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势不减,飘飘然下了一整夜。
阿怜醒来的时候,外面入目便是一片白茫。
“阿怜,你可醒了?”
阿怜听到郭婶在外头喊她。
她忙不迭起身,身子却不知觉往后退了半步,她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与手臂,很快往外头跑去。
“郭婶,你找我?”
郭婶将将要走的脚步一停,转过身来,瞧见女子惺惺忪忪的眼眸,好似还没完全睁开,一侧的麻花辫胡乱地搭在肩上,几缕发丝被风随意地吹着。
她嗔怪一声,“昨日累坏了吧!你叔也真是的,叫你帮忙,自己却在一旁看着。”
“但也别怪你叔,他这段时日身体不好,经不起累。”
说着,她从兜里拿出一团布来,细细解开,“阿蓉说怕你今日也顾不上吃,索性叫我给你送了些许来。”
阿蓉是郭婶的女儿,自小就与阿怜认识。
阿怜瞧见里头的包子,眼前一亮,“多谢郭婶,我正好饿了呢。”
她抓着手里头的包子就是一口。
“急什么?这东西还能跑了不成?”郭婶打趣道。
她抬眼便对上阿怜笑意盈盈的眸子,“那还不是郭婶做的包子好吃。”
闻言,郭婶心底忽腾起一阵心疼来,也是可怜她这么一个姑娘了,跟着周松那糙老汉过活,忙东忙西了这么多年,还捞不着一点儿好。
“翻了年你就十七了,别一直跟他们相处,你也该想想自己,婶子这边还认识几个没成亲的小伙,做事也老实,要不你们见见?”
阿怜啃包子的动作一顿,她明白周婶说的‘他们’是那些尸体。
祁阳县里这么多户人家,除了那么一两户做着棺材买卖的,也只有她了,会与死人打交道。
“你也别当婶子说话不中听,这女子,哪里有不嫁人的,有个人帮衬着也能少些事,要不然你一个人该有多累啊!”郭婶还在劝着。
阿怜知道郭婶是在替她着想,可是,她一没嫁妆,二没样貌,三又整日待在那些人身边,就算他们不说,但她知道,他们是嫌弃她的。
她这样一个人,就算能嫁得出去,日子也怕是过得不好。
况且,她并不认同女子非要嫁人。许多事,没有男子,女子依旧可以。
所以,她就该是一个人。
茕茕孑立,孑孓而行。
不去招惹任何人,才好。
郭婶见她始终神情恹恹,垂首不言,也止了话头。
她看了一眼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秋衣,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撇过脸去,从袖中翻出几个铜板来,压在她的掌心。
阿怜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一冷,她想要缩回手去,却不得动弹。
“郭婶,你这是干什么?”她疑惑地问道,手中还在挣扎。
郭婶朝她摇摇头,“这是昨日压猪的酬劳,你收下。”
“我不过是使了一点儿力气罢了,怎么能收郭婶的钱?”
“你每回都这么说,自从你阿叔他闪了腰后你便时不时过来给他帮忙,不知误了你多少次工,难不成你是嫌弃阿婶的钱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怜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不是就收下吧!也当借借阿蓉的喜气。”郭婶道。
阿怜抿唇,许久才从其中吐出一个“好”来。
“快回去吧!天太冷了。”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小,阿怜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逐渐不甚清明的背影,她的唇角扬起一抹苦笑。
手心的那几个铜钱怎么就那么沉呢?阿怜想不通,她明明力气大得都可以一个人拖起一个百来斤的木头了……
回了屋子,梳洗了一番过后,阿怜去了县衙。
知县章承载甫一见阿怜进来,就露出一个笑。
“今日没有做工?”他问道。
阿怜摇了摇头,这天寒地冻的,哪有那么多活计可以干?
她熟稔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全胜阿伯递过一杯热茶,阿怜轻声道了谢。
章承载正在看一本文书,许久,他放下,随后又执起一支笔来。
阿怜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拿着杯盏,杯中的热气缓缓上升,氤氲了她的眼眸。
她恍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章承载的时候,她才十一岁。
那时村里头说县里来了一个新知县,都赶着要去凑热闹。
周老头也去了,她就跟在他的身后。
还没见到来人,阿怜就听见周遭的百姓在谈论那位新知县,说他是被贬下来的,肯定是因为办事不好,才会如此。那时她就在心里头想,那这知县会不会把怨气撒到他们身上呢?
索性不是那样。
马车渐渐近了,阿怜看见从上方下来一个温谦的男子,瞧着才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衣裳很是工整,下巴处可能是因为不便,蓄起一小层短须。
方一站定,阿怜就见他踉跄了几步,瘦弱的身子被一旁的仆人扶住。他掩嘴轻咳了几声,对着人群微微点了几下头,便进了县衙。
阿怜很纳闷,这样的人,是犯了什么错,陛下才会那么生气?
至今也没有人知道。
只是快六年过去了,章承载政绩也算斐然,这些年祁阳县在他的治理下好了不少,通了河渠,修了路,很多人不懂,他怎么就不能擢升呢?
阿怜喝了几口将杯子放下,章承载也在这时放下了笔,她微微抬眸,才道:“章叔,明年你还留在这里吗?”
她没有说走。
章承载神情一滞,他转过头看向那个问他话的小姑娘,“嗯!”
阿怜忽然觉得有些不公平。
她瞥见章承载这几日眼底下微微腾起的乌青以及身陷下去的眼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凭什么!
章承载像是知晓她心底的小九九,笑道:“不要为我打抱不平,这是我该受的。”后面一句他说得很轻。
可是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她不相信章叔这么好的一个人会做些坏事来。
她想问他,可是触及他清冷的目光,她又退缩了。
“这几日还有其他的人吗?”阿怜转移了话题。
章承载想了想,说:“应是没有了。大军往北去了,想来不久就能将他们驱赶出境外。”
阿怜点点头,没有,最好了。
“可还有想过找你的父母?”没有预料地,章承载提了一句。
阿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睁大眼睛望着他,似是不解其意。
章承载抿了一口茶,继续说:“若是你的家人在身边,你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阿怜抿唇,衣摆下悄悄扣着手指,“都这么多年了,很难找了......”
适逢深冬,茶水的热气挡住了章承载的目光,他只看得见一个蒙蒙的身影。
全胜阿伯对她很好,在她出门那刻,又塞给了她一包糕点。
全胜阿伯是章叔的仆人,章叔来祁阳县,全胜阿伯就跟在他的身边。每次看到全胜阿伯,阿怜都觉得心安,因为有他在,章叔都能吃好一日三餐。
出了县衙,阿怜带着刚刚的糕点往回走。
雪花还在飘着,阿怜踩在雪上已经能够看见一串浅浅的脚印。
远远的,她听见简先生朝她喊了一声。
“阿怜,天冷赶快回去吧!”
她诶了一声。
简先生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一辈子没有离开过祁阳县,听说之前他也是考上过进士的,可是他为了病重的妻子留在了县里,阿怜最常听到的就是他说,“日子哪里过都可以,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可也不敢做那等抛妻弃子的小人。”
简奚朝里头看了一眼,关上了门,这小子,自己想说些关心的话,还要托他的口。
只是,想起那丫头,他皱了皱眉,母亲那边怕是一道坎。
阿怜看了看天,瞧着天色还没暗,就想着去捡些柴火,这样晚上也能暖和些。
说着,她就往小路而去。
踏上半山腰,阿怜额头已经有了些许薄汗。她抬头一看,地上果真有不少树枝丫,这地方的树不经压,被雪一盖就容易断。所以,阿怜每次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捡。
不过一会儿功夫,阿怜就已经捆了满满两大捆。
她又捡了一个粗壮一些的当作扁担,横在二者中间,随后往上一挑,轻而易举就扛在了肩上。
这里的树叶子都掉光了,阿怜瞧着那光秃秃的样子,不由觉得惋惜,可是一想,再过几个月,它们又会长出新的嫩叶,那一点儿惆怅就被抛掷脑后了。不过,白茫茫的雪盖在树上还挺好看的,就像...梨花一样。
好似有句什么诗就是这样说的,但阿怜此时却想不起来了。
章叔教过她识过几个字,简辞也与她说过一些。
但她也只会这些。
想得入了神,阿怜没有注意到脚下,一个翻身,她往前跌了去,嘴里被送进了一捧雪,冰得她一激灵。
她气恼地爬起身来,捂了捂有些发疼的额角,张口就骂了几声。
再回首,这才看清地上的那是一个人,半边身体都陷入了雪里。脸上鬓发半遮,许是因为冻得久了,双颊透着不自然的红。
阿怜想,怎么还有一个?他怎么会在这里的?
她扫视了一眼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人会来这里,难不成他也是来捡柴火的?
不过一刻,阿怜就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她摸了摸男子身上的衣裳,那料子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够穿得起的,怎么会让他来捡柴?难不成是半道上遇上了强盗?
脑子里来来回回闪过许多种想法,她只能确定这种可能。
虽然这些年祁阳县没有听说过什么贼匪,但不能否认别的县没有啊。
地上的人一直未动,阿怜轻轻将手放到他的鼻下,没有感受到什么呼吸。她叹了一口气,想着又是一个可怜人,默默拿起身旁的树枝就开始挖雪。
风过树梢,呼呼声从阿怜耳畔穿过,茫茫大雪之中,她将男子挖了出来。
她跪坐在男子身旁,轻轻拂开他散乱的头发以及他身上的雪。
刹那间,她怔怔地待在原地,少年没有生气地躺在雪地上,风雪肆意地侵袭他的身体,五官沾染上浅淡的刀剑划痕。
阿怜方一看清他的面容,不由发出一声喟叹。这不怪她,男子眉峰微蹙,浓长的眼睫轻轻扇动着,接住了飘飘而来的雪花。
无疑,他的模样是极好的。
只是没等她反应过来,猝不及防间,那人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只是阿怜没感受到什么气力。
他半睁着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她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泛着冷意,“你是谁?”
随后,那人终究还是坚持不住,在阖上双眼之前,她隐隐约约听到他说:“救我,我给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