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真由的书面道歉在周五中午送到了青木手上。
学生处的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封口贴着一张打印的小标签,上面印着她的名字。青木伸手接的时候,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青木同学,以后遇到害怕的事情,就来找老师,好吗?”
她说完自己先别开了目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青木的喉咙紧了一瞬,她鞠了一躬:“给老师添麻烦了。”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哑,老师点了点头,手掌在她肩上按了按,力道很轻,像是怕按重了似的,然后很快收回去:“去吧。”
走廊里很安静,上课铃响过了,脚步声踩在地砖上格外清楚。她站在办公室门口,低头看手里的信封,白色纸面干干净净的,边角压得很平整,没有折痕,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然后她把信封塞进书包侧袋,拉上拉链,金属拉链头晃了晃,发出很细的声响。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古文课已经开始了,她从后门进去,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经过及川的座位时,她没往那边看,但余光扫到他正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像是在睡觉。他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字写得歪歪扭扭,应该是抄了一半就放弃了。她从旁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继续抄板书。
她没有看见的是,她走过去的时候,及川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的脸埋在胳膊里,目光从手臂的缝隙间跟着她的方向移动,看着她坐下来,翻开本子,拿起笔,然后他闭上眼睛,又趴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胡乱画了两笔。
课间橘葵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问她周末要不要去车站那边新开的可丽饼店,她闻到橘葵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她侧了侧头,微笑着说好,橘葵笑着拍了她肩膀,跑回去跟伊能说话,教室里的吵闹声涌过来又退下去。
今天社团没有活动,所以青木早早回去了。
她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拆信封。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纸面上,把木下真由的字照得很清楚。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压出浅浅的凹痕。她用手指摸过去,那些凹痕从指腹下面滑过。
信很短。
“青木言同学,关于之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我不应该在论坛上发帖,也不应该在放学路上堵你。对不起。”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也吹走了青木言的阴霾。
青木到家坐在书桌前,把信封搁在桌角。青木没有再拿出来看。桌面上摊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今天收到了木下真由的书面道歉。学生处的老师叫我去拿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里面只有几行字。”
“我看完的时候,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难过。就像是收到了一张收据,上面写着‘事情已处理’,然后就完了。”
“我以为收到道歉的时候我会哭。在东京的那些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她们能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就好了。后来我转学了,那句话没有等到。我把它忘了。今天它来了。比我想象中晚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聚成很小的一滴。她把它按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点。
“我不需要她的道歉了。但我需要过。在东京的时候,我真的需要过。那时候如果有人跟我说一句‘你没错’,我可能不会做那么多年的噩梦。现在的我已经不做噩梦了。今天收到这封信的人,和当时需要那句话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写完青木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下来的时候被子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就睡着了。
周六下午她去了茶铺。
赤司比她到得早。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背对着她擦茶碗,一块白色的布在碗沿上转着圈,动作很慢,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煮水,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冲赤司那边努了努嘴,没说话。
空气里是煎茶的清冽香气,混着一点柴火味。榻榻米踩上去有一点点沉,脚底能感觉到草席的纹路。
青木在赤司旁边坐下来,把上次那本煎茶手册放在膝盖上,赤司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擦碗,他没有问她上周为什么没来,他把茶碗放回原位,拿起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今天练浓茶。水少一点,茶叶多一倍。”
青木点了点头。她往茶壶里放茶叶的时候手腕没有犹豫,注水的时候水流绕着茶叶一圈一圈地浇下去。茶汤的颜色比平时深,浓绿透亮,表面浮着一层很细的泡沫。她端起茶碗喝了口。苦味很重,在舌面上铺开,她没忍住,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回甘,从舌根漫上来,嘴里留着涩味。
赤司端起自己那碗喝了口,放下碗,嘴角动了动。
“今天比平时浓。”
“你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他说。语气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像是冬天玻璃上呵出来的白气,很淡,一转眼就没了。
青木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茶汤。汤面上映出茶室天花板的一条横梁,深色的木头。“第一口没想到会这么苦。第二口就习惯了。”
赤司没有再说什么,他垂下眼睛,把自己碗里的茶慢慢喝完,放下碗之后,他伸手去够茶壶,指尖碰到壶盖的时候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把茶壶里剩下的茶汤倒进两人的碗里。
倒到青木那碗的时候,他的手偏了一下,茶汤差点溢出来,他很快稳住,但有几滴落在了碗沿外面,顺着碗壁淌下去,在榻榻米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放下茶壶,拿过旁边的布,去擦那几滴茶汤。
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指尖离青木搁在膝头的手很近,近到她的皮肤能感觉到他手指带过来的那一点温热。
他的手指在榻榻米上擦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像是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离她有多近。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布收回去,放在自己那边。
“抱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青木看着他擦过的那块榻榻米,茶渍已经渗进去了,留下一小片深色。“没关系。”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慢慢喝完了碗里的茶,然后把茶碗摆回原位。青木注意到他摆碗的时候,指尖在碗沿上多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碗的位置是不是和之前一样。
茶会结束后两个人走了一段。到路口的时候,赤司从包里拿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一点磨毛了。
“上次你说想找的那本茶道史,出版社回信了。顺便帮你订了一本。”他顿了顿,手指在册面上摩挲着,“这本是目录,你可以先看看。”
青木接过来翻了两页。纸页很薄,翻过去有轻微的沙沙声。里面列了很多书名,按年代排的。她在其中一页的角落看见一行小字,写着“茶人笔记”。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指腹感觉到印刷的凸起。
“这本,”她开口了,“讲的是什么?”
赤司侧过头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他的肩膀朝她这边转了一点,距离比刚才近了些。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晒过的棉布混着一点茶香,从他的方向漫过来。
“一个茶人自己写的笔记。不是正式的书,是平时泡茶的时候记下来的随想。有人说看了之后对茶的理解会不一样。”
他说完没有立刻松开册子。他的手指还压在边角上,和她的手指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那个距离很窄,窄到他的指尖如果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她。他的拇指在册子边角上蹭了蹭,然后他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松开了手。
“你要的话,我帮你订。”
青木合上册子放进书包里。“谢谢。”
赤司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停住了。没有回头。
“青木。”
她站在原地。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上次那本煎茶手册,”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说后面的话,“你看完了,可以随时来找我换。茶铺每周六下午都在。”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来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把茶具多备一份。”
这话说得平平的,像是随口一提。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路灯下绷着,像是在等什么。风又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有点快。
青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天走路的步子好像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想起刚才在茶铺里,他倒茶的时候手偏的那一下。他做茶这么多年,倒茶从来没有洒过。
“好。”她说。
赤司的肩膀微微松下来一点。他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了。这一次走得稳了,没有再停。
青木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指腹上还留着册子封面那一点粗糙的触感。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往车站走。
就在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了及川。
他站在路口斜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运动饮料。大概是刚结束训练,运动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额前的头发还有点湿,贴在皮肤上。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像是刚走出来,又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塑料袋勒在他手指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赤司的背影还在街道另一头,走得不快,但已经隔了一段距离,及川的目光从青木脸上移开,往赤司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是平时那种很轻松、很好看、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但那个笑只挂在脸上,眼睛里没什么东西。他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招呼:“哟。约会啊?”
声音不大不小,尾音往上挑,带着他一贯的那种调侃的调子。他说完还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像是在证明自己只是路过顺便打趣一下。
青木看着他。他的笑还挂着,但眼睛的弧度没有变。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走开。
“不是。”她说。
“哦。”及川点了点头,嘴角还翘着,“那就是茶道课嘛。你那个——赤司前辈,对吧?上次我见过。”
他把“前辈”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像是恭敬又像是别的什么的味道。他说完把袋子换了个手提着,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那本册子,他给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书包侧边,那里露出蓝色册子的一角。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他问完之后没有等她回答,先自己接上了:“挺好的。前辈就是前辈,什么都能帮你想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但笑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像是忘了收,他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收紧了,塑料被他捏得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青木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照得他额前湿的那几缕头发有点亮,他的眼睛弯着,但眼底的纹路比平时紧,像是什么东西绷在那里,没有松开。
“及川。”
“嗯?”他应得很快,快得像是就等着她叫他。但他应完之后又把目光移开了,往街道另一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赤司已经走远了。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放下了。
“行了,我先走了。训练完还没吃饭呢。”
他转身要走。转过去之后,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但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他站着没动,又像是走之前要把什么话咽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回头。
“那个前辈,看着挺靠谱的。”
他顿了一下。
“但你别光喝茶,也吃点东西。你上周在食堂,吃得比猫还少。”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手插进口袋里,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晃着,里面的饮料瓶碰在一起,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走得很快,背脊挺直,和平时一样。但他走到便利店拐角的时候,抬脚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没有回头。
青木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被便利店的灯光拉长又缩短,最后拐进旁边的巷子,不见了。
周一早上她到校门口的时候,矮墙上空着。
她站在那个曾经每天都会出现一杯茶的位置,看了两秒。石墙面被晨光照得发白,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往上爬。没有杯子,没有便签纸。她收回目光走进校门。
教室里,及川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那边,像是还没睡醒。青木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书。她的桌角上放着一颗润喉糖,独立包装的,柠檬味。她看了一眼,没有动。及川的座位在后面两排,他把自己圈起来的胳膊偷摸露出一条缝,看着青木言的背影。
第一节课是古文,她抄着笔记,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的。课上到一半,老师点了及川的名字让他读一段课文,及川站起来,把书翻得哗哗响,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地方,读得磕磕绊绊的,把“方丈”念成了“方杖”,全班笑了,他也跟着笑,挠了挠后脑勺说“不好意思没睡醒”。老师让他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往青木这边瞟了一眼,就转回去了。
课间青木起身去接水。经过及川座位的时候,他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说话,手里转着笔,笑得很大声。她走过去,他手里的笔忽然掉了,滚到她脚边。青木低头看了一眼。及川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弯下腰去捡,手指碰到笔的时候,离她的鞋尖很近,他捡起来直起身,又忍不住偷摸的看着青木,怕是被发现连忙转回去接着跟旁边的人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午休的时候青木端着餐盘坐下来,橘葵和伊能坐在旁边。食堂里很热闹,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筷子敲在碗沿上叮叮当当的。她低头吃饭,白米饭在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
吃到一半,橘葵忽然“咦”了一声,从她餐盘边角上拿起一个小纸包。纸包折得方方正正,里面是两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橘葵翻来覆去看了看:“这谁放的?”
青木看了一眼。纸包上没有字,巧克力是便利店卖的那种,不贵,但味道不差。她摇了摇头。
橘葵把纸包放回她餐盘上,挤了挤眼睛:“大概是哪个暗恋你的人吧。”
青木没接话。她把纸包拿起来,放进口袋里。巧克力隔着包装纸,有一点点被体温捂热的触感。她低头继续吃饭。食堂另一头,靠近窗口的位置,及川和排球部的人坐在一起。他背对着她这边,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一只手比划着什么。但他面前的餐盘里,筷子搁得整整齐齐,一口没动。
下午去园艺部之前,她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了及川。他从体育馆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上面夹着一张纸,画满了箭头和圆圈。大概刚开完会,运动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压了压就抬起来了。和以前一样,看上去干净利落,像是只是出于礼貌。但在他低头又抬头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短到如果她不认识他,就看不出来。但她认识他。她见过他在球场上笑的样子,见过他把队友聚在一起说话的样子,见过他输了球之后站在场边一动不动看着比分牌的样子。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轻松,什么时候是装的。
他抬头的那个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像是水面底下的暗流,上面看不出来,但水下的东西是动的。及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青木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擦肩而过。这一次中间隔的距离比上次近刚才慢了半拍 ,短到如果不注意就看不出来。他的手臂垂在身侧,和她的手臂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碰到她,也没有让她碰到他。但她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旁边有一阵很轻的体温,从他的方向了一些。青木走过去了,步子没有慢。及川也没有停下来。但在擦肩的那一瞬间,及川的步子好像比漫过来,然后在空气里散掉了。
青木没有回头。走廊尽头是园艺部的门,她推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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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