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讯天机

次日平明,晏星趁着天晴,披了氅衣捧了手炉,命人备下轿子递去拜帖,一路径往林府而去。

昨日一场大雪,下到夜半时方堪堪止住,积了有寸许来深,放眼望去但见一片银白世界。晏星畏寒,在这四下里都铺了厚重绒毡的轿内,也还是将氅衣裹了又裹,拢袖汲取着手炉的暖意。

长街两侧但闻沙沙的扫雪声,百姓皆着冬衣,蹒跚着走在道上,说话时吐出团团白汽。

“这样大的雪,得有三五年没见了吧。”

“可不是,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定能有个好收成。”

晏星在轿内听着,无声轻叹。这雪只是宜瑞不宜多啊。

她因问晴霜:“我教你传的歌谣你可传出去不曾?”

晴霜回道:“小姐只放心便是,奴婢亲口与阿七说的,准是没错。”

她说着难免奇怪起来,“只小姐因何要传这话出去?”

“我自有道理。”晏星扬唇向她眨眼,一转话音道:“这天寒了百姓也是不易,下回他再来支领银子时,你可使人多与他些,让他散与亲朋也是好的。”

自家小姐向是个有主见的,那晴霜便也不再问,抿笑道:“不劳小姐操心,奴婢早已是吩咐下了。”

晏星揶揄道:“你这丫头,不与我对嘴时倒让人省心。”

晴霜偏就戏道:“哪里就成对嘴了,奴婢哪句说得不是小姐的好话?”

晏星凑近了要拧她脸,惹得晴霜忙求饶不迭。这般玩笑了一回,轿子已至林府门前。

林府的小厮也正拿着扫帚扫雪,远远见是晏家的轿子,忙堆笑迎上前来,“老爷知郡主要来,特令小的在门口迎候呢。”

“小姐,当心些。”晏星被晴霜搀扶着下来,微笑道:“有劳。”

“郡主这是哪里话,不过是小的分内之事。”小厮受宠若惊地接过晴霜递来的碎银,弓腰引人入内。

晏星也是有一段时日没往林府来了,当下一一见了林家众长辈,嘘寒问暖了半日,彼此间自是热络。

寒暄毕了,晏星便出正房熟稔地往东院去。

雪压寒枝,霜凝碧瓦。还没待走近那小院,就见一人锦衣绣袄,走出来作揖道:“贵客,贵客啊。”

晏星笑着指他,“你少来。”

林衍近前几步,走动时腰间环佩叮咚,“早便听见了前院热闹,想也知是表妹你来了。”

他便同晏星往屋内走着,“昨日我还听娘说起表妹呢,说表妹有些日子没来了。只看在今日这般冷的天你还来走这一趟,我就代娘原谅你好了。”

屋内燃着炭火,晏星寻了张软椅坐了,续他的话道:“我才刚去见舅母,舅母倒说你这般年岁了,也是该成家的时候了,还特使我来问问你可有中意的姑娘。”

林衍正往炉前烤手,闻言就说:“怎么就这般年岁了?我不也就比你大上一些吗?再者我二哥还没成婚呢。我这整日里忙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闲工夫去想这些个事。”

他说着就像找到了苦主,几步走至桌前拾起散落的纸页对晏星道:“表妹你可害惨我了,那陈大人可严了,瞧瞧给我留了多少课业。”

晏星粗目一扫,手上拨着茶沫,笑道:“而今谁不知你可是他的爱徒,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何就怪到我头上来了?”

那窥天镜依然被置于房内醒目处,晏星遂顺着说道:“既如此,想小表哥近日也该是大有进益了。”

林衍整着纸页,扬脸很快接话道:“可不,我前几日夜里观星,见北宫水气大盛,月逼毕宿而生重晕,便知阴盛阳衰,大雪将至,可巧昨儿应验了。”

晏星浅啜了口热茶,面上显露出忧色,她只问林衍道:“何为阴?何为阳?”

林衍听她这话来得蹊跷,住声不解地看向她。

晏星垂下些眼睫,徐徐说道:“不瞒小表哥,我这几日夜里常能梦见边土不宁,又在来时听街巷小童歌谣如谶,以此心中不免忧惧了些。”

窗缝里泄进几丝北风,林衍怔了几息,放轻了嗓音道:“表妹,这事可不兴说啊。”

“如今天下承平二十载,烽火寂然,不闻有何异兆...”他说着,话音愈来愈低。

当真没有异兆吗?

玄武司危,辰星失纪。此岂非祸乱将至之象?

林衍是个锦衣玉食惯了的,忆起曾听长辈说起的胡兵凶残,他蓦就觉手脚生寒。

晏星见他如此,忙又笑道:“许是我多心了。正是小表哥说的,这天下二十年承平,怎就见得会忽有胡兵犯塞?”

林衍被她宽解几句,面上虽露了笑,心底却犹在踌躇此言。晏星临走又同他借去几本卦书,林衍自是爽快,随口就应了。待得两日后积雪稍化,陈延世如常来林府讲学。

日头正好,窗扇半启。林衍规矩坐在下首,不时悄抬眼去看正翻览他所绘星图的陈延世。

兀自犹疑了会,他还是没忍住道:“师父,今年年末...北边是不是会不太平啊?”

陈延世指间动作一顿,他神色未变,反是问道:“何出此言啊?”

林衍正色说:“徒儿前几日夜观天象,见北宫虚、危惨淡,辰星显于北位,正合古籍所载战祸之象,以此有问。”

陈延世看毕最后一张星图,颇为慰怀地说:“小公子近日学问大进,想林公得知亦将甚悦。”

好容易得了这么一句称扬,林衍心中虽喜,面上却仍旧困惑,“师父...”

陈延世这才将目光落向他,循循问道:“小公子可知《天论》首句为何?”

“这...”林衍被他问得一愣,一时倒真忘了。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陈延世似也不需他答话,窗外雪折得天光晃曜,“星坠木鸣,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事在人为,不可因天象而怖,亦不可因天象而疏。”

一席话说得林衍如拨云雾,他自又将这话嚼了半晌,垂目受道:“是,徒儿谨领。”

“你自是个悟性高的。”陈延世露了些笑,旋又教导道:“只战备乃国之大事,问灾问福亦有钦天监专司,你这话在府内说自是无妨,在外还须谨言为上。”

林衍应声不迭,便听讲起今日的课业来。

转眼时辰已是不早,待吩咐下要绘的图,陈延世便从府内作辞。

冬日里天阴得早,此时天光已隐了半边。残雪堆在道旁,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几个小儿沿街嬉戏,口内哼唱着不成调的童谣:“北风尖,雪花片,冻死牛羊千万千。皮袄子,裹不严,骑着马儿过翊山...”

走在道上的陈延世步子猝然一停。他扭头,张唇想去问些什么,又见这几个孩子已是捏着雪团跑远了。

晚风寒得刺骨,他立在原地沉吟良久,眉心蹙起,加快了回府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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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

登基以来诸事繁杂,公公陈桂来报陈延世请见时,楚以昀正忙里偷闲绘着闻锦歌的小像。

他命人且先将画收起,便教请进来。陈延世趋步入来,俯身见礼:“微臣参见陛下。”

“陈卿何必多礼。”楚以昀笑意温和,便教起身,“陈卿既入宫来,想是有大事相商。”

“陛下慧眼。”陈延世谢了恩,恭立叙道:“臣蒙圣恩,忝居监正之职,自当体天察民。因近日连观天象,见司危星明,月晕毕宿,又闻民间小童多有传唱谶谣,故恐兵灾将现,特来上达天听。”

他稍顿了一顿,辞情甚切:“今岁大雪骤降,异于常时,若此象不止,塞外必遇白灾。届时冰封草场,牛羊毙死,胡人为求活路,不保铤而走险,寇边犯塞。微臣不敢妄言,还请陛下圣断,预作边防,多制寒衣,以备不虞。”

地龙熏出暖意,雪壁上高悬先帝所书“君舟民水”四字。楚以昀默然一会,眉目显出威严,肃容说:“民间的风声朕亦是有闻于耳。自古天意现于民情,不可轻视啊。”

他唤来人,便教传旨各部,临了不忘道:“再命蔚、朔二州知州并驻军指挥使严加巡防,修缮城墙烽燧,倘见大军异动,务要飞马急报。”

一番吩咐下去,他再度望向陈延世,目露赞赏,“陈卿所虑朕已深知,尔监还须日夜观测,详记异动,每五日报送御前。”

陈延世心内感怀,长揖领旨:“圣明无过于陛下。”

各部皆行冬防备警,微妙的不安情绪悄然蔓延着,市井相传益广。

“诶,听说了没,最近要打仗呢!”

“少吹牛了,这好端端的,打什么仗啊?”

“不骗你,我二姑家的小子就是军营里的,说近来操练的越发勤了。”

“得了,真打起来再说吧,只这雪要再下几场我可就要没地住了。”

“......”

晏星这几日则未有出府,只在屋内翻着从林衍那顺来的几本卦书。

...曹连川。

自从泽州返京,这名字便更频繁地惹她心忧。前世此人暗通胡寇,以至兵败国侮。只那人面相瞧着却是朴厚,同宋家亦是共辔连鞍。

她这些时日已使人多加打探,知此人就居于城东小巷中,并无父母妻儿,平日除练兵不常出门,见了谁都是和气。

晏星不知此人究竟是在何时生了逆心,本状能探出何异样,却是一切如常,不见有误。既如此,那真正的变故恐是生在战场上的。

她指尖轻扣桌案。若此时便贸然想法除去他难免会惹疑,况且...此人是大患,也或是转机,暂且留着不定能派上何用场,只如此则务要使人提心些。

思及此,晏星拂开字纸,提笔蘸墨,照着书侧林衍评注的字迹撰下了一则卦语。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星坠木鸣,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荀子·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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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讯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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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回春
连载中四月江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