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青木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做晚饭。味噌汤的香气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烤鱼微微焦香的咸鲜味。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低鸣混在一起,暖黄的光从门里漏出来落在玄关的地板上。
青木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往厨房里探头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妈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木铲。"回来了?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一点。"
"嗯,在教室多坐了一会儿。"
"饭马上就好,先去洗手。"
青木应了一声往洗手间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碟盐烤青花鱼,一小碗渍菜,一份凉拌菠菜,还有一小碟妈妈自己做的味噌渍萝卜。她看了一眼那碟萝卜,是她喜欢吃的口味,切得薄薄的,浸在淡琥珀色的酱汁里,边缘还洒了一点点芝麻。
她低头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着,她看着水槽里自己的手在水流下面慢慢变红又变白,没有立刻关掉。
吃饭的时候妈妈坐在对面,把味噌汤推到青木手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聊天。"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下午放学直接回家了?"
"嗯。没有去别的地方。"
妈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青木正低头扒饭,筷子夹起一块烤鱼送进嘴里嚼着,表情没什么特别。但妈妈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
吃完饭青木主动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到厨房水槽里。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的时候,妈妈走过来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焙茶靠在料理台边上。
"小言。"妈妈开口了。
"嗯?"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青木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碗沿上的油渍。"……没有啊。"
"你小时候每次有心事,洗完碗会额外把水槽边缘也擦一遍。"妈妈喝了一口茶,语气很平静,"你今天已经在擦第三遍了。"
青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抹布——确实正按在水槽边缘来回擦着,不锈钢的表面已经被擦得锃亮反光了。她把抹布放下,拧了水龙头,转身靠着料理台站着。
"妈妈。"她说。
"嗯。"
"如果一个人……看起来对你很好,但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你会怎么办?"
妈妈端着茶杯想了想。头顶的吊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细的纹路照得柔和。"你是说,你分不清他是真的对你好,还是只是习惯对别人好?"
青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是分不清。就是……"她找了一下词,"看到他对别人也那样笑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特别。"
妈妈没有说话。她放下茶杯,从料理台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递给青木。"擦擦手。"
青木接过布巾擦干手上的水。妈妈等她把布巾叠好放回原处之后才开口:"小言,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对着别人笑的时候,和对着你笑的时候,他自己感觉是不一样的?"
青木抬眼看她。
"你能看到他在对别人笑,但你看不见他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妈妈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你只是看见了一样的表情,但你看不见一样的心。"
青木站在那里,被妈妈的手按着脑袋。头顶温热的掌心让她眼眶有一点发酸,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万一我的感觉是错的呢。"
"那你就慢慢想。"妈妈收回手,端起茶杯转身往客厅走,"又不赶时间。"
青木站在厨房里,看着妈妈走开的背影。暖黄的灯光照着妈妈肩头微微翘起的头发,有几根白发混在里面,被光照得发亮。她低头把水槽旁边最后一点水渍擦干净,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窗外的夜色从厨房的小窗漏进来,隔壁人家炒菜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带着酱油和砂糖在锅里煮开的焦甜香气。她站在窗口闻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往客厅走。
第二天早上青木走进教室的时候,及川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一本课本,听见门口的动静没有抬头。青木从他座位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见他桌角放着一盒草莓牛奶——和上次一样的牌子,纸盒被清晨的冷空气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牛奶盒旁边没有纸条。
青木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边,翻开课本。
伊能今天比平时到得早,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然后侧过身看着她。她看了青木一会儿,目光又从青木脸上移到及川的方向,最后又移回来。
"怎么了?"青木问。
伊能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你从昨天开始怎么就不太说话了?"伊能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俩一句话都不说,一整天了。我又不瞎。"
青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伊能已经接了下去:"我认识你这么久,你平时就算不说话嘴角也是弯着的。这两天你嘴角放下来就没再抬起来过。"
青木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纸面上的字在晨光里清晰分明。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周末跟他出去的时候,看到他跟别的女生在一起。"
伊能安静地听完了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然后重新坐直了转过来面对青木:"你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事不高兴,还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有事不高兴?"
青木被她问住了。她看着伊能那双浅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橘葵那种咋咋呼呼的关切,而是一种很安静地在等她说实话的耐心。
"……我自己。"青木说。
伊能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转回去翻开了自己的课本,声音放回了正常的大小:"那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不过——"她偏过头看了青木一眼,"你俩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连我都觉得别扭。"
青木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桌面落在教室另一头及川的桌角上,那盒草莓牛奶静静地立在晨光里,纸盒表面的水珠在慢慢干掉。她收回目光,把自己的课本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午休的时候青木端着餐盘走到食堂,发现橘葵已经占好了位置在冲她招手。她走过去坐下来,橘葵第一句话就是:"你跟及川怎么了?"
青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你也问。"
"怎么'也'?"橘葵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有谁问了?"
"伊能。"
"哦,那她已经知道了。"橘葵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她跟我说了,说你有心事。所以我就来问了啊——快说。"
青木夹起一块厚蛋烧送进嘴里嚼着。食堂的厚蛋烧做得偏甜,软软的在舌尖上化开。橘葵不催她,就撑着下巴坐在对面等着,眼睛亮晶晶的。青木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跟他去约会了,然后看到他跟别的女生笑着讲话。"
"然后你就生气了?"
"……不算生气。"
"那是什么?"
青木想了想:"害怕。"
橘葵听完了这两个字之后安静了两秒。她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你害怕什么?"
"害怕他是对谁都那样。"青木说,"害怕自己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害怕有一天他也会对别人那样笑、那样好,然后我就变成站在边上的那个了。"
橘葵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越过桌面,握住青木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心温热,攥得有一点紧。
"青木。"橘葵说,"我不是很懂恋爱的事,但我认识及川快三年了。他从来没有为一个女生每天准备牛奶。一次都没有。"
青木的手被橘葵握着,她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进来。
"而且。"橘葵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真的很不想说这种话但为了你我忍了"的别扭,"他以前对别的女生笑的时候,笑完了就完了。但对你——"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他笑完还会再看你一眼。就好像确认你还在。"
青木低下头看着桌面。餐盘里的饭还有大半没动,味噌汤碗沿的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橘葵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厚蛋烧塞进嘴里。"你知道就好。别说我说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青木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多坐一会儿。她收拾好书包背起来,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
经过及川座位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桌角。那盒草莓牛奶还在,纸盒侧面的水珠已经干了,安安静静地立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她没有停,走出了教室。
当天晚上青木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浅色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从前的那些纸条,从第一天到上周五,一张不少。她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盒子。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及川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重新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早上的草莓牛奶我看到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放着。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把空白的笔记本纸页照得泛白。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及川的回话:
——嗯。明天还有。
青木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她关掉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