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川的感冒彻底好了之后，整个人像被重新充了电一样。
但和之前赢了白鸟泽那种亢奋不同，这次他安静了不少。训练照常去，课照常上，纸条照常塞，只是说话的时候少了几分浮夸的尾音，多了几分稳稳的认真。
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青木正在收拾书包，及川走过来站在她桌边。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扯几句有的没的，而是直接递过来两张票。
"周末，"他说，"车站那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有自助草莓蛋糕。去不去？"
青木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票，票面上印着一颗巨大的草莓蛋糕。她抬头看了及川一眼，他站在她桌边，手指插在口袋里，耳朵尖有一点红。她接过票的时候说了一声"好"。
及川那个松了一口气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她看见了。
周六早上青木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她穿了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配白色开衫，头发扎成侧麻花辫。出门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
到车站东口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了及川。
他在小广场旁边的花坛边上站着，面前有两三个女生。及川正弯着腰听她们说话，嘴角挂着那种礼貌的、客气的营业式笑容，点头、微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青木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广场入口，看着那个画面——及川被围在中间，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白衬衫的肩头，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笑着听她们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旁边有一个女生抬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及川微微侧身避开了，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青木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她忽然觉得迈出下一步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
及川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她。他那个营业式的笑容在一瞬间变了——变成那种眼睛亮起来的、自然的笑。他朝她招了招手，对面前的女生说了句什么，那两个女生回过头来看了青木一眼，然后笑着说了句"那我们先走了"就转身离开了。
青木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见及川朝她走过来，步子很快，但她在及川走到面前之前先开了口。
"你到了很久了？"
及川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住，听见她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我刚到没一会儿。"
"嗯。"
"你到了多久了？怎么不过来？"
青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书包带，目光越过及川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两个女生离开的方向。刚才其中一个女生转过身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很轻的笑意，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像在说"原来如此"。
及川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青木说，"走吧。"
她说完就转身往车站后面的巷子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及川看见她攥着书包带的指节有一点白。他快步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好几次。青木没有转过来看他，一直看着前方的路。
甜品店的草莓蛋糕确实很好吃。青木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盘里的草莓千层，又安静地喝了半杯草莓气泡水。及川坐在对面，把自己那盘没动的泡芙推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说"吃饱了"。
从甜品店出来之后两个人沿着河堤走了一段。青木走在前面几步，浅蓝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摆着。及川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放慢又加快的步子，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挡到了她面前。
青木被他拦住，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河堤上只有他们两个，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及川站在她面前，表情是少见的认真。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有。"
"你有。"及川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从车站开始就一直这样。"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青木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及川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她站在他面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垂着，嘴角维持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她没有在笑，也没有在生气，只是像是把什么开关关掉了。
"青木。"他又喊了她一声。
"及川。"青木抬起眼看他，声音很轻，"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好像跟我认识的你不是同一个人。"
及川愣住了。
"你对她们笑，她们碰你，你让她们碰。你站在那里跟她们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习惯。"青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河面上，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在想，我认识的你是不是真的认识你。"
及川张了张嘴："她们是以前——"
"你不用解释是谁。"青木打断他，语气没有变重，只是很平，"我知道她们是谁。我也知道你会跟她们说什么。'谢谢'，'好的'，'下次见'。你做得很好，她们很开心。"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拢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侧的碎发。
"我只是在想，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的吗。"她说，"对我笑，对我好，带我来吃蛋糕。然后下一个人出现的时候，你也会对她笑，对她好，带她去吃蛋糕。也是同样的笑，同样的话——"
青木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得太多了。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一些："我在想，我跟你认识的其他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
及川听完这段话，安静了两秒。他站在她面前，午后的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平时常见的轻快，而是一种很沉的东西。
"青木。"他说。
青木抬起眼看他。
"我从来没带别人吃过蛋糕。"及川说，一字一句的，像是在给她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之间的风安静了一瞬。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青木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指还攥着书包带，但力道比刚才松了一些，指节上的白色慢慢褪了下去。
可是她还是没有往前迈那一步。
"及川，"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让我想想。"
及川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那种他不想看见的犹豫。他看着她的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看着她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的距离不大，但他感觉到了。
"……好。"他说。
青木点了点头，转过身往河堤那头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今天蛋糕很好吃。"
然后她继续走了。浅蓝色的裙摆在午后的风里摆动着，辫尾的发梢轻轻晃着，那个背影在河堤上越走越远，直到转过弯看不见了。
及川一个人站在河堤上。风从水面吹过来把他的白衬衫衣摆掀起来又放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他站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光从碎金变成了淡橘色，久到路过的行人多看了他几眼。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衬衫胸口的口袋边摸到了那朵白色的小花——是他刚才摘的，本来想送给她的。
花梗在他指尖微微蔫了一点。他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把花放回了口袋里。
当天晚上青木收到了及川发来的消息：
——今天那家店的泡芙还有芝士味的，我后来才看到。你想吃的话下次我们换一个位置坐，能看得到蛋糕柜那边。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天花板上，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她翻来覆去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最后没有回。
第二天周一上学的时候，青木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及川的座位看了一眼。及川正坐在那里跟岩泉一说话，侧脸的线条被早上的光照得清晰分明。他听见门口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了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碰了一下。
及川弯了一下嘴角——很轻的、没有平时那种张扬弧度的笑。青木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
一整个上午他们都没有说话。没有纸条，没有课间路过的招呼，没有手机消息。橘葵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好安静。"
"昨晚没睡好。"青木说。
橘葵看了一眼及川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青木的侧脸，没有再问。
中午的时候青木从食堂回来，经过及川座位的时候看见桌角放着一杯草莓牛奶。牛奶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趁着周围没人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早上买的，怕凉了现在才放。不喝也没关系。
青木看着那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她握着纸条站在他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里，没有拿那杯牛奶。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青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及川。他应该是刚从体育馆那边回来换衣服，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手里拎着训练包。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爽。
"……我走了。"青木说。
"嗯。"及川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青木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她走出几步之后听见及川在身后喊了她一声："青木。"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慢慢想。"及川说，"我不催你。"
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站了两秒，然后说："好。"
然后她继续走了。及川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校服的裙摆转过楼梯拐角看不见了。他把训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发现自己的掌心有一点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握紧了又松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青木发的：
——牛奶我看到了。谢谢。
及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转身往体育馆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摸了一下衬衫口袋里的那朵白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开始泛黄，软塌塌地贴在他的指尖上。
他看着那朵蔫掉的花看了几秒，又小心翼翼的放回胸前的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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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