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报答

阿怜本来不想救他的,她可认出来了,他不就是那天撞她的人吗?馒头钱都不愿意赔她,她还能指望他给出报酬来。

可是,她又看了一眼周围,白雪盖路,不辨东西。青源山虽说没有什么豺狼虎豹,可是如果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话,他可能真的就会死了。

男子面容苍白,唇瓣干涩,腕上脉搏微弱,奄奄一息之兆。

过了一会儿,阿怜起身将男子往背上一丢,男子健壮的手臂绕过她的脖颈,整个人倚靠在了她的身上。

她微微蹙眉,右脚往身旁跌了几步,“你还挺重的,我就相信你这一回啊!等你醒了,一定要记得给钱,知道吗?”

阿怜拉着人往前缓缓走着,他们之间的体型还是有一些差别,导致她走起路来歪歪扭扭。

江时越意识模糊,他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叫他,他想应一声她太吵了,可是他口齿干渴,喉间像是有火在烧,让他发不出声音来。

很快,他感觉到一股清流滑进他的舌间。

他轻咳了两声,又陷入了一片黑暗,没了意识。

阿怜放下手上的碗,轻轻吹灭了蜡烛。

方才她又去了一趟青源山,将那些柴火给拾了回来。刚一进屋,就听见里头那人咳个不停,还一直喃喃着要水,她去倒了一杯却怎么也喂不进,无法,她只好给他灌进去了。

夜色深深,阿怜抬头看了一眼,厚重的云幕遮挡住了月光,天边隐隐传来几声惊雷。

她微微蹙眉,她不喜欢下雨天。

可瞧着这天的架势,明日肯定要下雨。章叔说已经寻好了地方,明日就可以将他们带走,可是要是下雨的话,那势必要难行动的多。

阿怜走进内堂,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她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径直走过去将窗子又打开了些。她知道,再不处理,他们就该不好看了。

“今夜与你们说最后一次话啦。”她在小凳上坐下,缓缓开口。

……

次日,天光大现,外头雨声淅沥。果不其然,从昨夜就下起了雨。

阿怜从屋外进来,却没有看见江时越。

她一时又气又恼,下意识跺了两下脚,他果然又跑了。

简直不守信用!

江时越没有走,他身上的伤太重,还不足以支撑他离开。

况且,他刚刚听到屋外的官兵说这里是祁阳县,那他更不会走了。

他躲在门后,悄悄观察着这个将自己带回来的姑娘,似乎没什么心眼。

一阵清风袭来,吹动阿怜的发梢微微扬起,她忽然眼睫轻颤,不敢乱动,她能感受到自己脖颈处突如其来的异物。

尖锐又危险。

阿怜的心一抖,难不成真的有贼匪,又或是昨日那人的仇家,都追到她这儿来了?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传入阿怜的鼻腔,她的目光不知觉落在不远处的床榻上。

忽然,她试探性地开口道:“是我救了你。”她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大不了破罐子破摔,外头都是人,还怕钳制不住他一个受伤之人?

“你是要恩将仇报吗?”她僵着脸等待着男子的下一步动作,胸腔里的那颗心剧烈抖动了几下又缓缓归于平静。

江时越拿着匕首的手微微退开了些。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她前头的话,又问出了那个在山腰之间他第一次问她的问题。

这次阿怜回答了。

“阿怜?”江时越重复道,这两个字在他的舌尖绕了一圈,似是在呢喃。

随即他轻笑一声,目光冷峻,然而嗓音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润,“长相看着倒是挺让人怜爱的,可我,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

女子眉头一皱,他这话这么那么欠打呢?

江时越收回了匕首,转而将阿怜抵在了墙壁之前,他的目光掠过门前,紧接着便问道:“外头那些是官兵?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我刚刚去看了,里头有很多死人,难不成……”,他倏尔瞪大了双眼,眉梢微动,语调一上一下的,“你有收集死人的癖好?”

阿怜有些无语,但还是耐着性子向江时越解释了外头的情况。

闻言,江时越却异常冷静了下来,那双不动声色的眸子显出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再用手抵着她的脖颈。

阿怜偏头看去,心头莫名腾起一股怪异。他看过去也不过十**岁的模样,衣裳样式都不是她这里的人能够穿得起的,就连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仪态举止也很好看。

“你认识他们?”她问。

江时越摇了摇头。

“那你在伤心什么?”

“我...哪有......”

听着他的反驳,阿怜一点儿也不相信。他不愿意告诉她实情也是合情合理,毕竟谁会第一次就将自己的事告诉一个陌生之人。

要她,她也不会说。

就在这时,她往前了几步,江时越因为她的动作半垂的眼睫轻抬,落下一小道淡淡的阴影。

“既然你已经好了,那就还钱,不仅是救你的钱,还有之前馒头的钱。”

“什么馒头?”江时越不明所以。

阿怜就怕他不承认,一五一十地将之前发生的事说了。

“不就是几文钱,至于追着我不放?我像是欠钱不还的吗?还是说像是还不起的人?”江时越皱眉,没想到这姑娘竟还是个财迷,这么点钱都要向他讨。

阿怜不干了,向来平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怒气,直接指着他的鼻子咬牙说道:“我虽然没有上过学堂,但我也在书院外听到夫子们常说一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我救了你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你要好好报答我,知道吗?”

“可是你没有听说过另一句话叫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你都有了七级浮屠了,还要让我报恩,好没道理。”江时越淡声应她。

阿怜愣住了,这理是这么个理吗?她瞧着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有些气急了,捂着胸口,顺了几下。

“什么七级浮屠、八级浮屠的,你就欺负我没读过书,我这手里边可没有这些东西。所以,你不要跟我耍小聪明,我才不傻哩。”

之后的几天,江时越都没有离开。

阿怜也没有主动将他赶走。

那日的争执过后,江时越也明白是自己理亏,身上的银两他搜摸了一圈,不知掉到了何处,他没有找到。

眼前的姑娘一直盯着他看,他一时有些窘羞,摩挲着衣裳两边的手不知觉收紧。

姑娘眼底的笑意越发明显,江时越面上也涨起了红。索性他便将匕首给了阿怜,让她去当了。

没想到竟真换回了五两银子,阿怜心头喜滋,眼底流露出难以忽视的笑意。这么多年来,她都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呢。

“别跑,给我站住!”

“不听不听,我才不听!”

阿怜走在路上,闻声回头看去,一个妇人正拿着竹鞭追着一个端着盆的孩童。

“姑娘,小心!”妇人忽然惊慌失色。

阿怜慢了一拍,直接与孩童撞上,盆里的水淌过阿怜的手腕,她的眼睫轻颤,几乎是下意识将手一缩,置于身后。

孩童见惹了事,顿时安静宛若鹌鹑,立于一旁不敢说话。阿怜见他低着头,揉捏着衣角,偶尔偷偷抬头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莫名觉得好笑。

妇人上前来,连忙连声致歉,“阿怜,对不起啊!都是我家混小子不好,你别介意。”

阿怜摇摇头,左手的衣袖悄悄往下拉了拉。

妇人领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阿怜侧头看了一眼伤口,没说什么,弯腰捡起地上的钱袋子。

她松了一口气,还好,钱没丢。

回去的路上,她依旧扬着笑容,就连路过的简先生瞧见了,都忍不住问上一句,“阿怜,这是遇上了什么喜事啊?”

还未等她回答,另一旁的妇人先替她开了口,“难不成是捡到了便宜相公?”

“阿怜,你要成亲啦?”

“啥?什么时候办酒?”

阿怜听着他们的猜测越来越不正经,她赶忙挥了挥手。

“说什么呢,就是前两天我救了个人,他给了我一些报酬。”

“原来是发财了呀!”简奚打趣道。

“那不得来我的铺子买点儿肉回去?你这小身板,得要多吃些。”猪肉铺的李叔喊道。

阿怜想起江时越,他这几日一直在养伤,她也没有什么补汤给他喝,就连药她都买不起,瞧着都日渐消瘦了不少。

摸了摸袖子里那沉甸的五两银子,她也知道他给的太多了。

随即她朝着李叔点了点头,小跑着到他的铺子前,在案板上扫了一圈,最后指着中间的一块肉说:“那给我切一点儿排骨吧!”

“再要一小块肥肉。”

“好嘞!”

阿怜拿着一小包肉回了家,从厨房看过去,江时越不知从哪里寻到了一小块墨,在那里写着什么,很是专注。

有几次阿怜路过,他还会故作镇定地挡住纸张,不让她看。可是,她也只识得三两字,就算把他写的摆在她的面前,她都不一定认得。

于是她也不去管。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也曾问过他到底是什么人,但是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她能看得出来他不愿说,也能看得出来他不是很信任她,于是她便没再问了。

从她的直觉来看,他应该不是坏人。

阿怜从院子里拔出一根萝卜,准备做个萝卜排骨汤。

生火、焯水、下油、放料……她做的十分娴熟。

江时越看着她移过来的碗,淡淡的油水漂浮在汤上,里头放着几块排骨与萝卜,瞧着就鲜美,他不知觉咽了咽口水。

说来也怪,他本是不重口腹之欲的,军营里生活简陋,许多时候因打仗根本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可是今日他却莫名有些馋。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哪里来的钱?

“你去把匕首当了?”

阿怜吃肉的手一顿,点了点头,她快速伸出五个手指头。

江时越吁出一口气,能当个五十两,那也不错了,这下她也可以不用一直吃那些糠咽菜。

“你那匕首可真不错,竟当了五两,之前周老头捡了把剑去当才二两银子。”她边说着,边去捞碗里头的白萝卜。

许久,江时越才回过神,他面色铁青,手中的竹筷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阿怜凶道,随后俯下身去帮他捡筷子。

干什么?她知不知道她被人坑了!他那匕首,可是用的上好材质定制,买的时候就花了六十六两,他一直好生爱护着,几乎没有瑕疵。

她倒好,五两银子就给出去了。

江时越顿觉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要是嫌我做的不好吃直说就是,生什么闷气?”阿怜气冲冲道。

她也不是非要和他呛声,今日要不是他,她也喝不上这汤。说完,她又悻悻闭嘴。

江时越低头看向正在啃肉的人,她似乎生气了,自顾自地吃着眼前的菜。

那双筷子已经被她洗净放在他的面前,他眸光微动,自己刚刚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想说她做得很好吃,可是她连眼神都没分他一个,江时越也有些恼,她哪来这么大气性?他都还没说什么呢?

他拿起碗,小口喝着汤,将余光之中的她挡住。

“阿怜,你在吗?”门外忽然传来郭婶的声音。

阿怜放下碗,连忙往外头去。

“郭婶”,阿怜看向她,眼神却不经意落在她后头的两人身上。一个长得魁梧些,背上还背着弓箭,一副猎户打扮,另一人清瘦些,举止斯文,应该是个读书人。

郭婶一见她出来,立即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一边,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询问道:“阿怜,你瞧瞧这两人,你哪个瞧得上眼,阿婶查过了,他们身世清白,人也不错,是个值得托付的。”

阿怜后知后觉郭婶还是想替她做媒。

可是,经历了当初的那次相看,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思?而且,一个人又哪里不好?

她正欲摆手,郭婶又说:“看看吧!交个朋友也成。”

见阿怜一副面露难色的模样,她还是将那两人引到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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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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