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青木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走进教室的第一眼就下意识地朝及川的座位看过去了。空的。椅背上没有搭校服外套,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昨天没拿走的半瓶水放在桌角。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但视线总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上课铃响之前,岩泉一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书包。那书包是及川的,青木认得——黑色斜挎包,侧面挂着一个排球形状的小挂件。岩泉一把书包放在及川的座位上,然后面无表情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青木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好像不该问得太刻意。但橘葵已经帮她把问题问出口了:"及川又请假了?"
"没有。"岩泉一的声音不大不小,"在保健室。他说发烧到三十八度五也要来学校,被校医按住了。"
教室里有几个人笑出了声。青木低下头假装翻书,但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第一节课快上完的时候,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青木循着声音回头——及川彻站在门口,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头发还是翘着的。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鼻尖泛着红,嘴唇因为发烧干燥得起了细细的皮,眼底带着一层没睡好留下的薄薄水光。
他冲讲台上的老师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贴着墙边溜回了自己的座位。经过青木座位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来。青木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含了润喉糖。
及川坐下来之后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青木听见他偶尔压着嗓子轻咳一声,整个人缩在座位里,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很多。
课间的时候,青木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桌角。及川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看她。那只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看见她的瞬间还是亮了一下。
"……早。"他的声音从胳膊和桌面之间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早。"青木站在他桌边,"你还真来上学了。"
"我都跟岩酱说了我能来……他不信。"及川慢慢坐直起来,伸手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大概是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疼。
"然后你被校医按在保健室了。"
"……那是因为校医太严格了。"及川放下水杯,又咳了两声。他抬手用手背抵了一下嘴唇,侧过脸去,不想让咳嗽对着她。
青木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等他咳完了才开口:"下午训练别去了。"
"教练说今天是战术课——"
"战术课也可以躺着听。"
及川眨了眨眼睛。青木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没得商量"的笃定。他张了张嘴想反驳,看着她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跟教练说坐旁边听。"
"可以。"
及川低头转着手里的水杯,杯壁还留着她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汽升上来扑在他干燥的嘴唇上。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及川趴在桌上睡着了。青木回头看了一眼——他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呼吸比平时深而均匀,大概是真的撑不住了。校服外套被她课间悄悄搭在他肩上的,滑了一半下来,耷拉在后背。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听课。但写字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笔尖偶尔会多停留半拍。
午休的时候青木被橘葵和伊能拉去了食堂。她们走出教室之前,青木回头往及川的座位看了一眼——他还在睡,校服外套滑到了椅子下面,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重新给他搭好,动作很轻,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食堂里三个人坐下来的时候,橘葵咬着筷子看她:"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有吗?"
"你刚才倒水的时候差点把酱油倒进杯子里。"
青木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水杯,确实是干净的,但橘葵的表情让她没法反驳。伊能在旁边笑了笑,把一块玉子烧夹到她碗里:"别担心了,他就是个小感冒,明天就好了。"
"我没担心。"青木说。
"嗯,你只是往教室方向看了七次。"橘葵说。
青木闭上嘴不说话了,低头吃饭。但橘葵和伊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嘴角都挂着一种"我们不点破"的默契。
吃完饭回教室的时候,及川已经醒了。他坐在座位上捧着一盒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肩上的校服外套被他重新披好了,嘴角沾着一点牛奶沫。看见青木走进来的时候他弯了一下眼睛,声音还是哑的:"午饭吃过了?"
"嗯。你呢?"
"食堂的咖喱饭还剩最后一份,岩酱给我带的。"及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盒,"嗓子疼,吃不太下热的。"
青木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隔着几排桌子的距离,没有走过去。但她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润喉糖放在桌面上,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推到桌沿的时候停住了。
及川看见了那颗糖。他的视线从糖果上抬起来,穿过教室中间那几排空着的桌椅落在她脸上。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从她桌沿拿起那颗糖,顺手把她桌上空了的杯子也带走了。
"给你接点热的。"他说,声音哑着但语气很轻快。
不等青木拒绝,他已经转身往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走过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走回来放在她桌上,杯沿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谢谢。"青木说。
"不客气。"及川站在她桌边,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了她两秒,鼻尖还是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东西。
"下午你真的会来体育馆吧?"他问。
"……你不是说教练让你坐旁边听吗。"
"那你来了我就去坐旁边。"及川说,"你不来我就上场。"
青木抬头看了他一眼。及川弯着嘴角,那个笑在感冒带来的疲惫底下显得格外真实。"……我去。"她说。
及川满意了,转身走回自己座位。走了两步又咳了几声,他用手肘挡了一下嘴,背对着她。青木听见那几声闷闷的咳嗽,攥着那杯热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下午的训练及川果然只是坐在场边听的。教练在上面画战术板的时候他就盘腿坐在长椅上,裹着校服外套,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偶尔低头记两笔笔记。青木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隔着整片球场看见他时不时朝这边看的方向。
有些东西不用明说也能传递。比如他看一眼记一笔,中间抬头越过球网和灯光,朝某个角落投过去一瞬的目光。比如她坐在那里,即使什么都没做,他也知道她在。
训练结束之后体育馆里的人逐渐散了。青木从观众席走下来的时候,及川正站在场边收拾笔记。他弯着腰把本子塞进书包里,直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椅子靠背。
青木加快步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头晕?"
"……有一点点。"及川把手从椅背上拿开,站直了。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一些,额角有一点细汗,大概是发烧的时候被体育馆的热气蒸出来的。
"吃药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中午。"
"现在五点了。"
及川眨了眨眼睛,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你今天第三次问我吃药的事了。"
青木被他这句话说得顿了一拍,然后别开目光:"……那是因为你总是不记得按时吃。"
"第四次。"及川说,声音很轻,但那个笑一直挂在嘴角没消失。
青木没理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杯中午接的热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转身往饮水机走去。接完热水回来塞到他手里的时候,及川正靠着场边的围栏等她,夕阳从体育馆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上落了一道金色的光。
"喝。"她说。
及川低头看了看手里冒着热气的水杯,又抬头看了看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青木。"
"……什么?"
"你往后生病的时候,我也会这样给你倒水的。"
青木愣了一下。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热了。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慌乱:"……你先把自己病养好了再说。"
及川端着那杯热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等他。
"走了。"她没有回头,但声音稳稳地传过来,"再站下去要吹风了。"
及川抱着那杯水快步跟上去。走到她旁边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前方,但耳廓是红着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杯壁温热,从掌心一直暖到指尖。
"明天早上我大概就好了。"他说。
"嗯。"
"明天下午训练我会上场。"
"嗯。"
"明天你还会来吗?"
青木没有回答。但走出体育馆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她往他那一侧靠近了半步,挡住了风口。
及川低头又喝了一口水,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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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