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井上老师站在讲台上把课本合上,环视了一圈教室。
"下周期末考,考完试之后我会把成绩发给大家。"他推了推眼镜,"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清楚。这次考试如果有科目不及格,暑假要来学校补考。"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炸开了锅。
橘葵从前排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青木,你听到了吗。暑假补考我数学上次月考差点不及格——"
伊能合上课本,悠悠来了一句:"那你这周别想别的了,复习吧。"
“橘酱,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和伊能酱。”青木回到,露出甜甜的微笑。
“你俩是我的神!”
放学后在走廊上,青木听见了及川彻的声音,他在教室后门附近,声音不大,但那种刻意压低又压不住的调子还是穿过了吵闹的人群。
"……补考?开什么玩笑。"他嗤了一声,音量却比平时高了半度,"我要是去补考,全国的排球少女都会哭晕在体育馆门口的,老师是在吓唬人,对吧?"
"数学老师说你月考数学加平时分,正好踩在及格线上。"松川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踩、在、线、上。"及川彻一字一顿地重复,然后是一个夸张的、长长的吸气声,"什么叫踩在线上?那叫压着线优雅地通过。喂松川,你这个说法有问题——"
"下周见分晓。"松川说完就走。
"松川!喂——!"
青木抱着书从后门走过。她没有往里看,但路过那扇门的时候,里面安静了一瞬。
半晌,及川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大了一点,像是故意要盖过什么似的,在跟花卷讨论周末的电视节目。
她脚步没停,拐进了楼梯间。
中午食堂,橘葵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搁,压低声音。
"纳纳,青木酱,及川今天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松川说他一上午都在翻数学书,翻得哗哗响,一页也没看进去。"橘葵顿了顿,"听说老师放话了,这次必须考到平均分以上。"
青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课间,青木去接水,在走廊上碰见了及川。
他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参考书,眉头皱着。看见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移开的角度大得有些刻意,落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青木听见他手里那本书的页角被捏得发出一声细响。
然后他停下来了,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青木。"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你古文复习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开口前有一个几不可闻的吸气声,像是给自己打了气。
"还行。"
"哼,还挺有自信。"他立刻接了一句,语气是那种惯常的、往上扬的调子,但扬得有点过头,"不过也是,转学生嘛,肯定想用成绩证明自己——"
他停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方丈记》那篇,"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你看懂了吗?"
青木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参考书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是及川彻式的标准站姿——如果忽略他拇指在书脊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的话。
"看懂了。"
"哦。"他点了点头,幅度比平时大,"那什么,考得还、还行的话……"他咳了一声,像是把后面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方丈记》的鉴赏题,你有多余的笔记吗?"
"你不是古文也不行吗"——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句没说出口的话,写完又自己抬手蹭了一下鼻子,把那点不自在蹭掉了。
"有。"青木说。
"哦,哦。"及川点头,点完头没有走。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那个——不是我不行啊。我的头脑可是很好的,全国的水平。只是最近练习赛太多,没时间看而已。"
"嗯。"
"……你要是闲着没事,"他垂着眼睛看她手里的水杯,语速变快了,"明天下午,图书馆。我刚好也要去自习,顺便——顺便帮你看看数学。你上次那道几何题的第二问,思路太绕了,我三秒钟就能给你指出一条捷径。"
青木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的光里,比之前瘦了一些,眼睑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上次月考他去她家补习的画面还留在某个角落里:他坐在她旁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卡在第三题上,她凑过去看他的草稿纸,肩膀挨得很近,头发扫过他的手臂——还有他偏过头来时,嘴唇擦过她脸颊的那一下,唇上的温度她过了很久才散掉。
她收回目光。
"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自习室。"她说,"数学笔记我也带了,你可以'顺便'看看。"
及川愣了一下。
他被"顺便"两个字噎了半秒,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但他硬是把下巴又抬高了一度。
"两点就两点。"他说,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走了四五步之后声音从前面飘回来,"我明天准时到,可别迟到啊——"
尾音在楼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周五下午两点,青木到自习室的时候,及川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靠墙的长桌边,面前摊着古文课本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新得连折痕都没有。看见她走过来,他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书包拿起来放到自己脚下,动作快得像是那个书包碍了他的事。
青木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着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她翻开古文笔记的《方丈记》一章。
"先看第一段。五行。看完跟我说哪里不懂。"
及川低头看笔记。他看得很慢——不,准确地说,是装得很慢。手指点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挪,挪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晃了一下。
"这里。"他指着一个地方,眉头拧着,"这句'川の流れは絶えずして',后面为什么接那个……"
"这段讲的是无常。"青木凑过去看了一眼,肩膀靠近了他一些,头发垂下来,扫到了他的手背。
及川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过于响亮的声音说:
"无常嘛,我知道,就是……就是那个,人生无常。"
"那你解释给我听。"
"……就是,"他卡住了,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个墨点,"无常就是,无常。你自己笔记上不是写着吗。"
青木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注释。"把要点记下来。考试往上面套。"
及川低头抄写,抄了两行,忽然停下来,侧过脸看她。他的头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喂,青木。"
"嗯。"
"你数学那道大题,第二问怎么证的。"他把她的卷子拉过来,扫了一眼,"我说真的,你这个辅助线,画得跟蜘蛛网似的,我教你一招——"
他俯身在草稿纸上画图,画到一半,笔尖停住了。
因为那道题,他也卡住了。
自习室里安静了几秒。及川盯着草稿纸,喉结动了一下,他大概花了三秒钟做心理建设,然后用一种宣布重大事项的语气说:
"……这题出得不严谨,出卷老师水平有问题。"
"你也不会。"青木觉得有点及川有点好笑。
"我不是不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前排两个人回头,他立刻压低声音,耳朵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颈,"我是、是刚才那口气没换过来。数学和排球一样,节奏很重要的,你懂不懂——"
青木把自己的卷子推过去,指着那道题的图。"线从这边画,不是那边。"
及川低头看她指的地方。他的目光从图上移开,侧过头来想说什么——两个人的脸在那一瞬间隔得很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脸颊上。
那个位置,上次他亲过的地方。
及川的呼吸变轻了。
下一秒,他猛地坐直,动作大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抓起笔,用一种冲刺的速度在草稿纸上重新画辅助线,嘴里念念有词:"这边、这边,然后全等,证完了,看见没。"
他把纸推过来,不看她,看着窗外,耳朵还是红的。
"辅助线从这边画。"青木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他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走得飞快,"我记性很好的。"
自习室快关门的时候,及川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站在桌边看了她一眼——青木还在合课本,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烫的,但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移开了。
"明天还来吗。"他问,语气像随口一问。
"嗯。"
"几点。"
"还是两点吧。"
"哦。"他把她的古文笔记拿起来,动作顿了顿,还是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笔记我拿走了,明天还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保管的,弄皱了你可别哭。"
"及川。"
"干嘛。"
"我的笔记里夹着东西。"青木说,"一张便签,别弄丢了,很重要的,你还不准偷看!”青木冷脸看着及川,语气让人感觉很认真。
及川拉开书包的动作停了一拍。"……哦,不看就不看。"他把书包拉链拉上,声音低了一点,"走了。"有什么东西是我及川大爷不能看的!
我可是你的男朋友!
虽然…
已经分手了。
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潮湿的、闷闷的气息,青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云正在快速地往西边跑。
"你家是往这边走吧。"及川站在她旁边,看着左边那条路。
青木看了他一眼。他背着书包站在那里,语气随意得像顺口一提,但他说完之后没有走,站在原地,脚尖却朝着她回家的路偏着。
"嗯。"
"我也走那边。"及川说。说完他耳朵尖动了一下,补了一句,"顺路。才不是特意。"
"你家不是在反方向吗。"青木道。
"今天的顺路是反方向的顺路。"及川面不改色,"我想在下雨前散散步,锻炼意志力,你管得着吗。"
青木没有拆穿他。
等了许久没见公交车,两人边说走回家了,反正离家也不是很远。而及川彻也是乐的高兴,毕竟坐车一下子就到家了,他就不能陪着青木了。
两个人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路旁是安静的居民区,矮墙和树篱夹着窄窄的人行道。
天越来越暗,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青木走在前面半步,及川跟在后面半步,难得地,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这对他来说是件稀罕事,安静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层薄薄的玻璃。
走到路口,青木往左拐。
及川也跟着往左拐。
雨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第一滴落在矮墙上,然后是一阵急雨,雨点砸在路面上,啪嗒啪嗒地响成一片。两个人快步跑到青木家楼下的门廊下。
雨斜过来,及川站在屋檐外侧,半边肩膀迅速湿了。
"你上去吧。"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还是那副不以为然的调子,"我在体育部淬炼过的身体,淋这点雨算什么,你快上去,不然要感冒——"
他话没说完,打了个喷嚏。
青木看着他的肩膀,雨越下越大,风把水汽吹过来扑在他背上,他站在屋檐边缘,后背几乎全暴露在雨里,但脚步没有往里挪——即使在屋檐下,他也要站在最外侧,仿佛那是他的自尊心划定的底线。
青木看着及川的脸,脸透着苍白,天是临时变的,及川穿着薄薄的体恤衫身上的外套因为披在头上已经被打湿掉,怕是有些感冒了。
"上来吧。"
及川抬起头 ,眼睛闪烁着。
“可以来我家拿把伞。”
及川听到这话又想低着头了,原本想在青木家多呆一会儿呢,心里的情绪全都表现在脸上,青木看着不由得觉得好笑,变说到:
"雨大的话,你还是等一会儿在走,毕竟打伞也会淋湿的。"青木继续道,"而且你会感冒,感冒会影响练习赛,影响练习赛就会影响全国大赛。你赔不起。"
及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不加掩饰的、咧开嘴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可是青城宝贵的财产。"
他跟着她走进楼道,顺便湿外套脱下来拎在手里,青木掏钥匙开门,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书包带被攥得有点皱,他跟着青木进去,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但嘴上没停:
"打扰了——阿姨好——哎阿姨不在啊,那、那拖鞋给我一双就行,随便哪双——"
青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浅色的拖鞋递给他,及川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停了一拍。
"……这谁的?"
"我爸的。"青木说,"我爸妈他们都出差了。"
“要不然怎么会放你进来。”青木小声嘟囔着。
"哦。"及川把拖鞋穿上了,穿上之后站起来,在玄关走了两步,像是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他环顾了一圈客厅:茶几上摊着她复习用的课本和笔记本,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子,窗台上的薄荷在雨声里轻轻晃着,不知道那盆薄荷是不是他送的。
"坐。"青木把书包放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
出来的时候及川已经在沙发上了及川彻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坐得像一樽奖杯——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湿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摆得整整齐齐,他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视线落在茶几上她的笔记本上。
"你复习到哪儿了。"
"《方丈记》看完了。数学还差最后一章。"
"哦。"他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窗外雨打玻璃,密密的、急急的,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汽。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茶几上的课本摊开着,谁都没有去动。
过了很久,久到雨声都仿佛均匀了下来,及川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比平时低,也比平时认真:
"青木。"
"嗯。"
"那本笔记里的便签,"他盯着茶几上自己的手指,"为啥不能看。"
青木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台上被雨声打湿的薄荷,叶子一片挤着一片。
"你不会偷看把。"
"……才不会。"及川说,然后他顿了顿,耳朵尖又红了,声音几乎融进雨声里,"等你明天来,我自己还给你的时候,你会告诉我吗?"
窗外雨声就是这时候变的。
原本均匀的哗哗声,忽然密了、重了,像整盆整盆的水泼在玻璃上。
一道闪电把客厅照得惨白,几秒之后雷声碾过来,连地板都嗡地震了一下。
及川彻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气象警报。宫城县南部,暴雨红色预警,注意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