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号。
倒计时四天。
那天下了点雪。不大，落地就化，路上湿着，鞋底踩上去会带一小块泥。
安岚一整天没出门。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一下。
是叶昭棠。
“安岚，我今天又跟我导师吵了一架。”
“你那几句我一直记着，真的。”
安岚看着这三行字。
她不知道他说的“那几句”是哪几句。
她打了一个“哪几句”，看着这三个字，又删了。
她又打了“我今天有点累，你说说怎么了”，发出去。
叶昭棠发了一大段。他导师让他改一个东西，改了四遍还在说不行，最后一版改回第一版，导师说这一版就对了。
安岚看着，回了一句：“他就是想让你听他的话。”
叶昭棠说：“对！你就是这么说！”
“我上次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安岚的手停在屏幕上。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翻了大概两屏，就看见了。
那是十一月十六号，晚上十一点多。她发了一段话，很长，分成四条：
“你导师那种人，他不看你稿子，他看的是你有没有怕他。”
“你这次把该说的都说了，他就没得挑。他骂你，是因为他没想到你敢站直了说话。”
“你别把那几句放心上。那几句话不值钱。”
“你要是实在难受，明天给我打个电话，我接。”
安岚盯着这四条。
她一个字都不记得。
不是“想不起来”，是“没见过”。
那四条字是她的。她的语气，她的标点，她习惯把话分开发的那种断法。里面还有一句“他没想到你敢站直了说话”——这句话是她的，她认得出。
可她完全不记得写过。
也不记得叶昭棠接过她一个电话。
她把那四条看了两遍。
写得挺好。
不是自夸。是客观地说，那四条写得好——不软，也不硬；没有讲大道理，直接给了一个能听进去的说法。
那是她状态好的时候才写得出来的东西。
她又翻上去，看那天前后。
那天白天她还发过两条，是群里的。其中一条是个玩笑，下面有人回了“哈哈哈哈”。她看着那个玩笑，觉得有点陌生，但确实好笑。
再往上，是十一月十二号。她给陆今宜推荐过一个视频。
再往上，是十一月九号。她发过一条语音，十八秒。她没有点开。
她一直往上翻。
翻到十一月，翻到十月。
中间有一段她记得的：十月十九号，她跟母亲吵过一次。母亲说她房间乱，她说她收拾。那天她记得清楚，记得母亲当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
那是她记得的。
别的地方，一片一片的，她认不出来。
那些话都是她说的。那个群里的每一句都是她打的。有些还带着她惯用的那个表情包。
可她看它们，像看别人的日记。
第二天上午，母亲让她去阳台上收衣服。
她去了。
回来的时候母亲说：“你上礼拜把柜子收拾了？”
安岚“嗯”了一声。
她其实不知道。
母亲说：“那个柜子我找了三年那件毛衣，那天一开就有了。你要早收拾我早找着了。”
安岚说：“哦。”
她回了房间，把衣柜打开了。
柜子里面确实是整理过的。衣服按季节分了三摞，毛衣一摞在中间，最下面那层放着几件她很少穿的，叠得方方正正。
那是她的手叠的。她叠衣服就是这样，边角要对齐，袖子要往里面折。
她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那一摞毛衣。
她不知道是哪一天叠的。
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有过“今天收拾一下柜子”这个念头。
那天下午，她刚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就亮了。
叶昭棠。
“对了你上次说帮我问的那个东西，问了吗？”
安岚盯着这条消息。
哪个东西？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十一月二十几号，看见自己发过一句：“你那个事我帮你问问，等我消息。”
后面叶昭棠回了个“好”。
再往下，就没有了。
她没问。
她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也不知道该问谁。
叶昭棠那边又弹了一条：
“不急啊，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你方便的时候再说。”
安岚看着这两条消息。
她打了几个字：“我问了，那边说——”
打到一半她停了。
她不知道“那边”是谁。
她把那行字全删了。
又打：“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再跟我说一下具体是什么事。”
打完之后她看着这句话，觉得不对。
叶昭棠会看出来。他会问“你没事吧”，或者“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她还得再解释一遍。
她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
“这两天忙，明天给你问。”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个“明天”。
她不知道明天她能不能想起来问什么。
她只知道，她刚刚用明天给自己买了一天的时间。
叶昭棠回了个“OK”的手势。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重新打开备忘录。
她把九月二十六号到今天，一天一天往下翻。
翻到中间，她看见自己十月三号写过一行字：
“今天去交了材料。顺利。”
她不记得十月三号去交过什么材料。
再往下翻，十月十一号：
“叶昭棠说的那事我记着了。”
她不记得那是什么事。
再往下，十一月二号：
“问一下陆今宜那个链接。”
她没问过。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这些全是她的字。是她亲手打的。
可那些“她”做过的事，她一件都接不上。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柜门打开。
那摞毛衣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件的边角。
是她的手叠的。
她叠得那么好，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叠的。
她又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这次她没有再翻记录。
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她打的是：
“十二月十八号。要问叶昭棠是什么事。”
打完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不知道能不能记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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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空白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