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及川已经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杯透明的随手杯，浅棕色的茶汤透过杯壁能看见，杯口冒着细细的白雾。看见她走过来，他把杯子往前递了递，没有多余的话。
"茶。"
青木接过来，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烫烫的刚好。她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焙茶特有的焦香在舌尖上散开，不苦，微微有一点回甘。"你今天又泡了。"
"嗯。"及川把手插回口袋里，"昨天你说喝茶，我就泡了。"
青木握着那杯茶，低头又喝了一口。"明天不用泡了。"
及川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她握着杯子站在晨光里，表情很平静。"……那后天？"
青木抬眼看他。及川站在那里，白衬衫在晨风里微微鼓着，耳朵尖有一点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我是说，"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今天喝了，明天不喝，那后天呢？大后天呢？你哪天想喝，我就哪天泡。"
青木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焙茶的浅棕色茶汤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后天再说。"
她握着那杯茶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校门。及川站在门柱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很短，被晨风吹散了。
午休的时候青木端着餐盘到食堂坐下，那杯焙茶她已经喝完了，杯子洗干净放在书包侧袋里。橘葵在她对面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今天又拿他茶了？"
"嗯。"
"收又不代表原谅。"青木夹了一块厚蛋烧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他放我就接。接了不等于翻篇了。他得一直做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
橘葵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你们这些谈恋爱的人好复杂。"
青木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上课的时候青木坐在座位上抄笔记，听见后面两排的男生压着声音讨论——"听说乌野那个新二传手'王者'在国中的时候跟及川学长认识"、"明天下午有练习赛"、"好像挺厉害的样子"。她没抬头，但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拍。
放学后青木收拾书包准备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及川还没走，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手机，表情比平时认真一些。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青木，把手机翻了过去。
"……你还没走？"青木问。
"嗯。明天有练习赛，教练让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及川站起来把课本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今天就不加练了。"
"跟谁打？"
"乌野。"及川拉上书包拉链，"以前国中的后辈在那里。"
他说"后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一点微妙的变化——青木听出来了，他提起那个人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点，不像平时提起对手那样笑着带过。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听见及川在后面叫了她一声："青木。"
她停下来回头。
"明天下午的练习赛，"及川站在课桌旁边，白衬衫的领口在暮色里被窗外的光映出一道暖色的边，"你会来看吗？"
青木看着他的脸。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和平时的语气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张扬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尾音，多了一点认真的、甚至有些不确定的东西。她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几点？"
"四点。体育馆。"
青木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门口走。她的背影在门框边停了一下，声音从前头传过来，不大不小："……有空的话。"
及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之后才低头把书包甩到肩上。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周五下午，青木往体育馆方向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及川。
体育馆门口，他被几个女生围着。那些女生穿着便服，大概是外校的，或者附近学校的——青木看见她们手里拿着手机，有一个还举着一小袋什么东西递过去。及川背对着她这边，正微微弯着腰在跟她们说话，嘴角挂着那种营业式的笑容。
青木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通往体育馆的小路拐角，隔着大概二十步的距离，看着那个画面——及川被围在中间，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肩头，他笑着听那些女生说话，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什么。有一个女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及川微微侧身避开了，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青木握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她站直了，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绕路。她直接朝体育馆门口走过去，走得不快不慢，路过那群人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及川正低头在听那个举着手机的女生说什么，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从旁边经过，抬起头来——
他看见青木了。
他脸上的营业式笑容在一瞬间变了。那个客套的、带着距离的弧度消失得干干净净，换成了另一种。他站直了身子，对面前的女孩子们说了一句什么，那几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青木一眼，然后陆续散开了。走的时候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青木已经推开体育馆的门走进去了。
她走进去之后在观众席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场馆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乌野那边穿着橘黑色的队服在场上热身，青叶城西的队员在另一侧。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心有一点汗，说不清是走快了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在她旁边站住了。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你刚才——"及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犹豫。
青木抬起头。及川站在她座位旁边，白衬衫领口的纽扣还没系到最上面一颗，像是刚从外面匆匆进来。他的表情带着一点紧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上。
"你看到了？"他问。
"嗯。"
"那是——"及川飞快地开了口，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正确的说法，"那些人是附近学校过来看练习赛的，在门口碰上了就说了两句。"
青木看着他。他站在午后的光线里，白衬衫的肩膀处被阳光照得亮了一小片，额前的头发有一点乱，大概是被风吹的。她收回目光，声音很平："你不用跟我解释。"
及川站在那里，攥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是在解释。我是怕你看了又不高兴。"
青木抬眼看他。他站在她面前，午后的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耳朵尖那一点红清清楚楚的。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练习赛不是四点开始吗。"
"还有十五分钟。"
"你该去热身了。"
及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球场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传过来不大不小："以后我会走快一点。看到你就走过来。"
说完他继续走了，没有再停。
青木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球场。他开始弯腰做拉伸动作，和在门口跟那些女生说话的时候完全不同——肩膀的线条绷紧了，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的地方慢慢恢复了血色。
——而此时，场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松川正蹲在球网旁边系鞋带，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及川从观众席那边走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花卷："刚才及川往观众席那边跑了一趟。"
花卷正在转手腕热身，闻言往观众席的方向瞟了一眼。他看见了后排座位上那个穿着浅色外套的身影——不算特别起眼的位置，但及川刚才走过去的方向确实对得上。
"……他跑过去干嘛？"花卷问。
松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弯了一下："猜。"
岩泉一从他们身后路过，手里拿着一个排球。他面无表情地把球扔到松川怀里："热身。别看了。"
"岩泉你没看到？"松川接住球，下巴朝观众席那边抬了抬，"及川刚才过去跟那个女生说话。"
岩泉一的目光朝那个方向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他的表情没变，但他整理护腕的动作慢了一拍。
"然后呢？"花卷凑过来。
"然后他就过来了。"松川耸耸肩，"看起来像是被赶回来的。"
花卷和松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露出了那种"懂了但不说破"的表情。岩泉一在旁边已经走到了发球线后面开始练发球，但他的耳朵在听后面的对话，球抛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青木不知道场上这些人在说什么。但她坐在观众席后排，能看见及川走到场边之后被松川拍了拍肩膀，松川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及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他别过头去假装系鞋带，耳朵尖从侧脸边缘露出一抹明显的红色。
松川蹲下来凑到他旁边说了句什么，及川伸手推了他一把。两个人闹了一下，旁边的花卷笑出了声，然后被岩泉一发来的球砸中了后腰。
青木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她不太确定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得见及川耳朵尖那抹红色在他系鞋带的时候一直没消下去。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比赛打满了三局。
青木看不太懂排球的战术细节，但她看得见及川在球场上的样子——站在二传的位置上，手指在球网前面张开又合拢，眼神锐利。乌野那个橘色头发的男生跳得很高，速度快得惊人。及川站在网前看着乌野的橘色头发在空中挥臂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和在食堂里跟岩泉一抢肉吃不同，不是嬉笑的那种，里面带着一种认真的兴奋。
比分交替上升，每一局都咬得很紧。青木看见及川在场上折返、起跳、传球、落地，白T恤被汗浸湿贴在背上。第二局青叶城西拿下来了，及川发球连续得分，落地之后他转头往观众席看了一眼。青木坐在那里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和他碰上了。
比赛间隙的时候，松川走到场边喝水，抬头又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拧紧水瓶盖子，对旁边的花卷说了一句："她还坐在那里。"
花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从开场到现在？"
"嗯。一局没动。"
松川把水瓶放在地上，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那及川今天发球怎么这么卖力。"
花卷想了一下，然后说："我就说他今天热身的时候一直在往观众席看。"
两个人并肩往场上走的时候，经过及川身边。松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及川能听见："她还在看。别丢人。"
及川正在系护腕带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他没回头，但嘴角那个弧度藏不住——被松川和花卷看见了，两个人在他背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三局打到最后，乌野的橘色头发扑过去，手指碰到了球面，拦住了及川的球，球落在青叶城西场地的正中央。23比25。
比赛结束。乌野赢了。
青木看着及川站在球场中央弯着腰喘气。他一只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他低着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直起身走到网前和乌野的队员依次击掌。
松川在他身后走过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了，回去加练吧。"
及川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伸到后面，在空中摆了摆。松川笑了一下，转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观众席扫了一眼——那个浅色外套的身影还在。
及川击完掌转身往回走，拿起场边的毛巾盖在脸上擦了把汗。他的脸被毛巾挡着看不见表情，但毛巾放下来之后，他的目光穿过整片球场、穿过正散场的观众和收拾器材的队友，落在了后排那个位置上。
他看见了青木。隔着所有人的喧闹，她的目光和他碰上了。他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被打碎的弧度被拼起来一半又散开了。他低下头，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转身去帮队友搬器材了。
青木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的后背洇了一大片深色汗渍，弯腰搬器材的时候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松川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及川侧过头回了一句，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是给队友看的，和平时不一样。
她站起来，从观众席后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青木坐在书桌前，手机在台灯旁边亮了一下。是及川发的消息，一张照片——一颗排球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远处是模糊的队友背影。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
——之前答应你，只要你来看比赛我都不会输，但是我今天输了
青木看着那行字，想起他站在球场上弯着腰喘气的背影，想起他看向观众席的时候那个被打碎了一半的弧度。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们轻敌了。
她发完之后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条：
——输了就是输了。下次我会赢。
又隔了几秒，第二条追过来：
——对不起，下次不会有女生围着。
青木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台灯的光落在那只洗干净的随手杯上，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把手机屏幕的白光衬得很亮。
她把随手杯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两盒没拆开的草莓牛奶、一叠纸条并排躺着。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希望吧。
那边隔了很长时间才回。
——下次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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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