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终见心

先帝新丧,晏星每日皆随母兄入宫举哀。

时近晚秋,天越发凉了,那流动的寒意附在人的肌肤上,轻而易举便能渗进骨子里去。澄碧的长空点缀着几缕白云,一如往常地俯瞰人间悲喜。

这日待哭临毕了,晏星并未跟随回去,她先是又劝慰了一番楚清漪,继而径往探视闻锦歌。

闻锦歌经调养面色好了不少,晏星同她叙了些话,见她面露困乏,遂又叮嘱她几句好生休养,轻手轻脚地步出了内殿。

门前的宫娥打起软帘,晏星又回望了一眼,提裙下阶。行了没几步,她便迎面遇上了一人。

来人修眉润目,身姿颀长,因着连日守灵,又兼心中哀痛,面容显出几许憔悴。

天清云淡,微风扬起经霜红叶,晏星恍惚可见他的身影与楚明慎相合在了一处。

“表哥。”晏星行了一礼。

楚以昀扶起她,扬唇唤道:“星儿。”

晏星见他目光落往身后宫殿,于是道:“表哥来得不巧,锦歌现已歇下了。”

楚以昀止住欲迈的步伐,又看向她道:“此番不巧,倒是另遇上了一番巧。”

晏星笑了笑,两人就往偏殿而去。

楚以昀正要再开口,察觉晏星倏然停步,便移目看她。

晏星在目光扫见他身边一名随侍的太监时便顿住了。那人低眉垂目,脊背微微躬着,穿一身暗色圆领服,瞧着与旁的太监并无二样,却教她回忆在瞬间一如潮水上涌。

乔顺,赵延养的好一条狗...前世在宫里可没少显威风。

楚以昀顺着看去,因就说道:“此是唐保认的义子,唤作乔顺的。唐公公年岁也大了,又近日事忙,便新添了些人。”

乔顺心里正自莫名有几分发毛,见状忙上前见礼,恭顺道:“奴才乔顺,见过郡主。”

晏星目光仍停留着,她回神,微笑道:“原是乔公公。我见公公颇有几分面善,倒似在何处见过似的。”

那乔顺更是弯身道:“郡主折煞奴才了。”

此事便也揭过,晏星收回视线,双眸微微敛起。

他倒是主动送了上来。只事缓则圆,他既已为楚以昀近侍,一时却也难动。何况...不定能留着在日后派上些用处。

两人在殿内坐了,宫人奉上茶来。那茶水温热,香悠色白,晏星垂首轻抿了一口,听楚以昀说道:“秋猎一事,尚须多谢星儿与宋公子。”

晏星搁下茶盏,说:“表哥何须如此挂怀。”

前日回府不久,晏星便听闻了从宋家那传来的消息。楚以昀加衔宋家父子,隆追宋氏先祖,另赏金银田宅,赐丹书铁券并御书金匾“旌忠护主”,此外特允宋景玄于御前骑马佩剑。

这已是莫大的恩赏了,背后想也会惹得某些自诩家道清贵之人心中更为不忿。也因而她主张留下那件金乌袍,留下一条可能的后路。

“说起那刺客,表哥可有查出什么来?”晏星因又问他。

“未曾。”楚以昀摇头,“那主谋之人做得干净,才得了一点线索便是再查不得了。”

他露出几分疲惫:“且近来事务繁积,此事也不得不暂缓些时日。”

晏星听了此言倒也不觉有多意外。若非先已做足了功夫,料那主谋者也不会贸然闹出如此大阵仗,待国丧过后想是更将无从查起了。

二人未有相谈多久,楚以昀自去理事,晏星见天色尚早,便转道往慈元殿去。

瑞姑姑得了传禀来迎她,边走边同她道:“郡主也是来对了时辰,娘娘难得少闲,这会正在后院呢。”

殿内一如往昔,高木在深秋静静凋零,但余满地落叶金黄。晏星听后也道:“于时国丧,姨母想也是有许多事在身。”

瑞姑姑无声轻叹,无奈又心酸地叙道:“娘娘率行丧仪本便劳累,闲时也不见歇息,仍如先帝生前那般抄念经文。奴婢也是劝了许久才让娘娘到院中少歇,郡主见了娘娘也须多劝劝才是。”

晏星正欲回话,就见有一团雪白蓦地撞到了脚边。

她心下一惊,向后稍退一步,被晴霜扶住道:“小姐当心。”

只见一小宫娥紧随着跑来,弯腰要去捉那雪白,“姑奶奶,你可消停些吧!”

这瑞姑姑沉了面孔,训道:“怎是一点礼数都不知,没见有贵客在此吗?”

宫娥身子一震,望来一眼后忙施礼道:“奴婢该死,冲撞了贵人。”

瑞姑姑看了眼晏星,便摆手让那宫娥下去。

晏星正低头稀罕地瞧着那团翘着尾巴蹭在脚边的雪白。晴霜搀着她,口中也怪道:“这是从何处来的猫儿?瞧着倒是欢喜小姐呢。”

晏星提衣弯下身子,慢慢伸出一只手去。那猫儿竟真就歪过脑袋来蹭她的掌心,双眼眯成虚缝,模样可人得紧。

见了此景,瑞姑姑不由笑道:“这是娘娘新近得的御猫,这满宫里除了娘娘从没见正眼瞧过谁,不想却是这般黏郡主。”

“瞧着还是只幼猫呢。”晏星试探着去抱它,那猫儿却也不闹腾,乖巧地窝在她怀里。

瑞姑姑可不管什么猫儿的面子,在晏星面前好生数落道:“身子小,本事却不小,这几日也不知闯了有多少祸,上蹿下跳的,把地方进献的菊花的土也给刨了。”

晏星轻挠怀中小猫的脑壳,闻言不禁随着露出笑来。

恰转过最后一道回廊,晏星抱着猫儿,见林落棠闭目倚坐在一张藤椅上,日色给她拢上了一层金色绒毯,摇晃的枝叶勾勒出周遭静谧。

院墙处疏密有致地错落着十数盆进贡来的菊花,尤以白色为多,傲立在秋光中将风也渗得清香。

“早听得你们的动静了。”林落棠缓缓睁开眸子,向晏星伸手道:“星儿,到姨母这儿来。”

早有识趣的宫娥搬来了软椅,晏星走上前去,林落棠的面容在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她的心也愈发酸涩。

那往昔不论何时皆衣饰光鲜、妆容齐整的皇后娘娘,此刻眸中的一部分光彩已永久地散去了,鬓边甚是显出了几缕不易察觉的苍白。

“姨母...”晏星忍泪声唤。

见晏星走近,林落棠依旧含着满目慈爱。她看向晏星怀中,噙笑说:“这小家伙倒是欢喜你。”

她话音甫落,晏星就觉怀里这雪团不安分起来。晏星按它不住,又恐力道重了伤着它,只得由它一跃而下,跳落到了林落棠膝间。

“这小东西。”林落棠抚着白猫的脊背,笑眼微弯。

晏星敛衣挨着她坐了,好奇问道:“姨母这猫着实讨喜,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那猫儿年小,只待了这么一会便待不住了,又从林落棠的膝上跳下,蹦跳着跑去刨坑了。

林落棠盯着看了片刻,移回目光道:“说来也是奇了,这猫儿是三日前忽然出现在这殿中的。值守宫人怕它惊扰了我,要把它丢出去,被本宫拦下了。”

“本宫是想着,既是遇上了便也是缘分,便把这小家伙留了下来。”

“如此再好不过。”晏星笑问道:“姨母可与它取了名?”

“玉玲珑。”林落棠很快说道。

“嗯?”晏星想了一想,说:“倒是个好名,听着却有几分熟悉。”

瑞姑姑和林落棠对上视线,便答话道:“这玉玲珑本是融州进献来的贡菊,十分可贵,昨日却被这猫儿刨了土,若非发觉的早,只怕是连根也要被咬坏了。娘娘正不知取什么名是好,得知此事后起了兴,便定下了这么个名。”

“原是如此。”晏星了然,“名是个雅名,只不知它这性子可能随着沉稳些。”

“一直如此也无妨。”林落棠笑了一笑,她突然想起什么,向瑞姑姑吩咐道:“瞧本宫这记性,瑞香,你去小厨房吩咐一声,让他们备些点心过来。”

“是。”瑞姑姑领命去了。

“饭时未久,何必烦劳。”晏星想唤住她。

林落棠按住她的手,说:“你既是往姨母这来,姨母又怎能亏待了你?瑞香,动作快些。”

晏星便也不再推拒。林落棠复又静默下去,良久才怀念地说道:“先帝...所最赏之菊也便是玉玲珑了。”

晏星静静听着,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落棠也不需她回话,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兀自说着:“星儿,我原道我是不爱他的。”

遥想当年林家双姝名动鹤京,上门提亲者数不胜数。而她执意要入宫,执意要圆儿时的那个梦。那梦很长很长,里头却只有一物,便是那在晴日下溢彩流光的凤冠。

情爱,她一向只道最是脆弱缥缈之物,不曾想竟也日复一日地占了如此的分量,和回忆一同沉甸甸坠在心里。而被压在最底下的,是初见那日,面色苍白的年少君王对着她笑得腼腆。

她几是为权力奔走了一辈子,而今终是累了。她握住晏星的手,嗓音有几分缥缈:“本宫有时候,是真羡慕你们这些姑娘。”

眼眶无端就又酸涩起来,晏星忙回道:“姨母也尚年浅呢。”

林落棠淡笑着摇首。玉玲珑玩累了,慢悠悠走到她脚边蜷下。林落棠俯身将它捞起,放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转了话音道:“昀儿会是个好皇帝。”

“等日后星儿你也完婚了,本宫便再没什么好放心不下的了。”藤椅轻轻摇晃,玉玲珑摊开四肢,睡成一张猫饼。

风很轻。

晏星无言片刻,再欲启唇时,却见林落棠怀抱猫儿,已阖目睡去了。

瑞姑姑从小厨房回来,远远就见晏星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她放轻步子走近,见林落棠睡熟后先是一讶,又欣然压声道:“自打先帝病重,娘娘也是一连多日不曾有过好觉了。”

她身后的宫娥端来点心,瑞姑姑接了来,又令她去拿绒毯。

晏星目光跟随着落向盘中,见那点心做工精巧,无一样不是她常吃的。林落棠向是将晏星视作亲女来疼,几日不见便要使人去晏府传她。时日一长,她身边下人也都将晏星的口味喜好记得清楚。

瑞姑姑吩咐毕了,又亲将点心装盒以给晏星带回用。

“有劳。”晏星轻声谢道。

“郡主何需与奴婢客气,只把这儿当作自家府内便是。”瑞姑姑合上盒扇,又一路将她主仆送至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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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回春
连载中四月江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