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毒发

沈既白回院的第一件事是把寒英放了出来。

柴房门一开,那丫头先探头瞧着院里有没有旁人,才抱着半个包子蹭出来,头发上还沾着两根稻草。她一夜没敢合眼,眼底发青,站姿倒是稳的,两条腿一看就知道练过。沈既白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心里大约有了数:手脚利落,脑子不太够。

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位忠心耿耿又没什么脑子的丫鬟。只是大概让她收拾了点细软,换上男装,扮做自己的小厮一同下山。再跟着他回钟离宫,找个闲差做做。钟离宫这个念头他自己都觉着可笑——宫主死了小半年,宫里的位子早不知被谁坐了。可只要他回得去,就还能掀出一片天来。

可这么一来,这姑娘至少也要跟他一路。男女同行注定不太方便。花钱还多,房都得多开一间。沈既白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兜里只有几两碎银子,实在憋屈的很。他掰着指头算了三遍:一匹马、一间房、两人两顿,算到第三遍还是不够,索性不算了。堂堂钟离宫宫主,如今为几两银子发愁,说出去谁信。

他扒了衣柜里小厮的衣服,让寒英穿好,和她约定入夜就来守着后窗,等到他翻出去,两人再一同从后院的杂役房翻墙出去。寒英接衣服接得利落,还问他哪一步出了岔子好改。沈既白答不上来,只摆摆手说“到时候听我招呼”,又听她嘟囔要不要带把刀,说带了反而扎眼。

今晚是九月十五,月圆明亮,实在不是夜行的好时机。可这庄子里的古怪一天天变多。从神秘传递消息的人,主动送到手里的遗物,明显不像庄里人却又全无武功的杂役,突然带着儿子回庄的闵崇山……沈既白感觉到,自己再不离开就要不得已卷进众多是是非非中。

恐怕已经不止是闵家庄的事,背后必然有他不知道的江湖势力参与其中。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棋子摆来摆去,摆他的人还躲在暗处不说话。这滋味他在钟离宫尝过一次,不想再尝第二次。

安排完寒英,沈既白又躺回他那张大床上,边等着衣柜里的小厮醒来,边享受他近期来的最后一次豪华大床房。床上那床锦缎被子软得过分,他躺了三回才躺出个舒服姿势,心里又盘算了一遍路线:出庄往北,过林三镇,再往西拐上去,走到有驿站的地方换马。脑子转得快,人却已经睡着了。

这一等就到傍下午。沈既白舒舒服服睡了一觉,总算把昨夜消耗的精力补回来点。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外加横行的内力不住冲撞。离开庄子后的第一件事还是要勤加练功,好在外家功夫还在,防身必然是可以的。

衣柜里再次传来撞柜子的声音。沈既白这回有点数,也没威胁人,直接拽了布条,让他抓紧时间交代。

“别别别别砍我。”这小厮估么着也是给打怕了,张嘴就先求饶。沈既白半个手刀举起来,他才赶紧想起来之前交代的是什么。

“小的是青衣庄的!是是是…外围弟子”小厮话还说不太顺溜,结巴了几次还咬着舌头。“我们……听说青衣庄几年前退隐的老护法圆寂了,留了遗物在青衣庄。这这…这是青衣庄的东西,上头派了些外围弟子先来打探下消息。”

沈既白无语片刻,作势要再度下手。

“青衣庄名门正派,直接来取便可。要么是有隐情,要么是你说谎。”

小厮被捆的结实,根本动也动不得,只能用头磕着衣柜板子以表衷心。“不敢啊,闵公子。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小的就是个外围弟子,大人们让做什么,就是什么啊!”

沈既白长眉一挑,点点头。“哦,那你没用了。”

“别别……”这小厮一紧张就结巴,似是思考了一会,嘴里念念叨叨不停地说着别,“可,可能是跟谣言有关。”

“谣言?”

小厮见沈既白有点兴趣才松了口气,眉眼低垂,一副顺从的样子,“是一首儿歌,起先是丐帮的孩子唱的,到最后家家户户的小孩子都到处传。这闵家庄在中原,可能还没什么消息。江南那边真是吓坏了,只是不知道真假。”

“别废话,儿歌是什么。”

“…青衣青衣,护法不依;曲江山漠,凌空劈波。家徒四壁;火吞靡靡;梁上公子,颈断身离;巨石诡阵,难识何其。针尖对麦芒,妄争天下谁无敌。”

沈既白听了个囫囵,一时想不出这说了个什么玩意儿,到底哪几个字儿,其实也不太清楚。他让那小厮又念了两遍,一句一句跟着对,把它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趟。前头两句还听得出是人名和功夫,后头越念越像谁蹲在墙角瞎哼哼出来的谜。只把音调暗暗记在心里,想着也许对破解那鬼画符似的内功有点作用。

这被打得多了,脑子确实容易坏,沈既白看了眼发抖的小厮,也没忍心再一掌劈下去。眼看着夜幕将至,沈既白只将小厮的嘴重新堵好塞进了床底下,绑在床脚上,再用床帏遮住,剩下的自求多福。

沈既白最后摸了把包袱里的东西,想了想,掏出乳白玉牌挂在自己腰间。腰里挂着青衣庄的玉牌,走到哪儿都能唬人半句,总比空着强。

整个庄子又恢复了昨夜一般的寂静。似乎一到夜里,所有人都会停止手头的工作。听不见丫鬟洒扫洗衣的声音,也没有小厮前后出入。只鬼魅似的按部就班站在自己的岗位,守着一扇木门,或两扇窗户。沈既白贴着门缝听了一阵,连呼吸声都听不出几声——这些人夜里站着,像在等他。

月光透过淡黄色的窗纸洒向地面,沈既白小心推开后窗,寒英果然按照约定,已经占着昨夜小厮的位置了。她已经换了那身灰扑扑的小厮衣裳,肩上挎着个小包袱,见他开窗还冲里头抿了下嘴角,一副随时能走的架势。沈既白单手支撑,刚想抬腿翻过窗户,便突然觉得脑中一阵剧痛。好像成千上万跟银针反复扎过,金属碰撞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震得人头脑发晕。指尖攥紧窗框,近乎将那木框生生掰碎,沈既白咬了咬牙,想着翻出山庄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歇着,硬撑着身体跃上窗台。

莹莹月光迎头洒下,沈既白眼前一黑,差点跌下去。他勉强扶着窗框向寒英做了个手势,代表今夜不走了,让她自己躲好。寒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听话的点头,仍旧驻守现在的位置。

沈既白已经无力回到床上,浑身被汗打湿,死死咬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那脑中的银针好像能缩放一般,重重插到深处,再一点点的变粗变长,直要戳穿脑袋,把他钉死在地上。他无力的伸手,撕扯着胸前的衣襟,整个人陷入半昏半睡的状态,脑中的疼痛与嗡鸣却越发肆无忌惮。

无意间似乎是碰翻了什么东西,发出砰的一声。沈既白感受到自己发疯似的叫出了声,步伐踉跄重重跌进床铺。模糊见看到寒英推开窗户,轻巧翻进来,脸上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阴影。她抓着自己的肩膀用力摇晃,嘴巴一张一合好像一条水中的金鱼。大声叫喊着闵寒桐的名字。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声响充满了沈既白的脑袋,少林主持的宣判,闵寒桐临死前的惨叫,寒英不住的呼唤,还有他自己在钟离宫时的过往……

少林那老秃驴的嗓门他记得最清,一句“魔头伏诛”念得四平八稳,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人。闵寒桐的声音倒是陌生的,尖细,抖得厉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越传越近。到最后他反倒听见了自己二十岁那年的动静——刀锋擦过空气的一声轻响,满场叫好。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自己也会死。

我不是闵寒桐啊。他想。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在这儿,我,好疼……

沈既白抱着脑袋用力摇头,他大力推开了寒英,用力撕扯着床帏与被子。抬脚踢翻精致的木桌,桌上一套瓷质的茶具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碎成瓷片。他低下头,挑挑拣拣的握起几块瓷片,粗糙边缘割破了掌心,鲜血滴滴答答的顺着指尖流下。沈既白舔了口指腹的血渍,深邃冷冽的黑眸转为浅红,嘴角微弯,显出几分妖邪似的神色。

他轻松拎起寒英的衣襟,将残留的鲜血全数抹在雪白娇嫩的脸蛋上。而后举起瓷片,一刀割喉。“可惜了,我可不是闵寒桐。”

沈既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越是沉溺其中,脑中的疼痛便越来越少。

就好像能夺取他仅有的意识,便会彻底掌控这具身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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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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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