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本不该如此

十二月二十二号。

考完的第二天,她坐上了回隅镇的早班车。

车上几乎是空的。她一个人坐一排,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一路上没有把包拿下来。

出城的时候她在想那个数。

那道题的第二个空,她填的是四,后来想起来应该是六。

进了城她还在想。

到家门口是中午。她掏钥匙开门,屋里没有人,母亲的鞋在鞋架上。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热气扑出来。

暖气是热的。

她走的这三天,母亲一直开着这间屋的暖气。房间里比客厅还暖,桌上那杯水的杯壁是干的。

她站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她没说这件事,母亲回来以后也没提。

晚上六点多,群里开始响。

陆今宜:“考完了考完了,怎么样怎么样”

叶昭棠:“别问。”

陆今宜:“我这不是关心吗”

叶昭棠:“关心就别说‘怎么样’。”

陆今宜:“那我说啥。”

江叙:“。”

叶昭棠:“你发个句号都比他会说话。”

陆今宜:“@安岚考得咋样,还好吗?”

安岚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她打了三个字。

“还行吧。”

发出去之后底下一串表情。陆今宜说“那就稳了”,叶昭棠说“等好消息”,何沐发了个太阳。

没有人再问。

她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何沐单独发了一条过来。

不是问成绩。

“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那就好”。

那天夜里,她开始对答案。

她在网上找到了那几科的答案。有人整理好了发出来的,下面一堆人在对。

她打开自己抄回来的题号。

一道一道往下对。

对到第三十道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数了一遍自己错的。七道。

她从第一道重新开始数。

这一次是六道。

她把两个数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在中间画了一道线。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道线擦掉,重新算了一遍。

算完她在纸的下面写了一行:还有主观题。

主观题没有标准答案。她估不了。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书底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说了一句。

“你二姨昨天打电话了。”

“嗯。”

“问你考得怎么样。”

安岚扒了两口饭。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没出成绩呢。”母亲夹了一筷子菜,“等你成绩下来我再跟她说。”

安岚“嗯”了一声。

母亲又说:“她也是操心,你别多想。”

“嗯。”

母亲看着电视,忽然又补了一句:

“其实你要是愿意,我更省事——我跟她说你考得挺好,她就不问了。”

安岚没说话。

那顿饭吃完,她回房间坐下。

她想,母亲刚才那句话,其实问的是她。

母亲要一个能说出去的话。到时候亲戚们一个一个都会问,母亲得有个东西能拿出来。

“考得挺好”就是那个东西。

她没反对。

因为她要是反对,就得解释。解释就得说“我有一道填错了”,“我估的分不高”,“我不确定”。

她说不出这些。

所以那句话就定下来了。

从那天起,在这个镇上,她考得挺好。

下午她打开电脑,翻到那个文档。

还是那一行标题。

十月到现在,一直是那一行标题。

导师在群里催过一次,温禾问过一次。她回的都是“写了点”。

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两分钟,把窗口关了。

关了之后她坐在那儿,忽然开始骂自己。

先骂的是矫情。

考都考完了,闲下来难受算什么事。别人考完都在玩,她在这儿对着一个不对的数发呆。这就是闲出来的,就是矫情。

然后是活该。

十月回家,两个多月,书翻了几页她自己清楚。图书馆坐一天看两页的是她,白天起不来晚上熬到五点的是她,把复习计划写在纸上贴墙上、第二天十一点才醒的还是她。

现在这个数,是她自己挣来的。

最后是不够努力。

这一条她骂得最久。因为这一条有对照——群里那些人都有自己的事在往前走。叶昭棠有导师有项目,陆今宜有单位有组长,江叙有他自己的一摊事情,何沐有家人的托底。她有什么。

她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数,中间画了一道线。

她一条一条骂过去,骂得很顺。

她甚至觉得骂得对。每一条都站得住,每一条都能拿出来摆一摆。

骂完她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她等的是那句大家都说的话——骂完了会好受一点。

她等了差不多五分钟。

没有好受。

她抬起头。

窗外在下雪。不大,斜着下,落在对面楼的窗台上就化了。暖气片上的毛巾还是湿的。隔壁那家的电视在响,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们跟十分钟前一样凉。

什么都没有因为刚才那五分钟变。

她打开备忘录。

上一次写还是十二月五号,中间隔了这么多天,她一条都没写过。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心里有一堆东西,可那些东西全是散的。她想骂自己,可刚才已经骂过了,骂完什么也没变。她想说自己难受,可这算什么难受,考试考完了,家里没出事,她有什么资格难受。

她坐在那儿,手指停在屏幕上。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十二月二十二号。考完了。不知道。”

打完她看着这行字。

她想起一件事。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学的时候她什么都好,老师夸,亲戚夸,说这孩子以后有出息。那时候她自己也信。她觉得自己是那种会一路好下去的人。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开始怕。

怕考不好,怕被问,怕别人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变了。

再后来,她连试都不太敢试了。不试就不会考不好,不考就不会被问,不出门就不用跟人说话。

她坐在那儿,把这些想了一遍。

她忽然发现,刚才骂自己的那三条,一条都不对。

她不是矫情。她是真的难受,只是这难受没有名字,说出来别人听不懂,她自己也不全懂。

她不是活该。她这两个月不是没努力,她是努力了,可那点力气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也说不清。

她不是不够努力。她是怕。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过来。

她把备忘录关掉,没有保存。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温禾发了一条:

“你那个东西写了多少了。”

温禾回得很快:“写了一半。你开始了吗。”

她盯着这行字。

她打了两个字:“没呢。”

发出去之后她没等他回,又打了一行:

“我明天想开始写。你一般几点在。”

温禾:“下午吧。你写的时候可以叫我,咱俩一起。”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翻到那个文档。

还是那一行标题。

她把光标移到标题下面,按了一个回车。

空了一行。

她又按了一个回车。

还是空的。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行。

明天下午开始。

她不知道明天她会不会打开这个文档。她只知道,她刚才跟温禾说了一句真话——“没呢”。

这是这两个月里,她第一次跟人说了一句真的。

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

母亲在看电视。

“明天降温,你出门多穿点。”

“我明天不出门。”

“那就在家待着。”

“嗯。”

她端着水回房间,把门关上。

她坐下来,看着那个合上的电脑,忽然想,明天下午,她要是在温禾问她之前先打开这个文档,那就算她赢了一次。

一次就行。

她抬起头。

窗外在下雪。不大,斜着下,落在对面楼的窗台上就化了。暖气片上的毛巾还是湿的。隔壁那家的电视在响,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

她以为过了这场考试就过了人生中最大的坎。

但很显然不是的。

她也曾有着傲人的智商和情商,坐拥着各种老师长辈的夸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从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胆小懦弱甚至遇到熟人都不会主动开口问好的问题学生。

比起那些至高无上的荣耀,对于安岚现在的性格来讲,更令她崩溃的是接受不了自己清醒的堕落。

她骂自己蠢,骂自己笨,却能深深感觉到心底那股不属于她的怒火。

她比任何人都害怕自己的失败。

害怕看到父母跟别人谈论起她时脸上尴尬的笑。

害怕明明是同样的年龄她却比别人干什么都晚一步。

更害怕原本那些在她身上寄予厚望,给予鼓励的人,看到她这样自甘堕落活得一塌糊涂。

她太想年少成名了。

以至于忘记了生活本应该是一个丰富多彩的过程。

这段时间越发紧张的神经和永远都背不完的知识点,不仅吞噬了她的自信心,同时也吞掉了她身上那点仅存的人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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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本不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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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天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