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敛眉俯视齐敬璋:“据我所知,那座山几十年来从未有过山崩,为何偏偏这般凑巧,恰就于苏知县一家经行时生了变?还正好将苏家的马车埋了个严实。”
齐敬璋的淡然被缓缓剖落,那破损的奏章鲜明地映在他放大的瞳孔中,映出了六年前那身着官袍的颀长身影。
宋景玄密切注视着他,拇指抵出长剑锋芒。
晏星语带轻颤:“齐大人,那可是整整七条人命啊。”
齐敬璋猛然直身,劈手就要来夺那奏章。宋景玄动作比他更快,一手挥剑,一手握住剑鞘就往齐敬璋胸口捣去。
只见剑光一闪,一角衣袖飘然旋落在地。齐敬璋捂住心口,跌跌撞撞地连退了几步,还是借着几案才勉力稳下了身形。冷汗涔涔,他斜眼觑见那片孤零零的衣角,后怕一阵阵地上涌。
方才若非是挨了宋景玄那一下剑鞘,这会躺在地上的就该是他的半截手掌了。
手脚冰凉,他复又站直身子,稳声说:“下官任此地知州已有八年,旦夕兢惕,一日不敢懈怠。郡主也是明事理之人,怎可听信无知小民谬言?时过境迁,六年前的旧事再拿到今日来说,此必是有人要陷害下官!”
晏星轻声笑了,她唤来下人,接过替来的几本账册,往几案上一放,说:“那这些呢?”
风从堂外涌进,哗啦啦地翻着账册,翻出了经年的金银财宝、经年的晦浊污垢,白纸黑字间无一处不浸着血泪。
“齐大人的胃口可真是不小啊。”晏星尾音带了讥诮。
仿佛天地倒转过来,齐敬璋耳中嗡鸣,脑海只余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们带着这些东西回京。
“来人,快来人!”他厉喝。
堂外脚步声杂乱,宋景玄握剑立于帘后警惕。晏星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坐回椅上,悠然说道:“我原道齐大人是个处变不惊的,不想竟也这般莽撞。”
“太子殿下和家中长辈皆知我来过此地,若我在界内出了何岔子,齐大人以为你这官帽还能戴得稳吗?...还是说,齐大人觉着没了这些账册奏章,便可又相安无事下去?”
堂外两方厮打声愈发激烈,齐敬璋面色铁青。
“纸是包不住火的。”晏星目光微嘲,话音里含了丝怜悯,“你倚权谋私,与田主豪右相勾结,盘剥百姓,迫害清官,以至民不堪命。百姓不是牲畜,忍得一时却忍不了一世,就如你瞒得一时却瞒不了一世。一旦不堪重负,自会揭竿而起。”
“今晨的变乱想必你也听闻了风声,那些乡民中有不少是亡命之徒,一旦成了势,齐大人可就是想压也压不下了,朝中必有人要弹劾你尸位素餐,不然这动乱为何独独生在齐大人治下?届时天子一怒,谁还敢替大人你开罪?自是戴好自己的乌纱帽要紧。”
不可否认的是,她所言不假。齐敬璋眸中晦暗,心思在几息间就已转了个来回。眼前之人不是他所能得罪的,与其捞不到半分好处还平白与人结了仇,倒不若且顺着她的话意来。
他摩挲着指腹,心下已是有了计较。
晏星将他神情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扬唇笑说:“想必是齐大人午膳时贪饮了几杯,行事这才疏忽了些,倒也无妨。”
齐敬璋流利接话道:“郡主慧眼,这酒确是样害人之物,直闹得下官到这时还没醒过神来。”
他侧身向前几步,喝退了要往堂内闯的衙吏,又歉意地对两人作了揖。
众衙吏本就难敌虎翼军兵士,不过是因往日没少得齐敬璋的好处才不至一哄而散,这会皆像得了赦令一般,自摔了棍棒跑开了。
晏星拉着宋景玄坐了,又抬臂对齐敬璋道:“齐大人,坐下说。”
“谢过郡主。”齐敬璋自斟了一盏茶,经这么一搅,反倒越发冷静起来,泰然说道:“郡主和大人手握罪证,却未直呈御前,而是特临鄙处,可见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齐大人一点就通,果不愧为赵中丞的学生。”晏星徐徐说道。
齐敬璋搁茶壶的手一顿,旋含笑道:“赵中丞体望清峻,出身寒门却深得陛下赏识,实乃国之肱骨、我辈楷模。下官当年入京应试,也曾有幸受过一二指点。”
晏星垂眸看着盏中的细小茶末,长叹了一声说:“中丞曾经是很得陛下青眼,我也不意他竟是会做出这等事来。”
她的话语同她的神色一样不甚明晰。
曾经。
齐敬璋暗暗在心底揣摩着这二字。
“陛下至今尚未发作他,不知是顾念着往昔的君臣情谊,还是要待罪状搜罗毕了一道发作。”她慨叹着道,“功者难成而易败。无人可保代代享有圣眷,更何况是在这风高浪险、荣辱无常的官场。”
她扭面望向窗外,透过珠帘摇晃的影,但见一轮日色正西。
宋景玄侧目注视她,眸中除却温柔,还有几丝深藏的困惑。
晏星察觉到他的视线,对他弯了弯双目,又放轻语气对齐敬璋道:“依大宁律令,凡犯法自告者,可免其重罪。我在来时听人说起齐大人上月新添了长孙,这可是件喜事啊。你大可不为自己考量,只齐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莫非大人就丝毫不在意吗?”
齐敬璋垂目,默然不语。
八年不迁,如根刺一般扎在他的心上。
昔年入京应试,他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若非是得了赵延的帮扶,断不会如此顺利。彼时他感激赵延的恩德,又钦佩他的为人,登科后没少躬诣拜谢。
他受赵延提拔,自是甘愿为他效力,也逐渐看清——此人绝非那文人寒士口中的忠臣良佐,他有经国之才,那双细长的眼里却藏了太多幽深。
他知,他其实一直都知。他视作恩师之人,看中的更多是他纳贿的本领,把他放在这儿整整八年。
他跟着享了这么些年的富贵,而今东窗事发,什么恩德情谊都不过是流水浮云。
晏星把着杯盏,唇角笑意未落:“齐大人是聪明人,孰轻孰重,该是分得清楚。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仁德,若大人早些弃暗投明,自会酌情减罪。”
齐敬璋抬眸,眼底不见了那游刃有余的圆滑,漆黑的瞳孔中波涛渐起。他起身,对两人赔笑拱手道:“还望二位稍候。”
话落,他走至门边,唤来侍从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那侍从便从内堂捧了几本簿册过来。齐敬璋接过簿册,又在门边立了片时,这才深深吸气,转身入来。
晏星不晓其意,伸手从齐敬璋那接了来。她翻开一看,见里头字行紧密,细细记着送往鹤京的财宝,每一处都标着年月。
晏星目光渐沉,翻页愈发快了。纸张自指尖拂过,掀起的微风带出惊心的寒意。
她扫着一行行墨字,又在瞥见一段话时定住了视线:
熹平十三年六月,大雨,水没堤坝,淹田毁宅,宸极传旨赈灾。先生于京来信,令择几县闭仓放贷,以图民利。
齐敬璋负手而立,神色在一瞬间疲惫以极,叹息着说:“这些册子里载着中丞与下官历年往来,还劳郡主携至鹤京呈于圣上。”
晏星所言他又何尝不明白,官场风波恶,平日里众人笑脸相待,一旦大祸临头,便只顾各自奔忙,哪还管得上他人呢?赵延世故,一旦事生,齐家无疑便将是那替罪羊。常年浸在酒肉奉承中的头脑并未糊涂,难不成他当真要为了这点滴之恩葬送全家的性命吗?
他把这积年累月的事状一一录下,以为切据,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够自保。
可事到如今,他当真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晏星捏着纸页,嗓音有几分干涩:“信呢?”她问。
“烧了。”齐敬璋慢慢开口:“从京中送信的人,每回见信烧毁才会离去。”
晏星把簿册一一合上了,同账册一道堆在手边的小案上,一时哑然无言。
可真是...难违一官之情,却成万姓之弊。
天益发暗了,光洁的地面铺着残霞,堂内烛火曳动着将尽的芒。齐敬璋掀袍屈膝,缓缓跪地,俯身拜道:“下官自知罪孽深重,断无可恕之理。只凡事皆乃下官一人所为,与家人无关,惟望郡主和大人能在陛下前通融几句,保住...他们的性命。”
宋景玄往二人杯中新添了茶。热意自指腹传来,晏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嗓,余光看向伏地的齐敬璋。
无关吗?他们这些年所享的种种可不是虚的。
她放回杯盏,往前虚扶他起身,“大人快快请起,我们可担待不得。”
齐敬璋直起腰背,却仍是跪着。
晏星和宋景玄对视一眼,便又说道:“大人之心我们又怎会不知?只是到底如何处置,还是要看陛下之意。齐大人若欲减罪,这些时日...”
齐敬璋很快道:“下官明白,下官即日自当依律行事,赵中丞那...下官什么也不会说。”
晏星眼里流露出几分满意,心道这齐敬璋确为知轻重之人。她起身说:“既如此,你这便去作一纸告罪书,由我呈与陛下。”
齐敬璋看了眼堂外天色,殷勤说道:“今日天色已晚,郡主和大人何不歇息一夜再走?下官着人给二位备办下处。”
“不必了,”晏星说,“回京复命要紧。”
“是。”齐敬璋不敢再多言。
堂前最后一缕光也被夜色抹尽,他目送晏星和宋景玄离开,带着那墨迹未干的告罪书并一沓账册簿册,这才惊觉衣衫早不知在何时就已被冷汗渗湿。
功者难成而易败。——《史记》
难违一官之情,却成万姓之弊:化自《贞观政要·政体第二》中的“难违一官之小情,顿为万人之大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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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考察累累的,加上遇到了很气人的事情所以更晚了( ??????????ω????????` )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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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携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