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号。
倒计时三天。
那天白天她什么都没干成。
她七点起的,起得挺早。她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是冬天那种很薄的灰光,太阳还没上来。楼下的路面冻得发亮,一辆电动车过去,轮胎轧在冰碴上,声音很脆。
她泡了一杯热水,把书摊开,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
她看了两页。
第三页开始,那些字就散了。她盯着一行看,看完了不知道那行说了什么;再看一遍,还是不知道。
她换了个地方。她把书搬到客厅的茶几上,坐得直一点。
还是不行。
十点多,母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嗯。”
“要吃早饭不。”
“不吃。”
母亲没再说,进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里有油下锅的声音,还有一点葱花味飘出来。
安岚坐在茶几前面,眼睛在书上。
那味道很香。她闻见了,心里什么也没动。
中午母亲把饭菜端到茶几上,她扒了两口,剩了。
下午她趴了一会儿,起来接着看,还是那两页。
到傍晚她合上书的时候,那本书摊开的位置跟她早上打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一台没通电的机器。眼睛是好的,手是好的,就是按下去没反应。
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温禾。
“你那个东西写了吗。”
“那边在群里催了。”
安岚看着这两行字。
她打开电脑,翻到一个文档。那个文档上次打开还是十月,里面只有一行标题。
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一会儿,把窗口关了。
她回温禾:“写了点。”
温禾:“那就行。加油。”
她没再回。
那个文档她一直没往下写。不是想不到写什么。是她一坐到那个文档前面,就跟坐在那本书前面一样——眼睛是好的,手是好的,按下去没反应。
考试是一件事,那个东西是另一件事,本来挨不着。
现在它们挤在一块儿。她连一样都拿不动。
那天晚上不一样。
十点多,母亲回房了。十一点,客厅的电视关了。屋子里静下来,只剩暖气片里一点水流的声音。
她坐在桌前,本来没打算看书的。
她随手翻开了那本书。
然后她发现,那些字回来了。
不是勉强回来,是很干净地回来了。她看一句懂一句,看一段知道一段在说什么。她做了一道题,做完又做了一道,中间没有停。
她甚至有一点高兴。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高兴:白天她盯着这一页看了一整天,什么都没进去;现在同样的字,同样的人,坐同一个位置,那扇门自己开了。
她翻到后面几章,看了一段她一直绕不过去的内容。这次她绕过去了。
她做了三道题,把答案抄在笔记本上。她的字写得很稳。
三点的时候她还不想停。她看了一眼时间,才勉强把书合上。
躺下的时候,她心里是满意的。
那天她学了五个多小时,比前面三天加起来都多。
第二天她十二点才醒。
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完心里凉了半截——已经是中午,白天过去了一半。
她坐起来,头是沉的,像塞了棉花。
下午三点的车。
她起来洗漱,把东西收了一遍。收拾到一半,母亲进来了。
“给你把这个带上。”母亲往她包里塞了一袋东西,是几个煮好的鸡蛋和一包饼干,“车上吃。”
“好。”
“钱够不够。”
“够。”
母亲没再说什么,转身要出去,走了两步又回来,伸手把她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提了提,绕紧了一圈。
那只手是凉的。
“凛城比咱们这儿冷。”
“嗯。”
母亲出去了。
三点,她在车站上车。
车厢里人不多,大半是学生模样,都背着包,有几个还在翻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抱在腿上。
出了隅镇以后,地越来越平,天越来越灰。到后来窗外的雪是化一半的,田埂上是白的,中间是黑的。
她在车上睡了一觉。
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进城了。楼一栋一栋往上长,路灯一段一段亮起来。
下车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
凛城比她想的还冷。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在推她。
她换乘了两次,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快七点。
校门口没什么人。假期已经开始了,很多人考完就走了,留下来的多半是跟她一样要考试的。
她拖着箱子往里走。
宿舍楼下面黑着,只有门厅亮着。
她刷卡进楼,一层一层往上。楼道里没有响声,她的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声音传得很远。
她推开门。
屋里是黑的,也冷。暖气是有的,但两个多月没人住,那股温度像死的。
另外三张床都空着,被子卷起来堆在床尾。
她的床还在原处。
她把箱子放下,把灯打开。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
天花板上那块淡黄色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
她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看过它一眼,当时觉得这个形状有点好笑。两个多月了,它没变。
她把书拿出来,摆到桌上。
没摆完她就停了,拿了钥匙出门。
她走的是每天都走的那条路,从宿舍楼到那栋楼,穿过大半个校园。路上没什么人,树枝光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楼门口贴了一张表。她站着找了一会儿,找到自己的名字。
在四楼。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了。
八点多她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吃完洗碗,坐回桌前。
九点,十点。
她知道自己应该睡。
明天上午八点半开始。
这句话她从九点开始在心里过了十几遍。每过一遍,她都觉得更该睡了。现在躺下,能睡十一个钟头。十一个钟头,够她明天撑一整天。
她躺下了。
躺到十点半,她坐起来了。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不该。
她还是把灯打开了。
那天夜里,她看到五点。
中间她停过两次,站到窗前。楼下那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一动不动地立着。远处有几扇窗户亮着,别的都是黑的。
她站在那儿的时候,脑子很清楚:她现在睡,明天也是废的;她要是现在不睡,明天也是废的,但今天晚上这几个小时是她的。
她算了两遍。
算完她回去接着看书。
两点多的时候,她想起那个备忘录。
她把它打开。
最后一条是十二月五号。
从那天到今天,一条都没有。
她想补一条。她打了日期,然后手停住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写什么。这十几天她一直是这样。可“这样”是什么,她说不出来。
她把那一行删了,把备忘录关了。
四点多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
群里有几条她没点开的消息,是下午发的。
陆今宜说的:“明天考试的人加油啊。”
下面叶昭棠发了个拳头,何沐发了个“加油”。
她看着那几条。
她回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她才看见时间。四点二十三。
她把手机扣下去,接着看书。
五点十分,她把书合上。
她把东西一样样收进包里——证件、笔袋、橡皮。她收得很慢,一样一样摆好,又检查了一遍。
然后她躺下了。
躺下的时候,天已经有一点灰了,窗帘边上那条缝不再全是黑的。
她想,这两天她做了什么。
第一天她学到三点,第二天——也就是刚才——她学到五点。
这两天她学了不少,那两个夜里她脑子是清的,什么都进得去,有些地方她甚至比白天想得透。
她丢的是白天。
第一天她七点起,第二天她十二点起。这两天里,天亮着的时候她几乎什么都没干。
而她不是不知道。她每一次都算得很清楚。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
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熬夜。
她是在借。
拿明天的时间,换今天晚上的那几个小时。今天晚上她拿回了自己,明天白天就还得交出去。
这两晚她借了两次。
每一次,她都打算明天还。
借钱的人,都是这么打算的。
天一点点亮起来。
八点半,开始。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道里开始有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有人下楼了。
她应该起来了。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
她盯着那个数字。
她昨晚算的是:现在睡,明天是废的;不睡,明天也是废的。两条路都是废的,所以她选了让自己今晚好过一点的那条。
可她现在躺在那里,看着七点四十这个时间,忽然发现她漏算了一样东西。
她没算她明天还会不会去。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楼道里又过去两个人,脚步声很急。
她坐起来了。
手机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七点四十。
她打开那个聊天框,往上翻了翻。
翻到昨天晚上,她发的那个“嗯”。
凌晨四点二十三。
她看着自己发那个字的时间,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了床。
桌上那本书还摊着,翻在昨晚看到的那一页。
她走过去,把它合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合书。她只是觉得,合上之后,那一页就跟昨晚没关系了。
她开始穿衣服。
手有点抖。
她站在床边扣扣子的时候,看见窗外那条路上有人在跑。
她加快了速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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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