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初见端倪

十二月二十号。

倒计时一天。

她五点十分躺下的,六点四十起来的。

中间大概睡了一个钟头。

她洗了把脸,把证件、笔、橡皮一样样放进包里。她收得很慢,收完又倒出来检查了一遍。宿舍里冷,她穿外套的时候手有点僵,扣子扣了两遍才扣上。

七点二十,她出门。

天刚亮,是那种没有太阳的亮。路上已经有人了,都背着包,走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

安岚走在他们中间。

楼门口站着两个老师,在查证件。队伍排得不长。前面那个女生在翻包,翻了半天,最后从侧面口袋摸出准考证。她回头看了安岚一眼,笑了一下。

安岚也笑了一下。

考场在四楼。她上去的时候腿有点沉。

教室里有三十张桌子,摆得很开。黑板上贴着考试的说明,字是用粉笔写的,写得很正。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气,扑在脸上。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窗外能看见半栋别的楼,还有一根电线,上面停着一只鸟。

她坐下,把证件和笔放在桌角。

八点半,铃响了。

卷子发下来。

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一遍。

题她见过,做过,记得。

她开始写。

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就四个小时。”

“考完就好了。”

“别人也紧张。”

“撑一下。”

这些话她说得很熟。她从高中就开始跟自己说这些话,一年说好几回,说到现在。

她一边写,一边听自己说。

她发现它们没有用。

不是“没什么大用”,是一点用都没有。说这些话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一动不动。该沉的还是沉,该堵的还是堵。

那些话像打在棉花上。

她把它们说完了,还是坐在那儿,还是那个样子。

她继续写。

上午那一场,她写满了。空的地方她也没留,编也要编上。

中午有一个多小时。

她在楼后面的小卖部买了个面包,站在墙边吃。风从楼角绕过来,很硬,吹得面包袋子哗哗响。

旁边站着几个考生。

一个男生说第一题选C。另一个说他选的B,两个人争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争了两分钟,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安岚站在三米外。

那个说B的男生转过头来问她:“同学,你第一题选的啥?”

安岚看了他一眼。

“记不清了。”

“哦。”男生转回去,接着跟人争。

她其实记得。她选的是C。

她只是不想进去。

那几个人站在那里,冻得直跺脚,可他们的脸是活的——急着,气着,说着话,等着一会儿再进去写两个小时。

安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隔得很远。

不是他们离她远。是她站在玻璃的那一边。

她把手里的面包袋子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往回走。

下午那一场,她试的是另一个办法。

她试着压下去。

她跟自己说:不想它。就写。写完这一道就写下一道,别管别的。

她真的压住了。

前面四十分钟写得很顺,一个字都没有停。她甚至有点得意——原来压下去是有用的。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紧张,是没睡够。她的手抖起来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小道歪的。

她把手停下来,摁在桌子上,攥了攥,等它停。

它停了几秒,又开始抖。

她又攥了一次。

两次之后她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她能攥住的东西。

她把手放平,用另一只手压着它,慢慢地写。

一个字一个字。

她把那一场写完了。写得很慢,写得很难看,但没有一道是空的。

晚上五点多,第一天的考完了。

她走出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走得像在数路砖。

路过一家小饭馆,灯亮着。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只坐了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老板娘从后厨探头出来,问她吃啥。

她说,一碗面。

“辣的还是不辣的。”

“都行。”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那就来辣的,暖和。”

面上来的时候很烫。她先把手贴在碗边上,贴了一会儿,手心慢慢有感觉了。

她吃了两口。

没有味道。

不是难吃,就是没有味道。她往里加了点醋,还是一样,尝不出酸。

她还是把那碗面吃完了。因为不吃会更冷。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

是温禾。

“今天考完了吧。”

“我明天还有最后一场。”

“我在学校,你要是想一起吃点什么,食堂二楼那家还开着。”

安岚看着那几行字。

她想起这个人。他认识的那个她,是另外一个版本——那个版本会跟人约饭,会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会在群里接话,会在别人不高兴的时候第一个看出来。

那个版本现在不在。

她打了两个字。

“不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温禾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没有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刷了一会儿,抬头问她:“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下点。”

“够,谢谢。”

“那就好。”

她把面吃完,扫码,出门。

外面更冷了。

回到宿舍,屋里也是冷的。她把暖气上的阀门拧到最大,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明天还有两场。

她这次是真的想睡。不是不想睡,是真想。

十点她就躺下了。

她躺了一个多小时,没睡着。

不是心事,也不是难受。是那台机器还在转。她今天写了六个多钟头,脑子已经磨热了,热得停不下来。她一闭眼,白天的字就一片一片往上浮,浮得很快,按不住。

她躺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快两点的时候她起来喝了口水。

三点多,她又躺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她坐着愣了半分钟,才想起来今天几号。

第二天那两场,她什么办法都用完了。

讲道理用过了,压下去用过了,假装没事也用过了。三个办法一个都没剩下。

她就坐在那儿写。

写到不想写的时候,她跟自己说:再写一行。

写完那一行,再说:再写一行。

就这样一行一行,把那两场写完了。

中午她没吃东西。

下午四点二十,铃响了。

她放下笔。

考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开始收东西——拉拉链,拧笔帽,椅子在地上刮。有个女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伸得很长,伸完还笑了一声。

监考老师说:“可以走了。”

安岚跟着人往外走。

出了楼,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点橘色的东西,很淡。

她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她在等一件事。

等那口气松下来,等她觉得“过去了”,等她想哭或者想笑。

什么都没有。

她回宿舍的路上,把这两天在心里过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就四个小时。”

“考完就好了。”

“撑一下。”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错的。她一直都懂这些道理,比谁都懂。

她试过讲道理,试过压下去,试过假装没事。这些办法她用了很多年。

她今天才看清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说这些话,是要用劲儿的。

而她缺的就是劲儿。

她没办法用没劲儿的方式,给自己弄出劲儿来。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日历上那个倒计时不动了。

它数到今天,就到头了。

屏幕上那个位置空着。

她看了一会儿。

目光移开了。

然后她站住了。

她想起来一件事。

考完了。

卷子交了,铃响过了,她从考场里走出来了。这件事在她身体里一个引信都没点着。

她本来以为会有点什么。

连一个“终于完了”都没有。

她站在宿舍楼下,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吹得她外套拉链上的拉头直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那个空掉的位置底下,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是何沐。

“考完了?”

她打了两个字。

“考完了。”

何沐秒回:“那明天开始你就是自由的人了。”

她看着“自由”那两个字。

她本来应该回一个表情包,或者回一句玩笑。

她打的是:

“何沐。”

“我好像不太对劲。”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手指还停在屏幕上。

她没删。

三秒钟之后,何沐那边弹出来一条:

“你现在方便吗,我语音打给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初见端倪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极端天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