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
倒计时一天。
她五点十分躺下的,六点四十起来的。
中间大概睡了一个钟头。
她洗了把脸,把证件、笔、橡皮一样样放进包里。她收得很慢,收完又倒出来检查了一遍。宿舍里冷,她穿外套的时候手有点僵,扣子扣了两遍才扣上。
七点二十,她出门。
天刚亮,是那种没有太阳的亮。路上已经有人了,都背着包,走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
安岚走在他们中间。
楼门口站着两个老师,在查证件。队伍排得不长。前面那个女生在翻包,翻了半天,最后从侧面口袋摸出准考证。她回头看了安岚一眼,笑了一下。
安岚也笑了一下。
考场在四楼。她上去的时候腿有点沉。
教室里有三十张桌子,摆得很开。黑板上贴着考试的说明,字是用粉笔写的,写得很正。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气,扑在脸上。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窗外能看见半栋别的楼,还有一根电线,上面停着一只鸟。
她坐下,把证件和笔放在桌角。
八点半,铃响了。
卷子发下来。
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一遍。
题她见过,做过,记得。
她开始写。
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就四个小时。”
“考完就好了。”
“别人也紧张。”
“撑一下。”
这些话她说得很熟。她从高中就开始跟自己说这些话,一年说好几回,说到现在。
她一边写,一边听自己说。
她发现它们没有用。
不是“没什么大用”,是一点用都没有。说这些话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一动不动。该沉的还是沉,该堵的还是堵。
那些话像打在棉花上。
她把它们说完了,还是坐在那儿,还是那个样子。
她继续写。
上午那一场,她写满了。空的地方她也没留,编也要编上。
中午有一个多小时。
她在楼后面的小卖部买了个面包,站在墙边吃。风从楼角绕过来,很硬,吹得面包袋子哗哗响。
旁边站着几个考生。
一个男生说第一题选C。另一个说他选的B,两个人争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争了两分钟,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安岚站在三米外。
那个说B的男生转过头来问她:“同学,你第一题选的啥?”
安岚看了他一眼。
“记不清了。”
“哦。”男生转回去,接着跟人争。
她其实记得。她选的是C。
她只是不想进去。
那几个人站在那里,冻得直跺脚,可他们的脸是活的——急着,气着,说着话,等着一会儿再进去写两个小时。
安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隔得很远。
不是他们离她远。是她站在玻璃的那一边。
她把手里的面包袋子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往回走。
下午那一场,她试的是另一个办法。
她试着压下去。
她跟自己说:不想它。就写。写完这一道就写下一道,别管别的。
她真的压住了。
前面四十分钟写得很顺,一个字都没有停。她甚至有点得意——原来压下去是有用的。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紧张,是没睡够。她的手抖起来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小道歪的。
她把手停下来,摁在桌子上,攥了攥,等它停。
它停了几秒,又开始抖。
她又攥了一次。
两次之后她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她能攥住的东西。
她把手放平,用另一只手压着它,慢慢地写。
一个字一个字。
她把那一场写完了。写得很慢,写得很难看,但没有一道是空的。
晚上五点多,第一天的考完了。
她走出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走得像在数路砖。
路过一家小饭馆,灯亮着。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只坐了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老板娘从后厨探头出来,问她吃啥。
她说,一碗面。
“辣的还是不辣的。”
“都行。”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那就来辣的,暖和。”
面上来的时候很烫。她先把手贴在碗边上,贴了一会儿,手心慢慢有感觉了。
她吃了两口。
没有味道。
不是难吃,就是没有味道。她往里加了点醋,还是一样,尝不出酸。
她还是把那碗面吃完了。因为不吃会更冷。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
是温禾。
“今天考完了吧。”
“我明天还有最后一场。”
“我在学校,你要是想一起吃点什么,食堂二楼那家还开着。”
安岚看着那几行字。
她想起这个人。他认识的那个她,是另外一个版本——那个版本会跟人约饭,会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会在群里接话,会在别人不高兴的时候第一个看出来。
那个版本现在不在。
她打了两个字。
“不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温禾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没有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刷了一会儿,抬头问她:“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下点。”
“够,谢谢。”
“那就好。”
她把面吃完,扫码,出门。
外面更冷了。
回到宿舍,屋里也是冷的。她把暖气上的阀门拧到最大,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明天还有两场。
她这次是真的想睡。不是不想睡,是真想。
十点她就躺下了。
她躺了一个多小时,没睡着。
不是心事,也不是难受。是那台机器还在转。她今天写了六个多钟头,脑子已经磨热了,热得停不下来。她一闭眼,白天的字就一片一片往上浮,浮得很快,按不住。
她躺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快两点的时候她起来喝了口水。
三点多,她又躺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她坐着愣了半分钟,才想起来今天几号。
第二天那两场,她什么办法都用完了。
讲道理用过了,压下去用过了,假装没事也用过了。三个办法一个都没剩下。
她就坐在那儿写。
写到不想写的时候,她跟自己说:再写一行。
写完那一行,再说:再写一行。
就这样一行一行,把那两场写完了。
中午她没吃东西。
下午四点二十,铃响了。
她放下笔。
考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开始收东西——拉拉链,拧笔帽,椅子在地上刮。有个女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伸得很长,伸完还笑了一声。
监考老师说:“可以走了。”
安岚跟着人往外走。
出了楼,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点橘色的东西,很淡。
她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她在等一件事。
等那口气松下来,等她觉得“过去了”,等她想哭或者想笑。
什么都没有。
她回宿舍的路上,把这两天在心里过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就四个小时。”
“考完就好了。”
“撑一下。”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错的。她一直都懂这些道理,比谁都懂。
她试过讲道理,试过压下去,试过假装没事。这些办法她用了很多年。
她今天才看清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说这些话,是要用劲儿的。
而她缺的就是劲儿。
她没办法用没劲儿的方式,给自己弄出劲儿来。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日历上那个倒计时不动了。
它数到今天,就到头了。
屏幕上那个位置空着。
她看了一会儿。
目光移开了。
然后她站住了。
她想起来一件事。
考完了。
卷子交了,铃响过了,她从考场里走出来了。这件事在她身体里一个引信都没点着。
她本来以为会有点什么。
连一个“终于完了”都没有。
她站在宿舍楼下,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吹得她外套拉链上的拉头直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那个空掉的位置底下,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是何沐。
“考完了?”
她打了两个字。
“考完了。”
何沐秒回:“那明天开始你就是自由的人了。”
她看着“自由”那两个字。
她本来应该回一个表情包,或者回一句玩笑。
她打的是:
“何沐。”
“我好像不太对劲。”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手指还停在屏幕上。
她没删。
三秒钟之后,何沐那边弹出来一条:
“你现在方便吗,我语音打给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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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初见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