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号。
考完的第二天,她坐上了回隅镇的早班车。
车上几乎是空的。她一个人坐一排,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一路上没有把包拿下来。
出城的时候她在想那个数。
那道题的第二个空,她填的是四,后来想起来应该是六。
进了城她还在想。
到家门口是中午。她掏钥匙开门,屋里没有人,母亲的鞋在鞋架上。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热气扑出来。
暖气是热的。
她走的这三天,母亲一直开着这间屋的暖气。房间里比客厅还暖,桌上那杯水的杯壁是干的。
她站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她没说这件事,母亲回来以后也没提。
晚上六点多,群里开始响。
陆今宜:“考完了考完了,怎么样怎么样”
叶昭棠:“别问。”
陆今宜:“我这不是关心吗”
叶昭棠:“关心就别说‘怎么样’。”
陆今宜:“那我说啥。”
江叙:“。”
叶昭棠:“你发个句号都比他会说话。”
陆今宜:“@安岚考得咋样,还好吗?”
安岚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她打了三个字。
“还行吧。”
发出去之后底下一串表情。陆今宜说“那就稳了”,叶昭棠说“等好消息”,何沐发了个太阳。
没有人再问。
她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何沐单独发了一条过来。
不是问成绩。
“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那就好”。
那天夜里,她开始对答案。
她在网上找到了那几科的答案。有人整理好了发出来的,下面一堆人在对。
她打开自己抄回来的题号。
一道一道往下对。
对到第三十道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数了一遍自己错的。七道。
她从第一道重新开始数。
这一次是六道。
她把两个数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在中间画了一道线。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道线擦掉,重新算了一遍。
算完她在纸的下面写了一行:还有主观题。
主观题没有标准答案。她估不了。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书底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说了一句。
“你二姨昨天打电话了。”
“嗯。”
“问你考得怎么样。”
安岚扒了两口饭。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没出成绩呢。”母亲夹了一筷子菜,“等你成绩下来我再跟她说。”
安岚“嗯”了一声。
母亲又说:“她也是操心,你别多想。”
“嗯。”
母亲看着电视,忽然又补了一句:
“其实你要是愿意,我更省事——我跟她说你考得挺好,她就不问了。”
安岚没说话。
那顿饭吃完,她回房间坐下。
她想,母亲刚才那句话,其实问的是她。
母亲要一个能说出去的话。到时候亲戚们一个一个都会问,母亲得有个东西能拿出来。
“考得挺好”就是那个东西。
她没反对。
因为她要是反对,就得解释。解释就得说“我有一道填错了”,“我估的分不高”,“我不确定”。
她说不出这些。
所以那句话就定下来了。
从那天起,在这个镇上,她考得挺好。
下午她打开电脑,翻到那个文档。
还是那一行标题。
十月到现在,一直是那一行标题。
导师在群里催过一次,温禾问过一次。她回的都是“写了点”。
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两分钟,把窗口关了。
关了之后她坐在那儿,忽然开始骂自己。
先骂的是矫情。
考都考完了,闲下来难受算什么事。别人考完都在玩,她在这儿对着一个不对的数发呆。这就是闲出来的,就是矫情。
然后是活该。
十月回家,两个多月,书翻了几页她自己清楚。图书馆坐一天看两页的是她,白天起不来晚上熬到五点的是她,把复习计划写在纸上贴墙上、第二天十一点才醒的还是她。
现在这个数,是她自己挣来的。
最后是不够努力。
这一条她骂得最久。因为这一条有对照——群里那些人都有自己的事在往前走。叶昭棠有导师有项目,陆今宜有单位有组长,江叙有他自己的一摊事情,何沐有家人的托底。她有什么。
她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数,中间画了一道线。
她一条一条骂过去,骂得很顺。
她甚至觉得骂得对。每一条都站得住,每一条都能拿出来摆一摆。
骂完她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她等的是那句大家都说的话——骂完了会好受一点。
她等了差不多五分钟。
没有好受。
她抬起头。
窗外在下雪。不大,斜着下,落在对面楼的窗台上就化了。暖气片上的毛巾还是湿的。隔壁那家的电视在响,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们跟十分钟前一样凉。
什么都没有因为刚才那五分钟变。
她打开备忘录。
上一次写还是十二月五号,中间隔了这么多天,她一条都没写过。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心里有一堆东西,可那些东西全是散的。她想骂自己,可刚才已经骂过了,骂完什么也没变。她想说自己难受,可这算什么难受,考试考完了,家里没出事,她有什么资格难受。
她坐在那儿,手指停在屏幕上。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十二月二十二号。考完了。不知道。”
打完她看着这行字。
她想起一件事。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学的时候她什么都好,老师夸,亲戚夸,说这孩子以后有出息。那时候她自己也信。她觉得自己是那种会一路好下去的人。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开始怕。
怕考不好,怕被问,怕别人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变了。
再后来,她连试都不太敢试了。不试就不会考不好,不考就不会被问,不出门就不用跟人说话。
她坐在那儿,把这些想了一遍。
她忽然发现,刚才骂自己的那三条,一条都不对。
她不是矫情。她是真的难受,只是这难受没有名字,说出来别人听不懂,她自己也不全懂。
她不是活该。她这两个月不是没努力,她是努力了,可那点力气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也说不清。
她不是不够努力。她是怕。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过来。
她把备忘录关掉,没有保存。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温禾发了一条:
“你那个东西写了多少了。”
温禾回得很快:“写了一半。你开始了吗。”
她盯着这行字。
她打了两个字:“没呢。”
发出去之后她没等他回,又打了一行:
“我明天想开始写。你一般几点在。”
温禾:“下午吧。你写的时候可以叫我,咱俩一起。”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翻到那个文档。
还是那一行标题。
她把光标移到标题下面,按了一个回车。
空了一行。
她又按了一个回车。
还是空的。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行。
明天下午开始。
她不知道明天她会不会打开这个文档。她只知道,她刚才跟温禾说了一句真话——“没呢”。
这是这两个月里,她第一次跟人说了一句真的。
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
母亲在看电视。
“明天降温,你出门多穿点。”
“我明天不出门。”
“那就在家待着。”
“嗯。”
她端着水回房间,把门关上。
她坐下来,看着那个合上的电脑,忽然想,明天下午,她要是在温禾问她之前先打开这个文档,那就算她赢了一次。
一次就行。
她抬起头。
窗外在下雪。不大,斜着下,落在对面楼的窗台上就化了。暖气片上的毛巾还是湿的。隔壁那家的电视在响,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
她以为过了这场考试就过了人生中最大的坎。
但很显然不是的。
她也曾有着傲人的智商和情商,坐拥着各种老师长辈的夸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从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胆小懦弱甚至遇到熟人都不会主动开口问好的问题学生。
比起那些至高无上的荣耀,对于安岚现在的性格来讲,更令她崩溃的是接受不了自己清醒的堕落。
她骂自己蠢,骂自己笨,却能深深感觉到心底那股不属于她的怒火。
她比任何人都害怕自己的失败。
害怕看到父母跟别人谈论起她时脸上尴尬的笑。
害怕明明是同样的年龄她却比别人干什么都晚一步。
更害怕原本那些在她身上寄予厚望,给予鼓励的人,看到她这样自甘堕落活得一塌糊涂。
她太想年少成名了。
以至于忘记了生活本应该是一个丰富多彩的过程。
这段时间越发紧张的神经和永远都背不完的知识点,不仅吞噬了她的自信心,同时也吞掉了她身上那点仅存的人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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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本不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