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就是这时候变的。
原本均匀的哗哗声,忽然密了起来,像整盆整盆的水泼在玻璃上。一道闪电把客厅照得惨白,几秒之后雷声碾过来,连地板都嗡地震了一下。
及川彻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气象警报。宫城县南部,暴雨红色预警,注意防范。
他盯着那条警报,呆呆地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却已经去拿扶手上的湿外套,"明天还有早训。这点雨,我在合宿的时候见得多了——"
"这种天你走回去?"
"运动员的意志力,你不懂。"他把外套披上,走到玄关,拉开门。
风卷着雨横着灌进来。他刚迈出去半步,整条裤腿就湿透了,雨点砸在他背上,声音跟石子似的。他又迈了半步。
青木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把他拽了回来,然后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喂——"
"你会感冒。"
"我的身体是铁打的——"
"铁打的也会生锈。"
他站在玄关,头发上往下滴水,狼狈得像只被捞上岸的猫。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是妈妈的短信:
"小彻,如果在外面就近找个地方住下吧,路上危险。"
及川彻举着手机站在玄关,沉默了很久。那条短信他读了两遍,然后把屏幕按灭了,别过脸去,不让青木看见自己发烫的脸。
"……我妈说,"他咳了一声,"让我在外面住。"
青木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点了点头。现在回去,确实很危险。
"我家有空房间。"
"咳——!"及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了半天。他没想到青木就这么轻易地同意了,声音陡然拔高,"你、你邀请一个男生在你家留宿?!你一个女孩子家,随随便便就让男生——"
"那你出去。"
"……"他不说话了。
雨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他站在玄关,毛巾搭在头上,水滴答滴答往下掉,过了几秒,他把毛巾往脸上一蒙,声音从毛巾里面闷闷地传出来:
"我睡沙发就行。"他说,"我是绅士。"
"先吃饭吧。"青木看了一眼时间,"你淋了雨,空腹睡觉会感冒。"
及川把毛巾从脸上扒下来,眼睛亮了:"你要做饭?"
"冰箱里有东西。"她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你坐着等。"
"我来帮忙!"他跟了进来,挽起袖子,"我可是合宿里负责全队早餐的男人。"
十分钟后,青木看着案板上大小不一的萝卜块,和旁边那盘被切成怪形状的豆腐,陷入了沉默。
"就这样还负责早餐?……你去烧水煮味噌…"
"哦。"及川彻摸摸后脑勺尴尬一笑。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个身都能碰到,及川站在灶台前面搅汤,青木站在他旁边切菜,胳膊肘偶尔蹭到他的胳膊肘。谁也不说话,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盐。"她说。
"哦。"他伸手去拿,越过她头顶去够上面的柜子。整个身子几乎罩过来,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的袖子擦过她的耳尖,肥皂味混着雨水的湿气落下来。
"给。"他把盐罐递下来,低头看她,"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她说,"蒸汽。"
"哦——"他拖长了音,明显不信,但什么都没说,转回去搅他的汤。她余光里看见他的嘴角翘着。
她把切好的菜下锅,油星子溅起来,她往后缩了一下,手腕被人攥住了。
"离远点。"及川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锅铲在锅里划了两下,"我来,你说放什么。"
她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挡掉了大半灶台的火光。她手腕上他攥过的地方热热的,那圈热度一直不散。
"……豆腐。"她说。
"豆腐。"
"然后是裙带菜。"
"裙带菜。"
他一样一样往里放,动作意外地熟练。她报一样,他放一样,像在配合什么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口令。
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把他低下去尝味道时的侧脸蒸得模糊。
"烫烫烫——"他吸着气,用勺尖舀了一点,转过身来,"你尝尝,咸了还是淡了。"
勺子递到她嘴边。
青木看着那个勺子。了,他刚用过的勺子,勺沿还冒着白汽,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坦然的期待。
她应该接过来自己喝的。
她低下头,就着勺子抿了一小口。
味噌汤的味道在舌面上散开。她抬起头,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他笑起来,眼睛弯下去,把勺子收回去,转头就去拿碗,"我的味噌汤,可是连小岩都要喝两碗的。"
他收回去的那个勺子,下一秒舀了一勺汤,自己喝了。
青木站在原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喝汤,喉咙有点发干。她转身去拿筷子,拿了三根,掉了一根,又蹲下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头顶传来他的声音:
"地上凉。"
"我知道。"
"那你蹲着干嘛。"
"筷子掉了。"
"哦。"
她蹲在地上,头顶是他低下来的视线。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着手里那根筷子。他也站着没动。蒸汽在两个人中间升起来,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她先站起来,把筷子放在碗边:"端出去吧。"
"好嘞。"
晚饭吃得安静。雨声在外面哗哗地响,屋里只有碗筷偶尔碰在一起的轻响。
及川吃得很香,比她想象的多吃了整整一碗。他吃饭的时候话也不多,只是偶尔抬起头看看她,又低下头去。青木被他看得不自在,夹菜的动作都变慢了。
"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他顿了顿,用筷子尖拨了一下碗里的饭,"你做饭比你好说话多了。"
"……你还吃吗。"
"吃!"
青木先去洗的澡。
及川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浴室里水声哗啦啦地响,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盯着自己的手指默念了三遍"我是绅士"。水声停了,青木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出浅浅的一点深色。她把一套干净衣服和一支没拆封的牙刷递给他。
"我爸的。衣服你凑合穿。"
及川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擦过了她的手背,凉的,他像被电了一下,把衣服一把抓过来抱进怀里,转身就往浴室走,关门之前忽然探出半个头,表情严肃得像要发表赛前宣言:
"青木。"
"嗯。"
"我今天睡沙发。"他一字一顿,"你锁好你房间的门。我说这话不是为了提醒你防谁,是为了提醒你——我可是很受欢迎的,深更半夜的,你最好有点自觉。"
"哦。"
青木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浴室的门。
水声响起之后,她站在客厅里,听见自己心跳有点快。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手顿了顿,想起他用过的那个勺子,想起他递到她嘴边的样子,想起他说"还行就是好吃"。她把勺子洗了两遍,放在沥水架上,又觉得自己的举动莫名其妙,把它拿下来,和其它勺子放在了一起。
窗台上的薄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伸手把它往里挪了挪。
及川洗澡用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他穿着她爸那套略大的家居服,袖子卷了两道,头发湿漉漉地塌在额前——没了平时用发胶撑起来的造型,忽然显得很乖。他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一进门就大幅度地拨弄头发,试图恢复一贯的气场,拨了半天,放弃。
"洗好了?"青木已经在沙发上铺好了被褥。
"嗯。"他站在客厅中间,"那个——"
"吹风机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他吹头发的时候,她就站在厨房门口喝水,隔着一道墙听他乱糟糟的动静。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他走出来,头发半干,乱得更厉害了,几缕搭在眉毛上。
"好了。"她把杯子放下,"晚安。"
"……晚安。"
她走进房间,关门,落锁。锁舌咔哒一声响过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及川刻意放大的声音:
"锁了啊。挺有自觉的嘛。"
青木靠在门板上,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他躺下去的声响,沙发弹簧轻轻响了一声,再然后是关灯的声音。
黑暗里,雨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她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期末考、便签、还有他隔着蒸汽看她的那双眼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
一道闪电,白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几秒后,雷声滚过来,这次更近,窗户玻璃嗡嗡地颤。
灯灭了。
停电了。
青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沙发上窸窣一声,及川坐起来了。
"青木?"他的声音透过门板,没有了刚才的吊儿郎当,"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她起身,打开门。
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往外走,脚尖绊到地毯的边缘,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一只手臂横过来,稳稳地捞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及川的声音在她头顶,很近。
"蜡烛在电视柜下面。"
他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立刻松开。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袖子透过来。过了两秒,他先松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蹲下去摸抽屉。
点亮里面的蜡烛,他动作意外地熟,火苗蹿起来的一瞬间,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头发还乱着,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亮。他站起来的时候,烛光把他整个轮廓镀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房子的电线不好,"青木说,"这种天经常跳闸。"
"嗯。"
她把那扇开着的窗户关严。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在烛光里发亮。
"明天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及川忽然问。
"嗯。"
"我再看一眼你的笔记。"他说着,从沙发底下把她的书包拖了出来,翻出那本古文笔记,就着烛光坐到沙发上,"反正睡不着。"
"那是我的笔记。"
"借看一下嘛。"他头也不抬,已经把书翻开了,"《方丈记》嘛,明天就考了,我临时抱佛脚也是很认真的。"
青木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她本来想说"拿回来",话到嘴边,变成了:
"……哪里看不懂就问。"
她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及川看笔记看得很慢,嘴唇无声地动着,偶尔用笔杆敲一下下巴。烛火在他眼睛里跳。
看到一半,他忽然把笔记往她那边递了递。
"这句。"他的指尖点着其中一行,"'行く川の流れは絶えずして、しかも元の水にあらず'……后面这个'元の水にあらず',考试会考吗?"
"会。"青木把蜡烛往中间挪了挪,凑过去看。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距离从隔着靠垫变成了一个手掌宽。他也很自然地往她这边偏了偏,两个人就着一簇烛火看同一页纸。
"水流不停,却不是原来的水。"她说,"考无常。你把'盛者必衰'四个字记熟,套进去就行。"
"哦——"他拖长了音,在笔记本上记,笔尖沙沙地响。
记完,他没有把笔记拿回去,就那么摊在两个人中间的沙发上。烛火矮了一点,他的影子跟着晃。
"青木。"
"嗯。"
"你头发还是湿的。"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发梢。确实还有点潮。她刚想说没事,他已经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拿了过来,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他把毛巾罩到她头上,隔着毛巾揉了两把。
"会感冒的。"他说,"记录员感冒了,我的扣球数谁记。"
青木的呼吸停了一拍。
毛巾很软,隔着布料,他的手掌在她头顶的动作有点笨,力道忽轻忽重,揉得她的脑袋跟着一晃一晃。她应该推开他的。她的手动了动,抬到一半,抓住了毛巾的边缘——却没有扯下来。
"我自己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闷闷的,从毛巾底下传出来。
"哦。"
他松手了。她抓住毛巾自己擦,擦了两下,把毛巾拿下来的时候,他正看着她,烛火在他眼睛里跳,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睫毛。
"好了?"他问。
"……嗯。"
他收回目光,重新去看笔记,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青木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毛巾边缘掐出一道折痕。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怕被他听见。
又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哈欠。
伸懒腰的时候毯子从他腿上滑下去,夜里的雨气凉,他打了个哆嗦,很自然地抓住毯子的一角,往她那边分了分。
"披上。"他说,"感冒了明天谁借我笔记。"
青木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截毯子。毯子不大,盖两个人是盖不住的。她伸手接过来,披在肩上。毯子上有樟脑丸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他的温度。
"谢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及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共用一条毯子,中间隔着一个手掌宽的距离,各自看各自的。烛火偶尔爆一个很轻的响。雨声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包住了,只剩下沙发这一小圈是亮的。
烛火渐渐矮下去。青木合上书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她侧过头——及川歪在沙发另一头,脑袋一点一点的,笔记本摊在腿上,人往她这边一点一点地歪。
"及川。"她叫了一声。
"……嗯。"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头却彻底歪了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及川有点重量,身上带着她爸那款肥皂的味道。
青木的整个身体在一瞬间绷直了。
及川没有醒,呼吸又沉又长,拂在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
她低头,只能看见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发旋,和一小截露在衣领外面的后颈。
她抬起手,想把他推开。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烛光把他的睡颜照得很软。没有了白天那些夸张的表情和语气,他睡着的样子安静得不像话,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张着一点。
她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到了底,火光晃了晃,灭掉了。
黑暗里,只剩下雨声和他的呼吸声。
黑暗好像让一切变得不那么真实了。她动了动僵硬的肩膀,他没有醒。她偏过头,脸颊几乎碰到他的头发。
她最后还是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肩膀从他的脑袋底下挪了出来。
她托着他的后脑勺,想把他的头放回沙发靠背上——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动了。
黑暗中,他的手抬起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青木的呼吸停住了。
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还是沉的,只是手指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松。像是梦里抓住了什么,本能的不放。
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手腕上他的指尖是凉的,掌心却是热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指腹下面跳,一下,一下,跳得飞快。
雨声哗哗。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被攥住的那一圈皮肤上。
"……及川。"她试探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应。只是手指又收拢了一点。
她等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她几乎要放弃挣扎,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慌乱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平稳。然后,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了。
她把手抽回来,慢慢站起来,把毯子拉高,盖到他肩膀。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炸弹。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沙发前面,看着黑暗里他的轮廓。
指尖悬在他的头发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两秒。
"……笨蛋。"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她收回手,站起身,回了房间。
关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毯子跟着动了动,没有醒。
早上她是被煎糊的味道熏醒的。
她冲进厨房的时候,及川彻穿着家居服,正站在灶台前,举着锅铲,对着平底锅里一块焦黑的吐司,表情沉痛。
"……早。"他回过头,头发还是塌着的,顶着两根睡翘的呆毛,"我本来想给你做早饭的。"
"这是早饭?"
"这是我一片心意的残骸。"他把锅铲放下,耳朵尖红着,嘴硬道,"面包机坏了,不能怪我。话说回来,味噌汤的材料我记得冰箱里还有——"
"昨晚喝完了。"
"哦。"他顿了顿,"我煮的。"
"嗯。"
"……好喝吗?"
青木看着锅里那块焦黑的吐司,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等答案时绷着的那点紧张。
"还行。"她说。
"还行就是——"
"好喝。"
及川愣住了。锅铲从他手里滑了一下,磕在锅边上,当啷一声。
"哦。"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哦。"
他连着哦了两声,再也没有下文。青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那两根睡翘的呆毛,忽然觉得,窗外雨后的阳光亮得有点晃眼。
门口,他换好鞋,站直了。
"昨晚的事,"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谢了。"
"嗯。"
"便签的事,"他顿了顿,"你不说就算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哪天我自己拆了,你可别后悔。"
"拆了就绝交。"青木说。
及川彻回过头看她。晨光从楼道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夸张的笑,是很短的一下。
"行啊。"他说,"那不拆。"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声,远了。
青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笔记。便签夹在书页中间,边角露出来一点白色。她用手指把它按了回去,按平。
青木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肩膀。隔着校服,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重量。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有一圈温度还没散。
窗台上的薄荷被昨夜的雨洗过,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