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窗外正起着风。
"期末考的成绩出来了。"他把试卷一份一份发下来，"古文年级最高分，在我们班。"
教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试卷发到青木手上的时候，分数那一栏写着一个很高的数字，橘葵从前面探过头来，看清了分数，倒吸一口凉气。
"青木……你是年级第二。"
伊能翻了下发下来的排名表，推了推眼镜："第一是一班的柏木，你只比他低两分。"
"太厉害了……"橘葵趴在青木的桌沿，"期末考这么难，你是怎么考的啊。"
青木把试卷折好，放进课桌里。
微微一笑道：“也就是提前复习啦。”
没人看见的地方，她的目光在"第二"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和第一名只差两分，她想起考试前那个停电的晚上，想起烛火旁边某人说"压线也是过"时候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立刻把那点软按了回去。
教室中央忽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中气十足的欢呼。
"看见了没有！六十一！及格线六十！我六十一！"及川彻的声音穿透了整个走廊，"一分！一分也是赢！排球比赛里一分一球都能拿下全国，我这一分拿不下一个期末吗？！"
"是及格。"
"及格、满分都一样！压线也是过！这是及川彻的哲学！"
"哲学你个头。"
一只手掌从后面拍上及川的后脑勺，脑袋梆梆响。井上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抱着手臂，眉头拧着。
"考了个六十一，你在嚎什么，也不嫌丢人。"
"井上老师——你不懂。"及川捂住后脑勺，转过头，脸上笑得灿烂，"这可是关系到整个暑假，我不用补考了！不用补考就意味着合宿不用请假——"
"行了行了。"老师懒得听，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青木身上，"我早就听说是人家青木帮你补习，你该好好谢谢人家。"井上老师的“谢谢”两个字语气格外的加重语气。
全班唏嘘起哄起来“喔～～”
"喂，及川，你这个家伙太可恶了吧！"
“就是就是，青木才转学来，你就对人家下手！”
起哄声连绵起伏起来，臊的青木抬不起脸。
"好了好了，都安静一些！"井上老师及时控住全场。
走到讲桌台前，又说到：“等会儿大扫除完，中午大家就可以回家了，没及格的同学，明天继续上课进行补习，直到考试合格。”说完便离开了教室，无视了一片哀嚎声。
青木见状叫上橘葵和伊能，起身去卫生间上个厕所，身后传来跑过来的脚步声。
及川几步追上她，挡在她面前，脸上还挂着没褪下去的笑，呼吸有点急。
"那个，"他咳嗽了一声，声音压低了，眼神飘向走廊另一边，"笔记的事……谢了啊。"
"嗯。"她说。
"就'嗯'？"他挑了挑眉，"我可是差点就要去补考的人，现在不用去了。你至少应该说一句'都是及川彻自己聪明'——"
"都是笔记的功劳。"青木说。
及川被噎了一下，又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却把话咽了回去，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行吧。"他说，"笔记是挺厉害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但是人更厉害。"
没等她回应，及川彻人已经拐过楼梯口了，校服外套的下摆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青木感觉到旁边的灼热看八卦的目光，侧过头便看到橘葵和伊能都在看她，谁都没有像平时那样打趣。过了几秒，橘葵才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青木，你还好吧。"
"我年级第二，有什么不好。"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青木的睫毛垂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伊能依旧冷冷道："快放假了，别想多余的事。"
"嗯。"青木说，"我没想。"
橘葵小声对伊能说："她那个'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她刚才睫毛动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伊能推了推眼镜，"别戳破。看着就行。"
“喂！你俩说悄悄话有必要这么大声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中午青木准备吃完饭再离校，爸妈都出差了回家还是自己一个人吃饭，不如在学校和同学们一起了。
青木端着餐盘刚坐下，对面的椅子就被拉开了。
及川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直直地看着她。
"放暑假之后，"他说，"排球部合宿。"
青木夹菜的动作没有停。"哦。"
"地点在城郊的那个综合体育馆，一共五天。"他继续说，眼睛亮得可疑，"一二年级的全员到齐，训练量非常大，从早练到晚，是及川彻迈向全国的重要一步——"
"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及川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那股得意，"我们社团本来约了一个临时经理，但是她手腕扭了，这合宿五天，记录、计时、捡球、递水，总得有人做吧。"
青木抬起眼。
"所以你去跟教练推荐了我？"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
及川愣了一下，随即把手一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推荐怎么了？我这是慧眼识人。你成绩年级第二，记个记录不是轻轻松松——"
"不去。"
"哎？"
"不去。"青木重复了一遍，低头继续吃饭，"我没加入排球部，没有义务去合宿，过去还是干苦力…"
她说得干脆，其实心里那个瞬间冒出来的念头不是"不去"，而是一个模糊的画面：五天，体育馆，他扣球的时候头发会飞起来，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掐灭了，她用筷子尖把米饭拨到一边，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义务，是邀请！你还能天天看到我耶！"及川的声音高了半个度，"及川彻亲自邀请你，去看全国级别的训练，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那你给别人。"
"……"及川盯着她看了看，见她面无表情，换了个策略，往椅背上一靠，"行。那我现在把那张便签拆了。"
青木夹菜的手停住了，筷子尖上那粒米掉回了餐盘里。
"你说过不拆。"
"我改变主意了。"他拖长了音，下巴抬起来，"你连合宿都不肯去，我为什么守约？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拆了就绝交。"
"你就不能换个词！"及川一拍桌子，引得旁边几桌都回头，他压下声音，咬牙切齿，"每次都是这句，你词汇量是被我吸走了吗。"
青木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及川彻的眼睛里带着那种志在必得的、欠揍的笑。
"为什么非要去。"她问。
及川的笑顿了一下。
"……记录员。"他说，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点，"认真的人做记录，我的扣球数才不会被算错，五分还是五十分，我不想有失误，而且…"
“而且我想天天看见你。”
他说完这句，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两秒。
食堂里吵闹的声音涌过来又退下去，青木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餐盘里那粒被拨来拨去的米饭。
说实话她放不下这段感情，她是喜欢及川的。
"五天。"她说。
"五天。"
"管饭吗。"
"管！"
"……行。"她重新拿起筷子，"我去。"
及川愣了半秒，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撞翻餐盘。
"就这么说定了！"他隔着桌子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半空，"一言为定！"
青木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没有握。
"食堂里，坐下。"
"哦。"他坐下了，耳根有点红，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一边扒饭一边嘟囔，"五天呢。五天。"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落在了桌子旁边。
"……青木前辈。"
那个声音很轻。青木抬起头，站在桌边的是一个二年级的学弟，身形清瘦，校服的袖口挽得很整齐，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信封，边角平整，没有折痕。
"我是二年级三班的远矢。"学弟的声音不高，很温和，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一点腰，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图书室的助理。前辈也许不记得了——前几周，我搬书的时候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是前辈帮我捡的。后来前辈还帮我找过一套历年试题。"
青木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图书室，关灯之前会把每一张椅子都归位。
"你好，远矢同学。"面带笑容的说。
"前辈明年三月就毕业了。"远矢笑了笑，那个笑有点浅，但很干净，"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所以，虽然有些冒昧——"他把那个白色的信封双手递过来，"请和我交往。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前辈不需要现在回答我。"
食堂这一小片区域安静了一拍。
隔壁桌的橘葵捂住了嘴。
伊能放下了勺子。
全场进行看戏状态，不少人眼神已经飘到及川彻有什么反应。
及川扒饭的动作停了。
筷子还叼在嘴里，脸上的笑僵在原地，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青木没有去接那个信封。
她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放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远矢，对不起。"
远矢举着信封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像是早就料到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反而笑了。
"果然。"
"我现在，"青木说，"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不是因为学弟不好，学弟很好。"
"这句话比拒绝还伤人啊。"远矢笑得更明显了一点，眼角弯下来。
他把信封收了回去，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狼狈，"不过，谢谢你愿意当面告诉我。很多人连这个都做不到。"
他往后退了半步，微微鞠了一躬。
"那，祝前辈假期愉快，图书室……以后还麻烦前辈多用用，那盏靠窗的灯，坏了要早点报修。"
说完他转身跑走了，青木远远看见他好像用袖子擦着自己的眼泪。
食堂里的声音慢慢涌了回来，有人在小声议论，说二年级那个远矢长的还算蛮好的，也有说他很有勇气。
桌子旁边，安静了下来。
及川重新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自己餐盘里的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就是一句话都不说
青木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吃饭，她能感觉到对面的低气压，像雷雨前闷闷的空气。
她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其实什么都没尝出来。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在不高兴，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他凭什么不高兴。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及川忽然伸手，从她餐盘里夹走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喂。"
"菜凉了，换换口味。"
"那是我盘里的。"
"我知道。"他把炸鸡咽下去，盯着桌面，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很好？"
青木抬起头。
"你刚才说，"及川的筷子在餐盘里来回拨，把米饭拨得乱七八糟，"他很好，原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很好。"
"哦。"他应了一声，没什么起伏，"好到什么程度？帮你捡过一次书，找过一次试题，就——就跑到食堂来，当着全食堂的面告白？"
"及川。"
"我在陈述事实。"
他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拍，声音扬起来，又强行压下去，"不是，我就是觉得有意思，一个二年级的小鬼，跑到高三的面前，说什么'前辈明年三月就毕业了'——毕业怎么了，毕业很了不起吗？还有你，拒绝就拒绝，还'学弟很好'——你给别人发好人卡的时候，能不能顾及一下在座其他人的食欲？"
"在座其他人，"青木看着他，"是指你自己吗？"
"是指所有点炸鸡的人。"他立刻说，"我现在就没胃口了。"
话音刚落，他又伸手把她餐盘里最后一块炸鸡夹走了。
"你不是没胃口吗。"
"我这是化悲愤为食欲。"他把炸鸡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跟你没关系。"
青木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嘴角沾着一点面包糠，眼睛看着斜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食堂很吵，邻桌在笑，有人在敲碗沿，广播里放着轻快的音乐。他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她，问了句什么，周围太吵，她没听清。
"什么？"
"我说，"及川往她这边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点，重复了一遍，"你拒绝他，是因为他这个人不行，还是——现在谁都不行？"
问出来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这么问。
青木也没想到及川这么直接，她心里那个答案其实很简单：只想是你，其他人都不行。
但这个答案她没有给任何人，包括她自己。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脸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当我没问。"他先移开了视线，抓起筷子，"关我什么事。"
"是你先问的。"
"吃饭。"
两个人安静下来。及川低头扒饭，扒得飞快，三下五除二把自己餐盘里的东西清空，然后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却比平时轻：
"合宿的服装、毛巾、运动鞋，自己备好。山区的晚上冷，带件厚外套。"
"嗯。"
"还有，"他顿了顿，"便签我留着，等你哪天自己愿意说了，我再还你。"
青木抬起头。及川已经站了起来，餐盘端在手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二年级的小鬼，"他说，"不行。"
"为什么。"
"连自己的升学都搞不定，还想追高三的。"他哼了一声，"想得美。"
及川校服外套的下摆在拥挤的食堂里闪了两下，消失在门口。
青木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个被夹走了两块炸鸡的餐盘，过了很久，才动筷子，嘴里的饭忽然有了一点味道，她伸手碰了碰自己刚才蜷起过的手指，指尖是凉的，掌心却是热的。
"走了？"橘葵端着餐盘溜回来，在及川刚才的位置坐下，压低声音，"青木，刚才那个场面——人家远矢多好啊，温温柔柔的，被拒绝成那样都没皱一下眉，结果及川全程脸都是黑的，人家越体面他越黑，跟人家欠他钱似的。"
"吃你的饭。"
"我是说真的！"橘葵凑近了点，"告白那男生才二年级，根本没惹他吧？他搁那儿阴阳怪气什么'发好人卡不顾及别人食欲'——别人？哪来的别人？这食堂里他在意谁我们还不知道吗——"她猛地刹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伊能默默接过话头："他自己也是高三。刚才那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要追也是我先'。"
"噗——"橘葵差点把汤喷出来，"伊能！"
"事实。"伊能推了推眼镜，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橘葵笑完，又看了看青木，认真了一点：
"……你拒绝得对。现在别答应任何人。"
青木的筷子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中午她本来收拾好东西先去园艺部看看，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及川——"
"跟顾问打个招呼。"及川攥着她的手腕就往教室外面走，步子又大又急，"就在体育馆，离得很近，两分钟就到。"
"我自己会走。"
"你中午说'我自己会处理'，这种话我信过一次就够了。"及川头也不回，"我才不会再上当。"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心里说了。"
走廊上的人都停下来看。
青木的手腕被他攥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的手掌很热，扣得很紧，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跑。她其实可以再用力挣一次的，但她没有，她低着头跟在他后面走，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恨恨地想：这个人连后脑勺都这么嚣张。
"放手。"
"你答应顾问就放手。"
"我都答应你了！"
"口头答应不算数。"他说得理直气壮，"要当着顾问的面答应才算。"
青木被他一路拉过中庭，拉进体育馆侧门。排球部的训练刚结束，场地上还有散落的排球，空气里是木地板和汗的味道。几个部员看见这一幕，齐刷刷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笨蛋，你干什么呢。"
岩泉一从场边走过来，一只手拎着及川的后领，直接把他从青木旁边拎开了。
"小岩——！"
"跟人家道歉。"岩泉松开手，皱着眉看青木，"没事吧？这家伙从小就这毛病，认定的事就硬来，你别理他。"
"喂，小岩，你拆我台是吧——"
"闭嘴。"岩泉头也不回地打断他，转向青木，表情缓和了一点，"合宿的事，教练在办公室里。我带你过去。"
教练听岩泉说明来意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青木。
"青木同学，麻烦你了。记录的工作岩泉会教你，住宿在体育馆旁边的合宿所，三餐统一安排。放假第三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
"好的。"青木接过表格。
"她答应了！"及川从岩泉身后探出头来，"教练，说定了啊！"
"你给我老实一点。"岩泉反手又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人家是去做记录的，不是去给你当粉丝的。"
"及川彻需要粉丝吗？及川彻只需要记录员。"及川捂着后脑勺振振有词，然后转向青木，"对吧？"
青木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正看着她，等答案的样子，眼睛亮得过分，像个等表扬的大狗，青木感觉脸上发烫，吓得她立刻移开了视线。
语气有些慌张："集合那天见。"连忙走了。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夕阳正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圈很淡的红痕，是刚才被他攥出来的。她拉了拉袖口，把那点红痕盖住了。盖住之前，她又看了一眼。
园青木赶到活动教室的时候，人都到得差不多了。社长是三年级的柊前辈，和青木同届，正站在讲台前面，手里捏着一张名单。
"先说正事。"柊社长清了清嗓子，"后天是本学期最后一次活动，总结大会，除草、修枝、给花坛做防虫处理，盆栽登记造册，暑假里轮流来浇水——排班表今天贴在门后，自己看。干完活之后，仓库里的旧苗盆想拿的可以拿，三月毕业，这些东西我也带不走。"
教室里响起一小片附议的声音。
青木接过前排传下来的排班表，低头看了一眼——她排在七月第二周，两次。合宿五天正好错开了。
"青木。"柊社长点了她的名，"你种的那盆薄荷，长得最好，总结大会那天，你把养护记录整理一下，给大家讲讲，就三分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