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暮在两人诡异的凝视中自我检查,这不是正事吗?
程崖的眼神微微带点警告,楚凌暮瞥了一眼立马怂了:“好好好,我不乱说了还不行吗?”
这一个放松,女子逮着机会转身就跑,刚跑出两步,一把剑横在面前,被离门口最近的程崖拦住。
剑未出鞘,杀气腾腾,透着淡淡的寒光。
女子并非修仙之人也没见过太大的世面,自是不识程崖手中的往生剑,却非常清楚自己硬跑肯定是行不通的,便谄笑着。
“公子拦奴家做什么?莫非是嫌这**苦短想让我作陪?”
楚凌暮坐着,慢腾腾笑:“姑娘着急跑什么?你还没回答在下的问题呢?”
“什么?”
“姑娘的芳名。”
“无可奉告。”
“你不说我也知道。”
女子瞪着他。
“风月居的花魁梅娘嘛,不对……是前花魁。我说的对不对?”
意识到自己的暴露,梅娘急忙翻找袖中却无所获,楚凌暮晃了晃手中的瓷瓶,暖心道:“是在找它吗?”
“怎么会在你哪?”
楚凌暮:“自然是刚刚顺过来的。到如今你觉得这个东西对我们有用?”
她脸色惨白,又无能力对抗,慌乱地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楚凌暮笑了一声:“还能做什么?男人啊,你说男人能……”
“咳,”程崖实在听不下去,出声提醒,楚凌暮抱歉地笑道:“我尽量哈。”
“……”
“听说当年的梅娘可是倾国倾城,多才多艺,艳压群芳,举手投足间更是风情万种,多少男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不过……”
女子被楚凌暮的话吸引过去,脸上的冷静出现破裂,有压制的愤怒,她偏头去迫切想要知道这人的下文,“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如今年华已过,已是人老珠黄。”
“……”女子不说话,指甲掐着手心。
“我还听说啊,她因此受到客人的嫌弃甚至打骂,说她一大把年纪来出来吓人,胡娘也冷落于她,更是重新找了一个来代替她的位置。”
打蛇打七寸,拿捏人要在他七寸下手,楚凌暮最懂得在言语中如何扎进人的要害,得到他想要的信息。
“岁月不饶人,韶华易逝。人这一生啊,有个自己在意的也不算坏事,容貌这种东西……”他道:“也情有可原!”
世人大多视觉浅薄,看其表面而舍其本质,殊不知,这最重要的还是后者的罕见。
“梅娘,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的,风月居的新花魁我见过,跟当年的你相比,还是不及你万分之一。”
女子露出痴迷的笑,轻轻拂上自己的脸颊,随后又立即换了副嘴脸,“你懂什么?花魁之位是我的,永远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没有人可以跟我抢。那些人懂什么?还有那个老鸨,她凭什么?难道就因为我容颜变老便弃我改换她人!”
“所以你就去害人,吸食别人的血?”
“能助我恢复美丽容颜是他们的荣幸,怎么会是害人呢?”
“我呸,”楚凌暮嗤之以鼻,就差没指着她的鼻子骂,“害人性命来换取青春容颜,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亏你做得出来。到现在还不知错,你心肠坏得可以啊!”
“呵,你懂什么?你不知道一副好容颜对我有多重要?”
“我是不懂,但也比你害人性命要好得多。要不是我不打女人,我早就……”楚凌暮疾言怒色,“还有,你一青楼女子怎会这种邪术,谁教你的?”
梅娘面孔狰狞,“哈哈哈哈,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不知悔过。”
“悔过?我没错,何来悔过!你们这些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自视高高在上,不拿人当人看,任意践踏尊严!我呢,我只是想有一个安稳的日子,不用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可我只有这一副容貌,没了它我什么都没有!”
梅娘一番控诉深沉悲壮,直指世道不公,她奋力争取,声泪俱下,也没能改变什么。
“而你呢,贵为二皇子,身份高贵,锦衣玉食,每个人恨不得都围着你转,把你捧起来。你享受着这种俯视人的待遇,跑来指责我的过错,我试问你们这些自以为自己满身正气的人,好玩吗?”
是控告,也是指责!
是她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气与愤恨,尽数在这一声声嘶喊中得到释放,她心有不甘,她无能为力。她自小被卖到这里,受尽各种虐待,遭受的欺辱只多不少,花魁之位也是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得来。
凭什么?凭什么?
她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可以抓住,她以为一切都可以像从前一样,她还是风月居的花魁,那些都是她应得的,可为什么就是有人要破坏掉这一切。
她没了退路,自知难逃一死,可她还是不甘心。
“难道你们就没有错吗?二皇子,你考虑过这些问题吗?你没有,因为你从来不需要考虑,自会有人替你解决一切问题!”
楚凌暮陷入沉默。
有人天生高贵高人一等,也有人出身低贱泥潭中求生,他不知不觉中成了前者,拿着自以为是的一套去要求别人,妄自评价别人的对错。
“二皇子,你也没想过吧,你坚持的责任感,自认为的道德原则,是不是真的对!”
程崖观察着楚凌暮的情绪变化,往他这边靠近,“很多事情本就不公平,对错自有评判……”
楚凌暮忽然笑起来,她瞅着梅娘眼里的震惊,“很失望,我没有受影响。这些话要是你换到我……嗯……十二三四岁的时候说,我可能会真的自我怀疑一下,可惜现在对我没用。”
“……”
“梅娘啊梅娘,你要若非要纠结个公平对错,这事可就复杂了。要真按你说的,那这世上没一样东西岂不都是错的,人活一世本来就不容易,何必为难自己呢?我只能说,你要么接受,要么改变……但这个不能作为你杀人的理由,你该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
外面打架的猫终于安静下来,天端的月亮冲破云层的束缚,一整个圆圆的挂着,多了黑夜的加持,释放着光辉,尽力温暖这冰冷的人间。
夜里,亮了起来。
光辉,尽力温暖这冰冷的人间。
第二日……
“哎,你们听说了吗?死尸案的凶手抓到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就抓到了?”
“那还能有假,据说是二皇子和程师兄今儿一大早送到衙门的。”
报信的人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肯定猜不到凶手是谁?”
“谁啊?不会真的是妖吧?”
“还真不是妖,而是风月居的一个过气花魁,因容颜变老遭人嫌弃而选择去害人性命来恢复容貌,现在被抓了还正跪在衙门接受处决呢。”
“要我说啊,这种人就应该直接处死,道德败坏,活着有辱风气。”
“一个妇人心肠如此恶毒,不配存活于世!”
街道那边远远跑来几个人,着急道:“现在要开始审问梅娘了,走走走,看看去。”
另一边街道上,一黑一白正慢慢走着,他们将人送去,梅娘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们交代了一番,剩下的跟他们也就没关系了。
……
从梅娘那得知,送她养颜禁术的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紫衣男子,修为极高,来无影去无踪的,只告诉她如何做,留下一页纸便消失了。
“紫衣男子,戴面具,梅娘于他非亲非故的,为什么要帮她还不收取任何报酬?”
“朔草纸。”
“嗯?”
“梅娘提到的那张写有禁术的纸,在她房中找到了没烧完的一点纸角。”
朔草纸遇水即融,遇火会发出绿色火焰,灰烬是青黑色的。
“朔草纸……”楚凌暮恍然大悟,难以置信,“血疆之域?怎么可能?难道有魔族逃出来了?”
“朔草纸的原料只有这个地方才能种植,因为稀缺珍贵,只有地位极高的长老才能使用。而在尘世中,这种纸几乎是失传的!”
血疆之域是魔族圣地,百年前大战得以举众人之力封印,如今朔草纸重现,是巧合还是阴谋。
“这件事事关重大,”楚凌暮凛然道,“一切都还只是猜错,只希望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不然……”
“穆公子,程公子。”
两人一齐回头,对面走来一人,是裴庭筠。
“二位在这里做什么?”
楚凌暮笑道:“家中甚是无趣,便出来走走!”
裴庭筠换了身衣裳,鬓边的碎发全部梳上去,比第一次见时多了英气。
这人依旧彬彬有礼,“这样啊,那裴某能否邀请穆公子与程公子去鄙舍坐坐?”
“这个就不必了,我们……”
不理会楚凌暮的拒绝,裴庭筠笑吟吟地执意道:“哪有人到了家门口不进去坐坐的道理,你说对吧,穆公子!”
楚凌暮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布景,发现他们竟走到了合仁街头,旁边府宅的牌匾上赫然刻着“裴府”二字。
他勾唇一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庭筠微微低腰,“请。”
暗沉红色的木质大门内,白石阶干净宽敞,穿过长廊,便见房上的琉璃瓦折射出的光华。
院中,柳树垂青,湖泊映亮,石路相环,假山点缀。墙旁,种有一片翠竹林。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错落有致,一种简约雅致之美!
“裴公子这院落倒是典雅别致!”
略领前半步的裴庭筠闻言,道:“沾了房子上一个主人的光,我也是碰巧买下来。”
“裴公子不是本地人?”
裴庭筠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在停顿的间隙里唇角始终扬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父母是林城人氏,本来一直居住在林城,后来发生了变故,离开了数年,月前才回来。”
楚凌暮了然,又问:“令尊呢?”
木栏前放了数盆品种稀少的兰,一个小厮正在浇水打理。楚凌暮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没有注意到旁边人细微的变化。
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忽然暗沉,似有恨意涌动,在不经意间又恢复了原样,裴庭筠轻声说道:“早已不在人世了。”
程崖和楚凌暮都愣了一下。
不小心戳到别人的伤疤,楚凌暮心里过意不去,“抱歉,无意冒犯。”
“无事!”
楚凌暮不再说话。
厅堂也是古朴典雅的风格,裴庭筠引人坐下,吩咐下人。
“去将我珍藏的酒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