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琼花落

楚明慎灵柩停于殡宫,百官和宗室每日晨昏哭灵。数日后,灵柩被楚以昀亲率大队人马护送至西陵下葬,一路沿途哭祭,百姓相随不绝。

依先帝早备下的圣旨,楚以昀于吉日登基为帝,于大典尊林落棠为太后,奉养于宝慈殿,封闻锦歌为皇后,入主慈元殿。

寒日萧萧,几片残叶孤零零悬于高树。

赵瞻迎父亲回府,挥退下人,自来接衣奉茶。他见赵延面色沉凝,心中把不定主意,过了片刻方唤道:“父亲。”

赵延未有言语,移步往椅上坐了。他端起茶盏在手,却没喝,只垂目看青瓷盏中细叶起伏。

赵瞻近前几步,正自踌躇着是否再唤一声,却听赵延缓缓开口道:“新君,要杀我啊。”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却令赵瞻神色猝然一变,嗓音不自觉急切些许:“父亲!”

赵延低声笑了,他搁茶盏在案,起身踅了几步,面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刺杀未成,事变时移,这后面一应筹谋也都是空谈了。”

忆及此,他双眸微敛,语气冷了下来,“宋家小子...三番两次坏我大事。”

赵瞻按住心绪,压声问:“父亲,可是要...?”

他未有言尽,其中之意却已再显然不过。

赵延摇首,目光带了点审慎,“瞻儿,你太心急了。”

“宋家子武艺不低,此次已折损了不少人,所余的还需细用。宋家如今风头正盛,亦不宜打草惊蛇。”他说着,面上流露出鄙薄来,“况不过是个出身不正的愚忠莽徒,何须大动旗鼓?”

赵瞻听了忙低眉道:“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想岔了。”

他因又问:“不知宫中那位近来如何?”

赵延默了一默,不疾不徐道:“老模样罢了,庸怯善懦,新君待他倒是宽仁。我只教他如常居丧便是。”

话落,他想起什么,面上带了显而易见的厌恶,“那个徐致...”他冷哼一声,没再说下去,一转话音道:“此番事虽不成,却是另见新机。我闻樊指挥使这几日正居家养治旧伤,瞻儿,你且暗使人备一份礼前去望候。”

赵瞻闻言心下已自了然,恭声应是。

天色阴沉,待他退下后,下人入来点起了灯烛。

留候他的时日已不多了啊...那焰苗燃在赵延眼中,他立在原处,久久未动。

随着释服礼成,长街两旁的商铺重又挂出了各色招牌和酒旆,道上车马阗拥,行人络绎往来。世间所有悲苦都将融于岁月,所有牵挂都将埋于心间。鹤京一如往日繁华。

一场白紧接着另一场白,满城的素绫方取下没几日,一场雪又过早地降了下来。

一如前世那般,熹平十九年的冬来得比任何一年都迅猛。仿佛只是在几息之间,大地就尽数换上了霜衣。

门前的软帘已换为了厚实的毡布,薰笼内燃着炭火,轻烟氤氲,满室生春。

晏星发饰双鱼钗,身着一领窄袖花绫袄,外罩着件重莲锦刺绣比甲,下曳着条粉青色提花绸夹裙,正倚坐软榻垂目翻看从泽州带回的簿册,耳旁萦着细密风声,梅花小几上浓茶尚温。

她见册上所载的种种劣迹经年累月,不由得暗自心惊。从泽州带回的女子皆已被妥善安置下来,已在学着制脂粉。她于日前曾令晴霜暗使人去访一趟泽州,知齐敬璋确有改过之意,耿升诸人已下狱。

只泽州的事想也瞒不了多少时候,这会是朝局不稳众人无暇他顾,但时日一长齐敬璋恐难支撑,赵延也必会起疑,如此还需快些筹算。

正思量间,只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外头响起,门帘起落,晴霜冻得一张脸儿通红,她在门后跺了跺脚,抖落些许寒意,这才一径往屋内来。

晏星露了笑,还没待人走近跟前来就听得她说道:“小姐,外头下雪了!今岁的头一场雪呢!”

晏星面上笑意一滞,她且将簿册合了搁在一旁,趿了暖鞋就匆匆跑去窗前。窗扇被启开的瞬间,北风呼剌剌地打在人脸上,贪婪地卷去屋内暖香。晏星眯起眸子,在肆虐的寒中看见了漫天的飘琼乱洒,碎玉奇姿。

晴霜凑过来探出半个脑袋,高兴地道:“可真是一场好雪!”

晏星伸出手,几片晶莹乱舞着落入掌心,凉丝丝的,转瞬便化了。她眉间锁愁,声音倏忽便散在了风里:“今年的雪...降得真早。”

晴霜挨得近,听清了这话,也说道:“是呢,小姐不说奴婢还没发觉,这天实是冷得厉害。”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忽见院墙外一处干枯的枝桠逆风摆动起来。晏星神色一振,又探出了些身子。

晴霜会意掩唇笑道:“姑爷来了,奴婢这便命人去守着院门。”

晏星作势要推她,瞪眼道:“你这丫头,真该打嘴。”

晴霜哪给她这个机会,早一溜烟跑不见了影。

风声不息,吹得晏星耳垂冰凉。百花凋零,寒梅未绽,冰玉细瓶中盛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紫色绢花,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极为鲜妍。

晏星拨弄那花,想起儿时的冬日,宋景玄送来的那“绢花”几看不出花的模样,如今倒是大有进益了。又等了片刻,晏星才对着风雪唤道:“宋景玄。”

她声音不高,却在下一息就见宋景玄轻巧地翻过院墙,一身红衣直将天地都衬得黯淡了三分。

“诶,慢些。”雪天里地潮,晏星怕他摔了,忙出声关切道。

话音还没待落下,宋景玄就已三两步到了窗前。他抬手,指节轻贴在晏星颊侧,略略嗔怪地说:“这样冷的天,怎是站在这儿吹风?”

晏星覆住他的手,反说道:“还说我呢,也不知是谁见下了雪还来走这一遭。”

说着,她轻推了推他,便教到屋内说话。

“吱呀—”窗扇被合上,晏星转身向门边去。宋景玄抬起一点帘子,侧着身子入来,没给北风乘隙入户。

他在进来前就已拍去了身上碎雪,晏星依然拿起墙角拂尘,与他掸去周身的丝缕寒凉。

这形景在平民百姓家中再平常不过,两人此时也宛若一对寻常夫妻,一应琐事与纷扰都同风雪被隔绝于外。

宋景玄目光跟随晏星的动作,想到此处时,面上笑意更深。

晏星把拂尘搁回,偏头一看宋景玄这神情,不由地低笑两声,揶揄道:“瞧瞧这人,莫不是丢了魂,浑似痴了。”

那宋景玄也不见反驳,仍是笑着。

屋内流动的暖意缓缓将二人包裹。晏星见宋景玄穿得单薄,自然地捻了捻他的衣裳,讶然道:“怎是穿得这般少?也不怕感了风寒。”

宋景玄握住她的手,说:“不妨的,习武之人这种天并不算什么。”

晏星知他此话不假,她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就如被一小团柔软的火烘烤着。只她还是放心不下地道:“凡事哪有一定呢,今岁不同往年,这寒冬来得凶猛,再怎么也要多添件里衣才是。”

“好,听你的。”宋景玄乐得被她关心,笑着应了。

晏星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她觉那纹样眼熟,定睛看了须臾,很快反应过来,说:“怎还佩着这香囊,这时节也不对啊。”

宋景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指尖拂过那香囊上的并蒂莲纹样,话音里竟含了丝委屈:“你就与了我这么一个,我自当日日佩着才是。”

晏星微微睁大了眼,看着他道:“这是何话,说得就如我多亏待了你似的。”

宋景玄便弯下些身子,眼角低垂,拉长嗓音唤她:“晏星——”

“又来,你又来。”晏星轻捶他几下,强压住笑答应道:“好了,这有何难,改日再与你做一个便是。”

“果真?”宋景玄忙问,双眸晶亮。

“自然是真的,骗你作甚。”晏星说道。

宋景玄凑近亲了亲她唇角,“晏星,你真好。”

晏星只觉这屋内实在是热,忽想起问他道:“这时候来找我作甚?”

宋景玄直视上她的双目,神色认真地道:“下雪了。”

“嗯,瞧见了。”晏星一时没能领会他的话意。

“所以想来见你。”宋景玄轻声说着。

眼睫颤动,晏星偏过些视线,耳廓浮上薄红,低低地回道:“我也想你了。”

熏笼内的炭火燃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屋外雪落枝头。

她拉着人在外间坐了,因见宋景玄面上似有隐忧,便问他道:“这几日一切可好?在想些什么?”

宋景玄不答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晏星笑说:“你还指望在我这儿能瞒住什么不成吗?”

宋景玄也笑,只那笑容很快淡去,他说:“先帝与陛下几番封赏,天恩高厚,家父与我皆觉受之有愧。”

晏星与他坐得近,闻言说道:“你只见天子信重,岂不忘却此前在那火场里是谁李代桃僵?”

宋景玄看向她,很快道:“忠君护储,亦不过是臣责所在。况彼时事态危急,我也是...怕你会出事。”

他最后几字念得慢,晏星抿唇笑了一笑,接话道:“话虽如此,你既舍身相替,若不厚降恩赏,岂非显天家无情?陛下...也是自有一番考量。”

樊况于秋猎纵军嬉游,却仍得保有官位未受处罚。这一者是因顾忌樊家祖望功勋,二者是因先帝新去,朝局未稳,诸事还须以抚重为上。至于三者,楚以昀此时不罚他,并非是要就此免了罪责,而是在待时而动。

楚以昀封赏宋家,对樊况这世荫武官而言本也是一种软罚。且这赏赐看似优隆,却并无多少实职在里,也是应了制衡之需。

在宋景玄回话前,晏星又说道:“天子玉言,这赏既已赐下,且只谢恩便是。依我看,放在此时这也原非坏事。”她说着笑起来,眸光潋滟,“你不是常与我说要北上复土吗?”

“是了,这也正是我近日所虑。”宋景玄站起身走了几步,面上又见那种飞扬的神采,“今冬这雪落得反常,若一直如此,受灾的将不仅是大宁,还有北卢。北卢人贪横,那和约对他们而言不过废纸一张,他们休养了二十年,早已蠢蠢欲动,若是遇上天灾,必会剑指中原。”

说到此处,宋景玄忽就生出几许庆幸。婚期后延也好,倘他在战场出了事,晏星也不必守着他,仍是来去自如。

晏星静默注视他,在这风雪不侵的暖屋内,蓦然就觉遍体生寒。那许久不曾浮现的记忆再度上涌,她恍惚又可见那漫天飞雪下惨白的灵幡、漆黑的棺椁、拖着断旗的残兵...人群堵塞了街道,却无一人言语,四周静得荒凉。

她慢慢起身步至他身后,抬手拥住他。

宋景玄身子显然一僵,他过了片时方回身,轻轻反拥住她。因见晏星眼眸湿润,又自悔说多错多,指腹轻蹭着她眼角道:“别怕,世上之事哪就见得有那般巧了?许就是我杞人忧天了。”

晏星摇摇头,她迎视上他,只是缓缓提道:“我们说好了的。”

说好了要同去见这天下四方。

宋景玄低声笑了,眷恋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嗯,说好了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几回春
连载中四月江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