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言发现,及川彻这个人就像某种传染病。
一旦沾上了,就会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你生活的各个角落。
明明她已经刻意保持距离了——午休的时候尽量坐在靠墙的位置,放学第一个收拾书包走人,排球部的邀请也总是找理由推掉。可及川总有办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
比如课间去接水的时候,他会恰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哟,青木!接水啊?"
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会故意把球打到离她最近的角落,然后跑过来捡球,顺便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再比如——此刻。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青木还没来得及把课本收进书包里,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她抬头一看,及川彻斜靠在门框边,怀里抱着排球,浑身上下写着"我是来找人的"。
"青木——"他冲她这边喊了一声,完全无视了全教室齐刷刷转过来的目光,"周末合宿来看吗!周六周天两天!教练说家属也能来!"
"家属"两个字一出口,教室里立刻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哦——及川学长把青木当家属了——"
"青木桑你周末有事吗没事就去呗——"
"及川你脸红了——"
"我没有!"及川梗着脖子辩解,但耳朵尖那点红已经出卖了他。
青木深吸一口气。她低头继续往书包里装书,假装没有听见那些起哄。"及川同学,我周末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在家睡觉。"
教室安静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及川站在那里被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成功反驳。最后是路过的岩泉一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记:"走了,训练要迟到了。"
"岩酱你等等——"
及川被拖走之前,回头看了青木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不甘心、有委屈,还有一点点她没见过的认真。
青木低下头去拉书包拉链,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旁边的橘葵伸过头来:"青木酱,你真的不去吗?听说合宿还挺好玩的,他们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游戏。"
"不去。"青木把书包甩到肩上。
"那……好吧。"橘葵没有追问。她注意到青木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节有点发白,识趣地换了话题,"那周末要不要一起逛街?我和香香打算去买新出的那款眼影。"
青木犹豫了一下。逛街……就要去人多的地方,那种被人从头盯到尾的感觉她已经受够了。
"下次吧。"她说,挤出一个笑容,"这周真的太累了。"
橘葵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回家的路上,青木走得比平时慢。春末的风吹在脸上还带一点凉意,街边的樱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疏的几朵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下来。
她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想进去买瓶水,手都摸到门把手了,余光瞥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校服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像是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松开门把手,转身继续走了。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做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小言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还行。"青木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到玄关柜子上。
"今天有没有和同学一起吃饭?"
"有。"
"交到朋友了吗?"
青木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嗯。两个女生,人很好。"
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好。妈妈本来还担心你转学会不适应呢。"
青木把脑袋往妈妈掌心里靠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青木看见了及川发来的LINE消息。头像是那颗排球,旁边亮着一个红色的小圆点。
是的,及川彻死皮赖脸的加上了青木的LINE。
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条还停留在"周末来看训练"那个话题上,她没有回复。而现在又多了新的一条——
——青木你今天说在家睡觉是骗我的吧?
——你明明就是不想到人多的地方来。
青木盯着屏幕上的两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他说得对。但她没打算承认。
正准备把手机扣过去假装没看见,消息又弹进来一条:
——没事,不来就不来。但是下一次,你会来的。
——我等你。
青木看着那四个字,"我等你",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软软地撞了一下。很小、很轻,像是一只不小心扑到窗户上的蝴蝶。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拉过被子盖住了半张脸。耳朵烫得像烧过一样。
周末两天,青木确实哪里也没去。她窝在家里看了一天半的剧,睡了两个很长的午觉,帮妈妈浇了阳台上的花,把攒了好几天的衣服洗了晾了。生活安静而规律,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周日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妈妈发消息让她下楼拿快递,拿起来一看——是及川。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只手——他的左手,掌心摊开,上面放着一颗排球。背景是体育馆的地板,远处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和球网的边缘。手掌因为刚运动完还微微泛着红,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青木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注意到照片右上角有个模糊的侧脸——是岩泉一,正背对着镜头弯腰捡球。
她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看角落里那些模糊的、热闹的、属于一群人的影子。
然后她退出去,回了三个字:
——训练完了?
那边秒回。快得像是手机一直捏在手里。
——刚结束!!今天打了一整天的练习赛,累死了。你猜我赢了几局?
——四局?
——六局!六局!!除了有一局被iwa酱的发球砸懵了之外全部赢了!!我厉害吧?
连着三条消息,带着光秃秃的感叹号蹦出来。青木能从这些字眼里看见他站在球场边发消息的样子——大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白T恤领口汗湿了一圈,但眼睛一定是亮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字过去:
——厉害。
及川又回了三条消息,然后变成语音通话的请求弹了出来。
青木吓了一跳,手指悬在"接听"和"拒绝"之间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按了拒绝。
紧接着他的文字就追过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挂掉!
——我还没跟你说今天最精彩的那个球!我跳起来的时候iwa酱都没拦住我——
——青木——你接一下嘛——
"嘛"字后面跟了一个委屈的小表情,是一只卡通小猫把爪子搭在别人手背上、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你的那种。青木咬住嘴唇,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字:
——我在吃饭。
这是假的。她其实已经吃完了。
对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好吧"的表情,看起来不情不愿的。但紧接着又补了一条:
——那明天上学跟你说!你记得听!
青木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缕暮色正在屋顶后面慢慢收拢。她忽然觉得这个周末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隔天上学的时候,青木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及川靠着门柱站在那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甚至比平时服帖了一些,明显是打过理的。旁边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看他,他目不斜视地盯着校门的方向,看见青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亮起来。
"早上好!"他走过来,自然地走在她旁边。
"……早上好。"青木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如常。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饭团。"
"什么馅的?"
"……梅子。"
"哇——我喜欢梅子——"
青木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确实在很认真地接话,表情坦然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脚步却偷偷调整成和她一致的步频,走快了半拍又放慢半拍,最后精准地卡在她旁边。
她没有拆穿,低头继续往前走。及川的碎碎念一路从校门口跟着她穿过了操场、廊道、教学楼大厅,一直到教室门口才消停。
橘葵和伊能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看见青木和及川一前一后走进来,橘葵挑了挑眉,转头对伊能比了个"你看吧"的口型。
伊能耸了耸肩,笑着摇了摇头。
上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青木换好运动服走到操场的时候,远远看见及川正和岩泉一在热身。他弯着腰拉腿,抬头看见她走过来,朝她招了招手——幅度不大,但足够显眼。
"及川,注意力集中。"岩泉一踹了他小腿一下。
"我很集中啊!我在做动态热身——"
"你那是跳给谁看呢。"
及川没有反驳,但嘴角翘了翘,把下一个动作做得更浮夸了一些。岩泉一翻了个白眼,转身去组织队列了。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青木和几个女生一起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聊天。她其实不太想参加这种群体性的闲聊,但橘葵一手挽着她一手挽着伊能,把她牢牢钉在了椅子上。
"青木你皮肤好好啊,用的是什么粉底——"
"没有用粉底。"
"天哪素颜吗——"
对话在女孩子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里滑向化妆品、护肤、八卦和谁和谁似乎在一起了,青木偶尔附和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操场那边时不时飘过来——频率不算密集,但稳定得像心跳。每一次她抬头的时候,那道目光就会迅速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教学楼。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老师吹哨集合。青木站起来拍掉裙子上沾的草屑,正准备往集合点走,及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水壶,表情理直气壮得像他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青木,你的水壶。"
青木低头一看——他递过来的那只水壶确实是她放在长椅旁边的那个,盖子还拧紧了。"谢谢。"
"不客气。"及川把另一只水壶拧开喝了一口,目光往操场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下周三排球部有场练习赛,对白鸟泽。你来吗?"
青木的脚步慢了一拍。白鸟泽。这个名字她在东京的时候就听说过——宫城县最强的排球高中,全国级别的强队。连她这种对运动不感兴趣的人都知道。
"你紧张吗?"她问。
及川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那个动作里有一点难得的坦诚:"……有一点吧。"
青木有些意外。在她的认知里,及川彻永远是张扬的、自信的、把"我最强"写在脸上的那种人。她没想到他会承认自己紧张。
"白鸟泽的那个王牌,"及川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稍微变了一点,那个名字被他咬得有点重,"牛岛若利。全国前三的主攻手,左撇子,扣球力量大得离谱。"
"……你跟他打过?"
"打过。"及川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国中的时候就打过。每一次都输。"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翻了个面,确认自己愿意说出口,才继续:"那个人站在网对面的时候,你会有一种……我怎么努力都没有用的感觉。"
青木看着他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那张平时嬉皮笑脸的脸上没有笑,但也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认真的、甚至有点锋利的神色。他攥着水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但你还在打。"青木说。
及川转过头来看她。
"你还在跟他打练习赛。"青木说,"如果觉得没有用,你不会去的。"
及川愣了一拍。然后他笑了——和平时那种张扬的、带着表演性质的灿烂笑容不同,这个笑很浅,但很真。
"……你说得对。"他低下头,把水壶盖子拧紧,"所以你来吗?"
青木沉默了几秒。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掀起来又放下。
"星期几?"她问。
"嗯?"
"练习赛,星期几?"
及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周三!周三下午!你来吗!"
"……我尽量。"
"好!"及川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嚣张,但眼底那点亮光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你来看的话我肯定不会输。"
青木被他这句"肯定不会输"堵得接不上话,干脆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云。
但她的嘴唇弯了一下,很小、很浅,及川有没有看见,她不知道。
周三下午,青木还是来了。
她站在体育馆门口,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和不断击球的闷响。隔着半开的门能看到里面亮晃晃的顶灯光,把球场照得通明。
她推开门走进去。橘葵的声音立刻从观众席那边响起来:"青木——这边这边!"
青木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场馆里的空气比外面热不少,带着运动过后特有的汗味和热烘烘的气息。她抬眼看向球场——及川正站在发球线后,双手托着球,微微垂着头。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很安静。像是一把被拉满的弓,蓄着全部的力,等待那一个释放的瞬间。
然后他抬头了。目光越过整片球场、越过球网、越过对面的白鸟泽队员,精准地落在了观众席上她坐着的那个方向。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顶灯的光芒,亮得像被点燃了一样。
然后他收回视线,抛球,助跑,起跳。
青木看见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手臂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掌心击球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球像炮弹一样砸向对面的场地。白鸟泽的自由人扑过去接,但迟了零点几秒,球在他指尖前面擦过,砰地落在了地板上。
裁判哨响。得分。
及川落地之后转过来,朝观众席的方向——朝她——比了一个小小的拇指。动作很轻、很快,混在队伍庆祝的欢呼里几乎不显眼。
但青木看见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橘葵在旁边已经尖叫起来了:"啊啊啊太帅了及川!!你看见没有青木他刚才那个发球——"
青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看见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找手机,但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解锁的打算。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来藏住自己泛红的耳根。
比赛后面很激烈。白鸟泽的牛岛若利确实名不虚传——那个身材魁梧的主攻手站在网前的时候有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感,每一次扣球都带着惊人的力道和角度,像是要把球网都掀翻一样。青木看着及川在网前指挥防线、调整阵型,额头的汗顺着下颌滴到地板上,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暗下去。
"拦网往右偏半步——自由人退后——"及川的声音从场上传来,比平时低沉、比平时坚定。
有一个球,牛岛的重扣直直地砸向他所在的位置。青木看见及川没有躲,双臂交叉举在面前,硬生生把那个球垫了起来。球弹得很高,他整个人被冲击力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但球没有落地。
"接住了!"松川冲过去把球托起来,花卷跟上扣下。得分。
及川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又朝观众席飞过来一瞬。
青木坐在那里,和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对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认识一个新的及川彻。
比赛结束的时候,青叶城西以微弱的优势赢了。体育馆里爆发出欢呼声,排球部的队员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及川被松川和花卷一左一右架起来抛了两下,落地的时候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青木站在观众席上,看着他被队友们簇拥着往场边走。他接过毛巾擦了一把汗,下一秒就开始四处张望。
两个人的目光在喧闹的体育馆里撞上了。
及川朝她跑过来,橘葵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把位置让出来。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的时候还有点喘,刘海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白T恤的领口洇了一大片深色。
"你来了。"他说。气息还没喘匀,但眼睛亮得惊人。
"嗯。"
"你看到了吗?最后一个发球——"
"看到了。"
"还有那个接球!我接住了牛岛的重扣!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我厉害吧!"
"……厉害。"
及川的嘴角翘到最高点,咧着嘴笑,那种笑里带着一点累、一点得意,和一点别的什么。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来,滴在体育馆的地板上。
"青木。"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了。周围的喧闹好像被隔绝了一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什么?"
"下次,你坐在离球场最近的位置。"
青木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好。"
那天下训之后,青木收到了及川发来的消息——是他从体育馆门口拍的晚霞。橘红色的云被拉成丝絮状铺满了整片天空,远处是青叶城西的教学楼剪影。
图片底下跟着一行字:
——下次你来的时候,我还会赢。
青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保存了下来。
她没有回复,但是把那张晚霞设成了和及川的聊天背景。
窗外是同样的暮色,慢慢沉进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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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