味道独特,二位尝尝!”
一杯酒下肚,初时火辣麻舌,似有一股电流顺着喉咙往下,不余会,竹香在口中蔓延,回味悠长。
确实是钟其柳的“竹醉”!
那家伙什么时候改卖酒了?
“果真是好酒!”
“上次就说了要请你们喝酒,这个酒我珍藏许久,今日遇对人也算它的好归处,穆公子喜欢就好。”
桌上的酒程崖一滴未沾,坐在那像个局外人,裴庭筠不免询问道,“程公子是不喜欢吗?”
到人家做客,讲究客随主便,主人热情招待时不能拂了对方的面子。
裴庭筠举着杯子敬他,谁也没动,场面一时陷入了安静。
“我不饮酒!”
裴庭筠手没放下来,也没停顿给人思考的机会,一双眼透着摸不清楚的精光,“喝一杯不至于醉,程公子总不能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话说到这份上,着实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来者是客,客人既然婉拒了哪还有主人强逼着客人喝酒的道理,裴庭筠不可能不知道。
程崖也不会随便受人拿捏,他收回自己的目光转向桌面的酒,闻着的确是上等的酒。
“裴公子还有劝人饮酒的嗜好,只是不知倘若这杯酒我执意不喝,裴公子又当如何?”
没有放在明面上,两人的话间充斥着挑衅,也不知原因在哪。
许久,倒是裴庭筠先妥协下来,他饮尽杯里的酒,没有诚意的道歉,“倒是我强人所难了!自罚一杯,还望程公子莫要介意!”
他在等程崖同样的客套话,但程崖显然不想,拿空杯子倒了茶一饮而尽。
“多有得罪,以茶带酒,给不敬之处望裴公子原谅。”
裴庭筠呆了一瞬,哈哈大笑,“程兄实在!是我考虑不周,怠慢了!这一杯敬程兄。”
换之前许多程崖不想理会的事都由楚凌暮代劳,这次他倒自己主动解决了。身旁某人百无聊赖地玩着杯子,桌面洒了几滴水,楚凌暮无比心疼那杯子,某人完全有可能下一秒就捏碎了。
“他家中管得严,不让饮酒。”
裴庭筠挑眉,似有惊讶,“原来是这样!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怀渠山禁酒的门规,也是极为严格。”
闻言,程崖抬眉缓缓道:“裴公子对怀渠山很熟?”
“略有耳闻。”
“……”
“怀渠山是当今第一大修仙门派,现掌门‘豀诸老者’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五大家主皆听命于他。不过,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豀诸老者的首徒——程崖。天资聪颖,年少成名,修仙世家之楷模!”
裴庭筠缓缓而谈,像提前背下来般,一番夸赞十分顺畅,语气中尽是敬佩。程崖神情淡漠,对这种已经听多了的东西没有感觉,他天生就有那种超乎世俗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气质。
他站在多数人难以抵达的高度,人人向他投来的所有好与不好,他全都不在乎。
裴庭筠今日话有些多,他继续说:“听说林城近日的死尸案就是程崖与楚凌暮共同破案的。只是没想到……”惋惜的语气。
“没想到什么?”
“这凶手竟是一介弱女子!穆公子,你觉得,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楚凌暮略有思考,把问题丢回去,“那裴公子认为呢?”
“裴某也不知,想不过是人心难测罢了。”
“……”
门外素瓷盆里的夕藜兰开得艳丽,傲然挺立着,深紫色的花过于暗沉,像染了毒,渗入每一片花瓣。
墨绿色花叶整理得很好,细心剪去干枯部位,是经常打理才会有的茂盛。
“裴公子喜欢兰?”
“不过是一点雅趣!”
手指一边摩擦酒杯一边轻轻转着,楚凌暮道“我那有株上好的兰,可以送给裴公子。”
“裴某岂敢夺人所爱!”
他话虽是这么说,却能让人听出他不是不要,原本楚凌暮也只是客气随口一说,哪成想这人真没打算跟他客气。
他上哪去找这一株上好的兰!
话已说出口收不回来,他干脆先把话继续编下去,“我对这些花花草草向来没兴趣,那株兰也是朋友送的,一直放在家中无人打理。既然遇到了裴公子这般喜爱兰的,自然是送给懂得欣赏的人,不然放在我那,也是暴殄天物!”
裴庭筠委婉笑道:“那就多谢穆公子了!”
“……”
全程都是楚凌暮和裴庭筠在聊,程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有时也会稍微回应一下楚凌暮的话。
很快,夜色浮现……
楚凌暮和程崖起身告辞,在裴庭筠的一番挽留下,走时不忘把上次的一千两还给了他。
离开裴府后,楚凌暮难得有些倦,打了个哈欠。
“这个裴庭筠不管是说话做事都是滴水不漏一副老实人的模样,看着人畜无害的。”楚凌暮摇头,“看不透啊!”
跟裴庭筠聊天他时时都得防备着,一个不留意就有可能被对方套进去,话里话外都在“打太极”。
从刚才的谈话中得知,裴庭筠的父母是经商的,以前做过皇商,在当时也是长安城的一方富豪。
楚凌暮将双手相扣反搭在后颈处,道:“这种人少打交道为好!”
他抬头看天,难得觉得今夜也没那么糟,“月出皎兮啊……”
听此,程崖也抬头。
皓月当空,夜色倾城。
月光掠过枝头,惊飞栖息的鸟,醒了蝉鸣,是夜里的凉风。
有人的倾慕隐于岁月,止于唇齿,“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
第二日午时……
明媚的阳光顺着开敞开的窗照进来,房间中悬挂的浅色织锦随微风摇摆,案前的熏香燃完了最后一点。
地面上的废纸随处可见,硬生生将干净整齐的房间破坏。
淡淡的香充斥在房中,旁边刻着精致雕花装饰的木床上,锦被拱起,露出半截白色发带。
楚凌暮正睡得舒服,微微翻过身,还未完全睁开眼,朦胧间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旁边。
他迷迷糊糊的,想着程崖怎么没叫自己起床,他拉起被子盖头准备继续睡,惊觉不对劲,立即反应过来,拿过旁边的剑,起身直指那人。
男人没料到他醒来后会突然袭击,轻笑一声,躲开他的攻击。
楚凌暮抓过衣裳往身上套,很快缠上来,朝人出手,却未拔剑。几招下来,男人处处退让,没有恶意。
“几年不见,修为增进不少啊!”
楚凌暮系好腰带,看着眼前这个面具男,笑:“怎么,阁下认识我?”
“岂止是认识,熟得不得了!”
楚凌暮收回招式,“哦?熟人?”
男子的招数身形很熟悉,他细细回想,自己所认识的人里面并无这号人!
“阿暮,好久不见!” 男子慢慢摘下面具,一张年轻的脸……
“阿姜?阿姜!”
男子微笑:“嗯,是我!”
楚凌暮立马扔了剑,往人身上扑,又惊又喜的声音:“阿姜,真的是你!”
吟之姜站稳脚跟,扶住他,道:“怎么样,想我没?”
“想,想死了!”楚凌暮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又松开玩笑道:“说,你是不是被无名城赶出来,然后无处可去才来找我的?”
吟之姜配合他惋惜道:“那可怎么办?以后要仰望二皇子照料,给我一个容身之处了!”
楚凌暮大笑。
他可不担心他会被赶出来,无名城的事他早就打听过了!
上任城主荒淫无道,残害城中人用以修炼邪术,妄想走捷径成仙长生不老。
在众人无可奈何时,一直不受人待见的前城主之子吟之姜力挽狂澜,仅靠一人之力打败上任城主,然后重整无名城,城民无不称叹!
楚凌暮:“阿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吟之姜:“其实我昨夜便到了,寻不到你就去问临珏了。”
楚氏子女从生下来就自带感应功能,可以感知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的具体位置。
楚凌暮、楚临珏和楚泠梦三人是血肉至亲,自然可以彼此感应,而这种能力也会随着修为的提升而能感应得更加精准。
楚凌暮:“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吟之姜也算与他一起长大,只不过四年前无名城出事,他便被接回去了。
然后,吟之姜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来林城,楚凌暮也去不了无名城,两人一直以书信来往。
这是他们上次一别后的第一次见面!
“想你们就来看看!果然,我们阿暮越发英俊潇洒了。”
门外停留已久的身影顿了顿,端着饭菜的手指微微收紧,终究还是转身下了楼。
门前的角落里开了盆花,掉下一片花瓣,被卷进了风里,不见踪影。
吟之姜打趣道:“喜欢阿暮的女子肯定很多吧?阿暮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姑娘?”
楚凌暮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哪有?”
两人寒碜了好一会,楚凌暮这才想起程崖,“阿姜,你先坐着等我一会,我去找找程崖,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好!”
昨天太晚了,他们没有回宫,就随便找了家客栈休息。
程崖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房门紧闭着,按照程崖的作息习惯,肯定早就起了。
楚凌暮没犹豫,直接推门进去,床铺整整齐齐的,桌上未喝光的茶已变凉。
没在!
出去了?
楚凌暮一路下楼,店中坐满了人,小二正招呼着客人,店长在拨弄算盘记账,唯独不见程崖。
“掌柜,你可有看见昨晚跟我一起的公子?”
掌柜忙中抬头,“您说的可是那位一身墨衣面容冷峻的公子?”
楚凌暮喜道:“正是他!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掌柜道:“他走了。”
“走了?”
楚凌暮意外,程崖怎么会不跟他打声招呼就自己先走了!
不合道理!
“对了,”掌柜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他让我给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