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霞染薄云,在琉璃瓦上漾出金色的芒,刺目得令人心惊。
满宫静谧。
福宁殿内,跪了满地的太医噤若寒蝉,宫娥低埋着头,将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唐保站在水晶屏风内,臂挽拂尘,一手不断抹泪,不忍去看龙榻上之人。
林落棠守在榻边,面上不施粉黛,不过短短几日内便憔悴了许多。她双手交叠着握住塌上帝王那枯瘦的手,眼眶通红,心如刀割。
明黄色的绣龙被褥下,是一具行将就木的身躯。楚明慎面色灰白,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几令人看不出这是往昔那位龙章凤姿的君王,唯一双眼中仍透着灼热的神韵。
他注视着林落棠,费力地反握住她的手,“棠儿...”
他唤着她的闺名,嗓音喑哑。
林落棠再也忍不住,她偏过脸去,泪下如断珠。
都言天家无情,可夫妻这么多载相伴下来,又怎会无有情谊?饶是一块寒冰也要被捂化了。
楚明慎似是想挤出一个笑来,在他瘦骨嶙峋的面上却只显得难看。他低咳几声,带着几分迫切地问道:“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
林落棠稳住心绪,回过头来,半是笑半是哭地哽咽说:“怎么不是,陛下为国为民做了这许多事,天下人都念着陛下的好。”
她停顿须臾,又说:“在棠儿心里眼里,四郎永远都会是大宁最好的皇帝。”
楚明慎定定看了她片时,笑意加深,又在下一息猛地咳了起来。林落棠慌忙去抚他后背,又递上一盏热水。
楚明慎没接水,他抓出丝帕捂住嘴,喉间腥甜上涌,一时好似连心肺都要被咳出。
林落棠只得放回杯盏,她一手轻轻搭在他臂上,满目忧思如有实质,“陛下...”
殿外忽于此时传来一阵小小骚动,唐保皱眉出去察看,又忙不迭迈步回来,激动禀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楚明慎拭去唇角血迹,将帕子塞到一边。林落棠揩着泪水,站起身道:“快让他进来。”
“是。”唐保领命而去。
转眼功夫就见一人风尘仆仆地疾步而来,他望了一眼榻上的楚明慎,满面忧惶加剧,摇晃着向前驱了几步,“扑通”地跪下拜道:“儿臣不孝,未能随侍父皇身侧。”
林落棠缓步走向外去,她回眸看了眼这父子二人,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抑泪绕出了屏风。
“昀儿。”楚明慎怜惜地望向他,轻笑着唤道。
楚以昀膝行几步,紧紧握住楚明慎凸着瘦骨的手,泪水溢满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艰难地回应道:“...父皇。”
楚明慎看了他许久,又抬目望向唐保。
唐保侍候他多年,只这么一个眼神便能会意。他躬身往外退去,挥动拂尘,让殿内守着的人且都退下。
暮霭映着残霞,将半边天都染得鲜红,沉没的日拉长了九重宫阙的影。众人无言跪地,宛若一尊尊石塑,勾连出泛滥的哀。
“父皇。”楚明慎虽病弱,楚以昀却从未见他如此虚弱,况在秋猎前楚明慎的身子分明是尚安的。
他只觉前所未有的惶恐。
楚明慎未语,他抬手,指向殿中的黑漆描金博古架。楚以昀顺着望去,起身步至架前,拉开侧边的抽屉,见其内但只放着一只紫檀匣子。
他拿了匣子走回榻边跪下,在楚明慎目光示意下小心地启开匣扇,却是见到了一断然意想不到之物——两张浸着暗红色的朴旧麻纸。
心内困惑更甚,楚以昀将纸展开,又在看清之时放大了瞳孔。
那是满纸的血指印——大大小小、杂乱无章、层层叠叠,那最小的不过婴孩大小。他匆忙拿起另一张,见同样是满纸的血印。
楚以昀捏着纸张的力道加重。他隐隐猜出了什么,仍是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地问道:“父皇,这是...”
如血的霞光照穿水晶屏风,给楚以昀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
楚明慎没答,身上的气力正在消散,他盯着盘龙床柱,半边身子都掩在了阴影中,疲乏的双目里下起了雪。
治明十五年,北卢南侵,大宁无力抵挡,只得与之议定和约。消息传出后,群情汹涌,奔走相告,巷议不绝。其中尤以西北三州为甚,当地百姓刺血上书请战。
一封封血书碎絮般飞往鹤京,又经连天兵燹、遥远路途和诸般仪程,最后也只有这两张印满了血指印的麻纸到了楚明慎手中。
彼时他御极未久,在文德殿内沉默地看着这封请战书,从日升看到了日落,里头沸腾的战意几要把他灼伤。
...可是他无能啊。
他齿序第四,自幼体弱,又兼上头的三位皇兄个个出众,是以从没想过要当什么皇帝,成日里吟诗作画,只念着这般富贵潇洒一生。
争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随着战事凶猛,父兄尽皆殒命,他烧了往昔写的诗作的画,被簇拥着戴上了那顶十二旒倒垂的冠冕。
而这副担子,又何止千斤?
这些年他时常做同一个梦。他这一生几乎都被锁在深宫中,从未有上过战场,却能透过那漫天的飞雪与黄沙,看见三个疼爱他的兄长浑身血肉淋漓,墨发散乱,被绳子吊在城墙之上。
那中间之人的盔甲上昂然立着一只金乌,也被血与火染得看不清模样。
他站得离他们很远,却能看见他们蠕动的双唇,听到他们嘶哑的声音。他听得分明,那是两个字,浸满了愤恨、不甘与凄楚——
“雪...耻...”
殷红的鲜血顺着三具尸身流淌而下,一滴一滴,散在了风雪里。
雪耻。
雪耻。雪耻。雪耻。雪耻。雪耻。雪耻。雪耻!雪耻!雪耻!雪耻!雪耻!雪耻!雪耻!雪耻!!
他一日也不敢忘啊。
楚明慎自认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却在努力去学着做一个好君王。可到头来...他也只是在这宫廷中与大臣周旋了一辈子,碌碌一生。
他何尝不想应民意而战,一举夺回失地光宗耀祖。
可是他怕。
他至今仍记二十年前,在听到三位兄长死讯时的惊骇与恍惚,仿佛浑身的血肉都被抽离而去。他记得父皇急火攻心、呕血而亡的模样,记得满宫飘荡的白色素绫,宛若边境的雪。
他太怕了。
且战后世乱时坚、朝纲不稳,他承乱继统,拿什么去战?拿天下百姓的命吗?只能议和,也只有议和。
身子似乎变得很轻,楚明慎缓缓眨眼,一滴浑浊的泪滑过面庞。他到底,无颜去见父兄啊。
明金龙床四角的盘龙柱如同牢笼,将他牢牢圈禁其间。他吃力地转动目光,看向楚以昀,看向他最骄傲的孩子,泛白的双唇嗫嚅着发出声音,气若游丝:“收复...三州。”
这是他一生的夙愿与憾恨。
音落,执掌天下二十年的帝王眼中光彩渐散,再无声息。
日色终落,烛火未燃,满宫唯余压抑的暗。楚以昀呼吸滞了片刻,他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过了许久方缓过神来。
他向榻上扑去,又猛地滑落下来,双膝撞在冰凉的地面。眼泪汹涌流出,他悲痛欲绝地哭喊着:“...父皇,父皇!”
浓云沉甸甸地坠着,空中不见一丝风。飞鸟裹着最后的霞光,一闪就不见了影,但余一声短促啼鸣。殿外众人尽皆伏地,哀声长呼:“陛下——!”
“咚——”沉郁的钟声撞碎了寒凉的夜,一声又一声,如荡开的波纹,惊起巢中倦鸦,响遍千家万户。
如滚水遇寒冰,街市的沸声骤然止息。行人止住步伐,万姓推开门户,无不出神地眺望向宫城。
天光尽逝,那巍峨耸立的宫城被漆夜涂满,好似一只受了伤的庞然大物。不知从何处响起了第一声啼哭,悲怆一如越堤的洪水,蔓延了整座皇城。
这是一场足以将鹤京城淹没的泪雨。
熹平十九年九月,帝于福宁殿升遐,时年四十有一。谥曰文庄帝,庙号宣宗,葬于西陵。
举国哀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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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丧仪紧锣密鼓,宗亲近臣哭奠灵前。
时已夜深,臣子多已出宫。偏殿内一身丧服的楚以昀方与几位重臣商议毕要事,正疲惫地揉按着眉心。他睁开眸子,见窗外无星无月,夜色寥落。
唐保挥退殿内侍立的宫人,自近前与楚以昀添了一盏热茶。他轻轻搁了茶壶,忽是俯身跪下,语带哀凉:“殿下...”
“公公这是何故?”楚以昀始料未及,便要搀他起身。
唐保仍是跪地,将身子伏得更低,眼中溢泪,“殿下,老奴自潜邸起便随侍先帝左右,到而今已有了大半辈子。如今先帝驾鹤,老奴...恨不能随之而去。”
“奴才也是老糊涂了,粗手粗脚,心内只是惦念先帝。万望殿下能稍念这份愚心,允老奴日后去为先帝守陵,依然伴着先帝,如此老奴便是再无所求了。”唐保说着,泪水滚了满面。
楚以昀听他说起楚明慎便是不住地泛悲,他起身,感怀地说:“你既有此心,孤又岂有不允之理?无怪父皇此前最是信重你不过。只近月丧祭为重,孤或有不到之处,还须劳公公多加指示。”
唐保忙道“不敢”,又连连拜谢不已。
殿内烛芒摇曳,楚以昀扶他起身。唐保抹泪,没几息却是转了话音道:“先帝病笃,持笔不得。因恐不及殿下回京面嘱,因而特命老奴将一话记在心底,只待说与殿下一人。”
“何话?”楚以昀当即问他,无知觉地攥紧了手心。
唐保垂目,很快恭声念道:“邯郸贯日,赤语当图。”
他顿了顿,又赧然笑说:“老奴识字无多,听了这话也并不知是哪几个字,先帝只说殿下自能会意。”
窗扇被风打在壁上,砰砰有声。楚以昀面色凝滞一瞬,眸色越发沉了。良久,他平静道:“孤知晓了。”
夜色深浓如墨,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自窗下走离。
楚以昀饮了酽茶,整衣步至梓宫殿正殿。灵堂肃穆,白绸灼眼,他将步子放得极轻,至绸团上直身跪坐,默然一会后对身旁两位皇弟道:“你二人已守了半夜了,且都下去歇片时,此处自有孤守候。”
楚以鸣哭得眼涩,吸着鼻子固执说道:“臣弟不觉困乏,况皇兄不也不曾歇吗?臣弟只欲在此守着父皇。”
楚以砚低垂着头,只淡唤了一声道:“殿下。”他虽是在宫内被冷眼,究竟也是先帝血脉,此时自应在侧。
“阿鸣。”楚以昀稍加重些嗓音,一看他那通红的眼眶旋又温声道:“去歇一时,孤少刻自会使人唤你。”
楚以鸣心内虽不情愿,到底是没再言语,行礼退下了。
时已交四更,夤夜阒静。楚以砚步履轻快,眸中不见悲色。他侧目瞥了眼身侧正疾走的楚以鸣,倏而止步唤道:“五殿下。”
“四...皇兄。”楚以鸣便也停步看他。
楚以砚齿序虽长他一位,二人却是同岁。楚以鸣性坦直,因往日几不曾听人说起这位四皇兄,年深日久的下来竟真忘却了此人,是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相处,只静待他出言。
夜风寒凉,刮得楚以砚似是瑟缩了一下。他仍是低垂着眼睫,犹疑一番后怯怯开口道:“我这些天在宫里,听人说有个徐致徐大人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三个道士进给先帝,先帝吃了那三人的仙丹就、就一病不起了...”
他嗓音愈来愈低,几近蚊讷,却字字炸响在楚以鸣耳畔。他面色骤变,猛地近前一步,扬声厉问:“果真?!”
“不、不知...”楚以砚被他惊着,将头埋得更低,急忙说道:“我也是听旁人说的,殿下千万别说是我和你说的,我怕...”
楚以鸣却已是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了。戾气涨溢,他竖起双眉,转身大步扬长去了。
墨云涌动,夜风不息,吹皱了素白的衣裳。楚以砚见他走远,缓缓直起腰背,唇角扬起一抹极轻的笑。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吕蒙正《破窑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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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帝星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