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赛赢了白鸟泽之后的那一周，及川彻整个人像兴奋起来。
排球部的训练他比谁都早到，加练发球加到岩泉一强行把他从体育馆拖出来。上课的时候也不趴着睡觉了，笔在指间转得飞起，嘴里时不时哼两句不成调的歌。连井上老师都忍不住在课间问了一句"及川同学最近遇到什么好事了吗"，得到的回答是及川咧着嘴笑出一排白牙："老师，我哪天不是好事连连？"
但只有青木注意到了。
及川哼歌的方向，总是朝着她坐的那一边。
"他最近是不是太兴奋了？"橘葵托着腮，看着及川在教室里窜来窜去的身影，"赢了白鸟泽至于高兴这么久吗？"
伊能正在翻一本时尚杂志，头也不抬地说："你不是应该高兴吗？他终于不来烦你了。"
"那倒也是……"橘葵想了想，"但是不对劲。及川这个人，赢了比赛最多开心三天，现在已经第五天了。"
两个女孩同时转过头看向青木。
青木正在低头写作业，感觉到了左右两边投来的灼热视线，笔尖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橘葵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说"的微妙。
伊能翻了一页杂志："没事，你继续写。"
青木抿了抿嘴，低下头继续抄笔记，但耳根那点热意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那天放学后，青木收拾书包的时候在桌肚里摸到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拆开之后是及川的字迹——潦草又张扬，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今天加练到六点半，你来不来？不来也没关系。但是我会一直等到六点四十。
后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排球，旁边写着"等你"两个字。
青木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她没有去体育馆。但她也没有回家。
她坐在教学楼后面那条长椅上，隔着一排冬青树和半个操场的距离，能看见体育馆半开的门里透出的亮光。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偶尔夹杂着及川喊"再来一球"的尾音。
她就那样坐着，抱着书包，看着那扇亮着光的门。
直到六点三十五分。
体育馆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及川背着包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后颈的汗。他往校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冬青树矮矮的绿篱，隔着正在下沉的暮色，他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青木。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上。
及川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夸张的、表演式的笑，是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的那种笑。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调转方向，朝她走过来。
"等多久了？"他在她面前停下来问。
"没有在等你。"青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我只是坐在这儿而已。"
"哦——"及川拖长了尾音，眼睛里全是笑，"坐在这儿坐了一个小时，正好坐到了我训练结束，正好坐到了我出来的时候。"
"……巧合。"
"巧——合——"及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把那个词咬得满是笑音。
青木没有看他，抱着书包往前走。及川三两步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步子调整成和她一样的频率。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的时候，晚风把青木的发梢吹起来，拂到了及川的手臂上。她没躲，他也没让。
"下周没有练习赛了。"及川说。
"嗯。"
"但社团活动照常，每天下午都有。"
"嗯。"
"你要是想来的话——"
"及川。"青木打断他。
"……嗯？"
"你不用每次都叫我。"
及川的脚步慢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凝住。但青木紧接着说："想来的时候，我自己会来。"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步子也没有放慢，但耳根那点红色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及川彻站在原地愣了一拍，然后大步追上去。他没有说什么，但嘴角那个笑容收都收不住。
"好。"他说，"那我等你。"
隔天下午，青木自己去了体育馆。
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没有让橘葵陪着。她一个人推开了体育馆的门，在观众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场上的训练正进行到分组对抗，及川背对着她这边，正和松川在布置什么战术。
花卷第一个看见了她。他用手肘捅了捅松川，松川又朝及川的方向努了努嘴。及川转过头来，目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个位置上。
他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转回去，对松川说了句什么。松川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的训练，及川的发球比平时多了两成的力道。
后来这渐渐变成了一种默契。青木不再提前跟任何人说，想去的时候就自己去，坐在观众席最上面那排、最靠边的位置——不显眼，但整个球场尽收眼底。及川也不再用纸条邀请她，但每一次他发球或者扣球之后，都会往那个方向瞥一眼，确认那里有人，确认她还在。
岩泉一有一天训练间歇的时候走到及川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观众席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你最近发球成功率升了不少。"岩泉一擦着汗说。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别得意。我是说，如果你每次都能保持这个专注度，春季预选赛我们还能走得更远。"
及川把岩泉一的话在嘴里嚼了嚼，忽然认真起来："我会的。"
岩泉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场上。但走的时候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橘葵和伊能很快也发现了青木的新习惯。
"青木酱最近下午总是不见人影。"橘葵趴在桌上，眼睛滴溜溜地转。
"嗯，因为体育馆——"伊能翻着杂志，漫不经心地接话。
"嘘——！"青木一把捂住伊能的嘴，但已经晚了。
橘葵整个人从桌子上弹起来："哇！你都开始自己去了！都不叫我！"
"……你上次去的时候尖叫得太大声了，被排球部的队长瞪了。"
"那是他不懂欣赏！我那是真诚的呐喊！"
"岩泉学长说你再喊他就要用球把你砸出去。"
"…………"
伊能低头笑出了声，把杂志合上了。橘葵鼓着脸重新趴回桌上，但没过十秒又抬起头来："那下次你悄悄去的时候，至少带上我嘛。我保证不尖叫——就小声叫。"
青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最后无奈地点了点头。
于是下一次青木去体育馆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走路像做贼一样的橘葵。两个人溜进观众席，在最后一排坐下来。橘葵确实信守承诺没有尖叫，但她在第一球落地的时候猛地攥住了青木的胳膊，整张脸憋得通红。
"……你干什么？"青木侧头看她。
"太帅了，"橘葵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忍不住。"
青木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下来，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那天的训练结束之后，及川照例朝观众席看过来。他看见了青木，也看见了青木旁边那个正在用力朝他比"你很棒"手势的橘葵。他挑了挑眉，朝她们的方向挥了挥手。
然后他低下头，掏出手机打字。
青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及川的消息：
——明天训练完，冰淇淋，去不去？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冲着场上大喊"及川好帅"的橘葵，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哪家？
那边秒回：
——车站旁边那家，草莓味的最好吃。我请客。
青木把手机收起来。橘葵还在为刚才那句"及川好帅"自我感动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已经把明天的约定收了进口袋里。
第二天训练结束之后，青木跟橘葵说"我先走了"的时候，橘葵正和伊能讨论周末去哪家店，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青木背着书包从体育馆侧门绕出去，穿过操场到了校门口。
及川已经站在那里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手里拎着训练包，看见她走过来，扬了扬下巴。
"走吧。"
"你请客。"
"说了我请客。"
"草莓味。"
"嗯，草莓味。"
两个人并肩往车站的方向走。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暮色从淡蓝慢慢过渡到浅紫，路灯刚刚亮起来，在头顶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
冰淇淋店里人不多。及川很熟练地点了两个草莓甜筒，一个递给青木，一个拿在自己手里。他们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青木咬了一口冰淇淋，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及川坐在旁边吃自己的那一份，速度比她快不少，吃到蛋筒边缘的时候咔嚓一声咬碎了。
"好脆。"他说。
青木看了他一眼："你吃这么快会头疼。"
"不会——"话音未落，他皱了一下眉，然后闭上嘴不说话了。
"……头疼了？"
"没有。"
"你刚才皱眉了。"
"那是觉得甜筒太好吃。"
"青木。"及川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在东京的时候，也这样吗？"
青木咬冰淇淋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样？"
"就是……"及川想了想，选了一个不那么重的词，"一个人待着。不太跟别人来往。"
青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后一口蛋筒吃完，擦了擦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以前不是的。"她说，声音很轻，"以前……我也很想跟别人一起。"
及川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看她，也没有催促。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些，眉眼的线条比平时看起来少了些张扬。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青木说，"就不太敢了。"
"……现在呢？"
青木转过头来看他。及川也转过头来，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我懂你的痛苦"那种刻意的共情。他只是很认真地、很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会在这里"。
青木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好像好了一点点。"
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取笑，是那种"听到好消息"的笑。
"那就好。"及川说。
他把手里已经空了的那支冰淇淋的蛋筒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送你回家。"
"你不是往反方向走吗？"
"我今天想走远一点。"
青木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藏。
两个人沿着亮起路灯的街道慢慢走着，影子在身后一长一短地跟着。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青木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及川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步子不紧不慢，偶尔踢一下路上滚过来的小石子。
"下周的社团活动，我能不能去看你训练？"她忽然问。
及川的脚步明显乱了一下。他稳住身形，转过头来，表情介于惊讶和"你终于主动说了一次"之间。
"……你是在问我？"
"嗯。"
"你主动问我要去训练？"
"……你不想我去的就算了。"
"我想！"及川的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压低下来，"我想。你随时来，想看多久看多久。我会打得更厉害的——不，我会打最厉害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青木低下头快步往前走，但耳朵尖那抹红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
及川彻追上去的时候，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那天晚上青木到家之后，收到了及川发来的消息。和平时那些感叹号密集的兴奋消息不同，这次只有一句话。
——今天很高兴。
青木坐在床上，看着那四个字。她想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同样很短的句子。
——我也很高兴。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挂在窗框的右上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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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