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训练结束,青木帮着把器材归位,抱着一摞记录表回房间,洗完澡出来,她把白天的数据誊到总表上,誊到一半,楼下传来了球声。
砰砰响个不停。
她放下笔,披上外套下楼。体育馆侧门没锁,推开一条缝,声音一下子清楚了。
及川一个人在场地里练发球。
青木听说及川的发球很厉害,之前一直没有感觉,今天近距离开,感觉就像是炮弹一样,青木忍不住心里想,这被碰到胳膊会断吧。。瞧着及川捡球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把汗,站在原地喘了口气,又走回底线,继续练习。
她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没有进去。
他再抛球的时候,球抛歪了,落在自己身后。他站着没动,看着那个球滚远,忽然仰头冲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口气,弯腰捡起来,走回底线。
和平常嘻笑打闹的大王不一样,脸上透着认真,跟自己较劲,只是为了提高发球准确率。
青木心里有一抹触动,眼神暗了暗,还是走了轻轻把门带上没敢打扰到及川彻,她也继续干自己的活了。
许久星星闪烁,整栋别墅里从打闹的声响慢慢变成静音模式,青川言整个懒腰,把桌子上东西收拾利索便离开了房间,走廊的灯半明半暗,她走到自己房门口,摸出钥匙正要开门,隔壁浴室的门响了。
及川端着盆出来,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滚,滚进松垮的领口,及川彻看见她,脚步钉在了原地。
眼里透着笑意,"还没睡?"
"誊记录。"她说着,把钥匙往锁孔里送。
"哦。"及川轻轻搭话,两个人半晌没有搭话走廊很窄,及川就站在青川斜后方,月光照着二人影子。
青川转过身,正对上他的脸——湿发贴着眉骨,水珠还挂在睫毛上,脸被热水蒸得泛红,从颧骨一路红到耳尖。
"中午那个,"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谁似的,"茶铺那个。"
青木往后退了退,后背贴上了门板。
"他给你留书,"他又逼近半步,"约你周六。"
"及川,这跟你没关系。"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他的脸变了。
眉毛先是一拧,眼里的东西沉下去,下颌线绷得,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往回一带,她没站稳,后背抵上门板。
及川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身体和门之间,湿头发上的水甩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发哑,“怎么没关系,我之前做了让你伤心的事情…"
"及川——"
"青木。"他低头看她,眼睛里那点平日的戏谑全没了,"我混蛋,我知道,我哪一条都认,不用你说,我自己一条条都记着呢。"
青木的呼吸乱了。
"我不是来翻案的。"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我陪你前女友,是我蠢。你被打成那样我说不出话,是我没用。你提分手,我答应了——"他的声音顿了顿,"你那么冷静,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我以为那就是你要的,我以为放你走,是那时候唯一做对的事。"
"那你现在拦着我干什么。"她抬起眼,声音很冷,"你现在这是干什么。"
"我现在反悔了。"
他说得很快,像怕被打断。
"中午你在对面看手机,你对着那个名字,眼神都变了。"他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在你对面坐着,你连眼皮都不抬,青木,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被欺负过,知道你脸上的伤,知道你提分手的时候有多清醒——正因为我什么都知道,我才受不了。"
"你受不了什么。"
"我受不了你对他笑得出来,"他的声音终于裂了一道缝,"对我只有'嗯'和'没关系'。"
走廊里静得只剩虫鸣。
青木看着他,这张脸离她这么近,眉骨上挂着水,眼睛红了一圈。
她心里的那道墙,被这句话砸出了一道缝。
"你受不了?"她的声音抖起来,"及川彻,你有什么受不了的?"
滚热的眼泪从眼眶里夺眶而出,啪嗒啪嗒的落在及川的手臂上。
"木下真由转来这所学校的时候,你在训练。她把我堵在茶铺后面的时候,你在陪她说话。我被人扯着头发从巷子里跑出来,看见你站在屋里陪她。"
及川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是赤司把我拉回去的,是他救了我,是他帮我解了围。"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混杂了眼泪流出"救我的人是赤司。我男朋友当时在陪别人。"
"我不知道你看见了——"
"你知道什么?"她突然拔高了声音,又猛地压住,眼泪糊了满脸,"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在那之前原谅过你多少次 ,你俩在排球社,在走廊,几次都被我看见了!我告诉自己及川彻就是那样的脾气,对谁都好,我认了,橘桑早就给我说你就是个花心大萝卜,果然没错!我就是自认倒霉,你这么坏,我还是喜欢上了你!结果呢,换来的结果就是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陪你前女友。"
他撑在门板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滑了下来。
"晚上你追到我家,你看见我脸上的伤。你知道是木下真由干的。"她看着他,"后面我提了分手,我说我们不合适,算了吧。"
"你想了几秒,说,'好'。"
走廊里静得只剩她的喘息。
"就一个'好'字。你知道是谁打的,知道我被欺负了多久,然后我说不合适,你想了几秒,就答应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后来一直在想,你答应得那么痛快,到底是我说中了,还是你早就等着这句话。"
及川站在她面前,很久没有出声。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他的嘴唇动了动,酝酿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我没等着那句话。"他哑着嗓子,"你说我们不合适,你说得那么冷静,我以为你都想清楚了。吗,我以为跟着我就会一直受这种伤,我以为说好是护着你。"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结果这个'好'字,是你记到今天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没说下去。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那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那时候没哭。"她说,"你走了我也没哭。"她顿了顿,"是后来才疼的,一天一点,积到今天。"
眼泪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掉,一滴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及川看着她哭,想伸手替青川抹去泪水。
青川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掉得又急又凶,他的眉头死死拧着,看着看着,眼底那点紧绷的东西断了。
他伸手猛的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的下巴磕在他肩膀上,身体猛地一僵,两只手臂都抬起来要推——然后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她挣不动,紧得她的眼泪全蹭在了他肩头的布料上,推他的那两只手,落下来的时候,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服。
"及川——"
他没有说话,及川低下头,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嘴巴亲吻着青川的眼泪,亲吻着耳朵,小声的道:“对不起,小言。”
青川只感觉到身体的僵硬,及川的嘴巴在她耳朵旁的时候,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朵,全身酥酥麻麻的。
凉的嘴唇,烫的呼吸,带着水汽的味道,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把他胸前的布料攥出了褶子,眼泪还挂在她的睫毛上,这个吻落在一片湿意里,咸的。
两个人很默契的都没有说话,只听见传来蝉鸣的声音。
及川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不像话,额头抵着额头,谁都没有动。
"你这算什么。"她哑着嗓子说,先开了口。
"……我不知道,我只想抱抱你。"
"及川彻,我现在过不去。"
"嗯。"
她抵着他的胸口,用力推了一把,及川轻轻航往后退,她不敢看他的脸,转身去够门把手 ,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拧的时候钥匙齿在锁里咔咔地打滑,她索性不拧了,把门往里一拽,闪身进去,反手就要关门。
关到一半,门被人从外面抵住了。
她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敢抬头。
隔着一条门缝,及川站在外面,什么也没说,门缝里的那半张脸看了她很久,抵着门的那点力道,一点一点松掉了。
门终于在她手里合拢,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摸门锁,摸了两下才摸到锁扣,用力一按,听到咔哒一声。
门外没有脚步声。
她抱着膝盖缩在门后,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耳膜嗡嗡响,过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走了,门板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像是有什么贴了上来,是额头,或者手掌,隔着一扇木门,慢慢地靠上来。
她在门板的这一侧,大气都不敢出。
门缝底下的那条光,被他的影子挡住了。他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晚安。"
隔着门,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影子又停了一会儿,然后那条光一点一点露出来,脚步声响起,一步步走远了。
青木把脸埋进膝盖里。
嘴唇上还留着温度,她抬起手,狠狠擦了一下,擦得生疼,那点温度还在。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风灌进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青木掏出来看。
赤司:"睡了吗?"
她看着亮着的屏幕,擦了擦脸,回道:
"还没。"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下了。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青木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