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昔年冤

马车驶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晏星倚坐软垫,随意地翻着膝上的几本账册,面上显出几分心不在焉来。

泽州地广,像平容县这样地方必不止一处,欲治其标还需先治其本。且泽州离鹤京不很远,那齐敬璋敢在此肆意作为,亦必是在朝中背靠大树。

如他这般地方上的贪官,历朝历代都不乏。毕竟为官的任期有限而难保长久,他们自不会坐失在职捞钱的机会。

往日晏星在鹤京,没少听人说起过泽州富庶,又兼这齐敬璋的劣迹半分都未传到皇上耳中,可见他早已与监司官员串通一气。

地方官员虽说是三年一迁转,积年淹滞的却也常见。按理齐敬璋既是能拿出“富庶”的政绩,又是会如何八年不迁...

正思索间,晏星忽觉一旁有细微响动。她侧首,见宋景玄俯身凑近,“此间离州衙尚须行个个把时辰,何不趁时睡一会?”

他嗓音放得轻,晏星顺势倚在了他肩上,关切问道:“你身上的伤如何了?可莫要强撑。”

晏星始终记挂着这事,虽是在登程前又另寻大夫看过上了药,但昨夜里留的那些血实在是她让心有余悸。

宋景玄抬指抚平她的眉心,又一路勾着她的发丝滑下来,将手覆在了她的手背,“几处皮肉伤罢了,不过是看着吓人。已是不疼了,回去再养个几日便也全然无碍了。”

晏星仍是放心不下,又问他:“果真吗?”

宋景玄扬眉笑说:“自然,骗你作甚?”

说完他还不忘叮嘱道:“回京后你也需再让府医来瞧过才是,火场一惊到底不容小觑,又加上这连日奔波的。”

熟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将她包裹,晏星身子放松,笑着应下了。

她转动手腕,与他十指交握,思绪漫无边际,声音也轻渺渺的:“阿玄,你说会不会有朝一日,这天下的百姓都能饥得食寒得衣,朝无奸佞,万里廓清。”

宋景玄偏下些脸,面颊蹭着她柔软的发,笃定地低语道:“会有的。”

“会有的...”晏星喃喃着重复,眸光清冽。

无论是几年几百年,乃至几千年,她坚信会有那么一日。

马蹄声不绝,道旁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日色泄进车帘,牵惹出缠绵的光影。

晏星靠着他,恍惚间直好似能听得他的心跳声。忆及今日种种,晏星忽而笑了。她抬目望向他,眼底透出几分狡黠,“宋景玄,好凶啊。”

宋景玄知她在所什么,“嗯?你怕了?”他低下头,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得更近,几是鼻尖相抵。

晏星推了推他,向后仰身,带笑说:“我怕什么?凶得又不是我。只是——”她拉长嗓音,指尖轻戳了戳他的面颊,“没想到你也有这样一面。”

在她的印象里,宋景玄总是在笑,不时流露出几分痴态,连盛阳也要为这独属少年的意气黯淡三分。

宋景玄按下她“作乱”的手,又往前靠近些许,直让晏星后腰都紧挨在了软垫上。

“你不喜欢吗?”他是笑着的,语气却认真极了。

晏星也不逗他了,就势在他唇上映下一吻道:“喜欢,怎么不喜欢?”

“真的?你别诓我。”宋景玄看着她,眼角微微下垂。

他的吻细密地落在晏星颊上,像绒绒的雨点,痒得她直发笑,“谁诓你了?好了,别闹了。”

宋景玄拥着她,也低低地笑了一阵,清亮亮地盯着人瞧:“晏星,你真好。”

晏星就怕他这样的目光,盯得人脸上发烫,话也都堵在了喉间。她干脆闭上眸子,强作正经道:“我要睡会。”

两人昨夜本就安歇得晚,宋景玄便也不再多言,一手拨开她额前的几缕发丝,一手将人半揽。

“睡吧,我在这儿呢。”他的声音像一块融化的冰糖。

晏星心跳莫名更快了,原以为没那般容易入睡,困意却出乎意料的很快涌了上来。耳畔的声响渐渐远去,她呼吸平缓下来,一路无梦。

-

日光将浮动在空中的残留水汽照得稀薄,齐敬璋从榻上坐起身,酒劲尚未完全退却,他仍觉头晕目花,兀自恍了一会神才撑膝站起。

他饮了侍从端来的醒酒汤,又换了官袍。正待要料理公务时,余光瞥见了案上的书信。

睡前的记忆逐渐连贯,齐敬璋这才想起要拆信。他漫不经心地抖开信纸扫视过去,那信上不过寥寥数语,却令他在瞬间变了面色。

他唤来小吏,正色问他:“这信是何时送来的?”

小吏见他神情严肃,忙不迭答道:“巳时末。”

“巳时末...”齐敬璋挥手让他退下,正念着这话,就有门吏慌慌张张地入来通报:“大、大人,门口来了人要见大人,说是从京里来的...持盈郡主和宋副使。”

齐敬璋猝然抬首,眼底情绪几经变化,手中信纸也被捏得发皱。

“快,将人请进偏堂,勿要怠慢了去。”他稳下心神,将信纸囫囵塞了回去,匆忙下令。

“是。”来人连忙去了。

方溢出来的心绪被他迅速收拢,齐敬璋扶了扶官帽,又牵了一牵衣襟,这才甩开袍摆,迈过门槛往偏堂而去。

晏星一路睡得舒坦,这会精神气也足。她拨着盏中茶沫,对那前来奉茶的小吏道:“你们知州可真是忙人,都过了坐衙时辰,也没功夫出来见一见客。”

宋景玄坐在她同侧,腿上横放着那柄墨黑长剑。

小吏提着茶壶,讪笑道:“齐大人也是被公事绊住了脚,随后便来,还请二位稍候。”

他话音落下不久,就听堂外远远传来一道声音:“下官失职,让郡主和副使大人久候了。”

随声同来的是一阵若有似无的酒气,晏星轻轻将茶盏搁回几案,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

敢情这公事都料理到酒楼去了。

见毕了礼,齐敬璋在二人对面坐定。他在进京述职时曾瞧见过宋景玄,又见晏星样貌肖似晏相,以此并不有疑,微笑拱手道:“下官实不知郡主和副使大人光降此地,招待不周,万请见谅。下官对泽州这块地也算得有两三分熟悉,二位若有用得到下官处,下官定当竭力。”

晏星不语,端坐椅上,让人瞧不出情绪。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齐敬璋,此人的相貌倒也担得一句气宇轩昂,只是...实在配不上他这一身官袍。

齐敬璋觉出来者不善,他动了动唇,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听晏星好似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若我记得不错,齐大人在此地任知州已有八年。”

她叹息着说:“八年。便是政绩一般,排资历也要排到鹤京去了,况是政绩不错。”

齐敬璋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了。晏星话中隐含的怜悯如一把尖刀,挑开了他心中那被深藏着的不甘,带出一片淋漓血肉。

孤微发迹的寒门学子,谁不盼望着能文步紫禁、金章绿绶,成为天子近臣?谁又情愿在地方上蹉跎一生?平民百姓日夜苦读想要考取功名,小官费尽心思往上爬,地方官挤破了头也要到京城去,这是千百年来从未变过的世道。

只不过短短一息功夫,齐敬璋的神态就又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晏星看花了眼。

他缓笑着道:“郡主说笑了,下官学浅德薄,能保有官位已是万幸,实不敢奢求更多。”

晏星笑了一笑,旋即冷了嗓音:“若陛下得知齐大人收受贿赂、违令不遵、杀害平容县上任知县,那大人这个知州还能坐得下去吗?”

秋风萧飒,窗外木叶哗哗作响。

齐敬璋神色自若,笑却淡去了几分,“下官不解郡主此话何意。下官虽不才,也是朝廷亲任的地方官,还望郡主谨言。”

晏星可没兴致再同他虚与委蛇下去,她向前倾了倾身,娓娓说道:“熹平十三年,苏琛被罢官,在离任路上时突遇山崩。苏家五口人,外加一个车夫、一个仆人,全都命亡于从山上滚落的碎石。而苏琛之所以被罢免,是因六年前齐大人向鹤京上奏章言他治涝不力、玩忽职守,未及时开仓放粮,以至百姓潦倒,怨声载道。”

晏星霍然起身,尾音发颤:“不是他不开仓,是他开不了仓。”

齐敬璋仰面看她,困惑地说:“这是何意?他身为此地县官,什么叫做开不了仓?”

晏星闭目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边角破损、泛黄了的奏章,语调铿锵:“当年苏琛登车离去,并非是要还乡,而是要北上诣阙、叩阍上书!”

光线昏昏的马车内,蔡简文压抑着哽咽,悲怆声说:“苏大人是个好官啊。清则小时生了场重病,家里没钱抓药,还是多亏了苏大人的接济。”

“那年水患,百姓日子都不好过,饿死了好些人,但没人怪苏大人,他的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官高一级压死人,他也是...没办法啊。他走的那天,十里八方的乡亲都出来相送。可偏偏好人不长命,山崩的消息传来后,大伙全慌了神,地也不种了,饭也不吃了,都赶着去挖人。”

“那天可巧也是个雨天,许是上天也见不得这般惨状。我和一众乡亲挖得手指都要被泡烂了,才终是为这几人敛了尸骨。苏大人他...其实一直在记挂我们,他怀里的牛皮袋中,放着的就是他要递给皇上的奏章。”

“可恨那齐知州是个畜生,却仍好端端地在那官位上坐着。小民这些年日夜都念着为苏大人伸冤,可齐知州不曾调任,小民在鹤京也是无亲无故,更不敢轻信了他人,惟恐伸冤不成,反累了苏大人永久都负着罪名。”

“苍天有眼啊,”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泪涌如泉,“郡主和大人清风亮节,定是上天派来此地的。若得平了这冤案,小民和乡亲们永世难忘!”

话落,他拉着蔡清则,深深地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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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回春
连载中四月江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