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闻言,地上的小姑娘愣愣抬头,她先是扫视了一眼周围,没有其他人,黑漆漆的,不远处便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小道。
然后她又看回他,这是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老叟,他胡子发白,两鬓的头发像是蒙上了一层霜。
似是颇为疑惑他会与她说话,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两月以来,她走了很久的路,她与她的家人失散了。一路上还有很多官兵,他们很凶,抓了好多的人,好在他们不抓她。
周松见那四五岁的稚童不说话,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俨然一副吓傻了的模样,心想这莫不是一个小哑巴。
“原以为只是模样瘦弱了些,不曾想还不会说话,真是白白浪费了老夫的时间。”周松不耐道。
这段时间他的活越来越多,原想着捡个小子回去给他帮忙,可是这世道混乱,男子要么被抓去当苦力,要么被充军。他从县衙里一出来,就只看见这么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靠在墙边。
屋檐下雨珠啪嗒,小姑娘浑然不觉,任由衣裳被湮湿。
想着小姑娘也罢,也能给他做些活计,可惜脑子不好……
他作势要走,一枚铜钱却从他的袖中应声落下。
他似乎没有发现。
小姑娘盯着地上的那枚铜钱许久,铜钱的古铜色与昏暗的夜色渐渐融为一体,很难让人看见,也只有她,离得近了,才看得到。
她伸手捡起那枚铜钱,明明就一点儿重量,她却觉得有些拿不住,这一文钱她可以去买个白花花的馒头了。她不知觉低下头来,腹中空空,咕噜噜的声音在黑夜里尤其明显。
她似乎思索了许久,最后抓着铜钱跑了起来。
小小的手掌竟也能将它完全包裹,不显露出分毫来。
周松走出几十米,才发现自己又丢了钱,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七回丢钱了,想来真是时运不济,才会一次又一次霉运缠身,昨日被琐事扰住脱不开身,今日又在知县那儿挨了骂,想想明日,他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浊气。
想着自己要不然也去庙里拜拜?
他生气地跺了几下脚,正欲离开,却被人拉住了衣角。
方才的小姑娘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的钱”,小姑娘怯生生的,只将抓着铜钱的那只手往前伸了伸。
周松神情一滞,脱口而出道:“原来不是个哑巴呀!”
他一把夺过铜钱,没有理会她,往前走了几步。后头的人却小跑着跟上了他,站定在他的跟前。
“我叫阿涟。”
小姑娘的声音很好听,但不够响亮,所以显得没有什么气势。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带着几分倔强与警惕。
周松俯视着她,面上带着些许愕然,随即他轻笑了一声,就这架势,是想要拦住他?
短暂的寂静之后,周松出声道:“阿怜?瞧着确实挺可怜的,你父母倒是会给你取名字。”
“好像不是那……”阿涟试图解释。
可那人微蹙着眉头,却不愿继续听,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愣着干嘛?”
“嗯?”阿怜抖了一下。
周松越过了她,声线依旧冷冷的:“还不跟上。”
阿怜跟上了,自此她成为了一个搬尸人。
从睡梦中醒来,阿怜有些无措,她怎么又梦见周老头了?
周老头那么坏,就只会指使着她做事,有时还不给她饭吃。可是,她这两年却时不时会梦到他。难不成是周老头在地底下没钱花了,所以来找她了?
阿怜越想越有可能,也越想越生气。她哪有钱呢?周老头倒是有存些,可是他却不告诉她在哪,这下好了,谁也没得花,这钱就该烂地里。
她絮絮叨叨了半天,最后还是气冲冲地从床榻上起来,将左侧方的那半节蜡烛点上。然后又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小沓纸钱出来,借着烛火点燃,之后又迅速将蜡烛熄灭。
火舌一阵阵吞噬着,光影映在阿怜的脸上,晦明晦暗,叫人看不出她的神情。
因为起来得匆忙,她身上的外衣带子都系错了位置。
“周老头,我给你烧钱来了,这样你在下面也有钱花了。既然我已经圆了你的愿望,那我与你打个商量,你能不能也应我一个要求呀,就小小的一个。”
她微微抬起下颌,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纸钱很贵的,我快要买不起了,你也不告诉我你把钱藏哪了,我今天差点儿没饭吃,你知道吗?你说做人怎么能够那么倒霉呢?”
今日阿怜去帮村口的郭叔压猪,本来带了一个馒头作为今日的干粮,可好巧不巧,路上遇上了一个急色匆匆的人。他也是一个没长眼的,阿怜在心底抱怨道。不然路那么宽,怎么偏偏往她的身上撞,她人还算没事,只磕破了点皮,倒是不碍事,可是她的馒头被撞飞了。
她寻了许久,都没寻到。
阿怜一脸愤懑,想要去找那人理论,可是,一转头,那人也不见了踪迹。
“周老头,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
她的声音不知觉带着些许颤音,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像是害怕他会算错了钱数,一张一张地往里头递。
那人真是个天杀的,撞了人不道歉不说,还逃之夭夭,瞧着模样长得还挺俊俏的,身上穿得比她好多了,怎么也会干这等不入流的勾当呢?
果然,人都是不可貌相的。
阿怜心中除了愤怒还隐隐带着一丝窃喜,她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是,学会道理怎么总要付出代价?
好在郭婶后来知道了她没吃饭,从厨房给她拿了点出来。她靠着树干,赏着落日,啃着手里头的饼,也算惬意。
火光在风中摇曳,带着不甚清明的亮光,她抬了抬手,勉强看清左侧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淡了许多。
“我......不想见到你了。”阿怜说得很轻。
“还有,这几日很冷,今日还飘着小雪,你记得添衣。”
一沓纸钱很快就被烧完,眼前的火焰渐渐熄了,只余几声啪嗒声在风中飘荡。
阿怜从院子里回来,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内堂。
内堂里摆着许多尸体,都是阿怜搬回来的。
四岁那年她跟着周老头回家,周老头就说她太过瘦小,让她学着劈柴、挑水,也能增些体魄。她这样做了,诚然如他所言,她力气大了不少,可是终究不是男子,身板却没有很大变化。
周老头是个仵作。
祁阳县这些年来因为打仗一事死了不少人,有本地的,也有异地他乡的。
这里靠近边疆,距离京城很远,等到他们死去的消息传回京城,他们不得要臭了。
因此知县为了让这些人日后也能入土为安,便让她先将他们带了回来。
阿怜缓缓地走了过去,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吵醒了他们。
然后她在一个小凳子上坐下,凳子不高,刚坐下便发出几声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出几分突兀。
阿怜没有管。
身旁就是窗户,月光偷溜了进来,照在她的身上,不冷但也不暖和。
她双手交叠埋首在膝盖之下,许久才抬起头。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她问道。
“我叫阿怜。”
“你们说说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要惜命些,也不想想你们的家人还在等你们,打不过就跑的道理你们不懂吗?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呢?你们就这样走了他们该会有多伤心呀。”
怎么都不知道学学张家爷爷,他可是活到了九十岁呢?
她伸手指了指最后头的那一个,白布盖着,看过去比周围的人小很多。
她面色不虞,“你也跟着凑什么热闹,我瞧你才十一二岁吧?还没我大,要是之后你见到了我,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姐,知道吗?”
“这样,我又会认出你了。”她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随即她又侧头看向旁边,语气重了几分:“还有你,平安符带着都没用,难不成是你亏心事做多了所以菩萨都不愿意保佑你了。一定是这样,你看,你还只敢偷偷藏香囊……”
她自顾自地说着。
自从她来到这儿,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见到尸体,周老头不跟她玩,也不教她他身上的本事,他也没钱让她去学堂,更何况在他眼里她还只是一个姑娘家,村里的姑娘都很少有上过两年学的,更不用说她一个半道子来的了。
所以,她只好跟他们说话了。
她如今还记得她第一次看到一具尸体的时候,那时她还以为他只是太累了躺在板子上睡着了,怕他感染了风寒,她还跑到了他的屋里将她的被子拿来给他盖上。
后来,周老头发现了,一把扯开了被褥,骂道:“大晚上你不去睡觉,是嫌自己太热了?”
彼时,已经入冬,透过门缝传来的寒气都能让她打好几个喷嚏。
阿怜不知作何反应,两边的手指相互拉扯着。
周松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冲了些,将被子丢到了她的身上,她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你不怕吗?”
阿怜这才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她只记得那天最后她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回了屋子。
害怕吗?阿怜如今再思索这个问题。
他们不会骂她,也不会怪她,更不会以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觉得……他们很好。
只是,他们要是也会与她说说话就好了。难怕只是回应一两句,就好了。
阿怜这样想着,月光打在她的背上,显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宛若一只易碎的蝴蝶。
渐渐地,她趴在膝头睡着了。
明日,明日她还想要去吃郭婶做的饼,她做的饼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