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真由被处分的事，是橘葵告诉青木的。
中午青木端着餐盘刚坐下来，橘葵就从对面凑过来，一只手压着餐盘边缘，整个人几乎趴到了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吹得青木耳边的碎发动了一下。
“你看到公告栏了吗？”
青木筷子刚夹起一块厚蛋烧，闻言停在了半空。她偏过头看着橘葵，眨了眨眼。
“木下真由被处分了。警告处分。”橘葵又往前凑了一寸，眼睛亮得像是揣着一件天大的秘密，“公告栏上贴着呢。学生处让她周五之前给你书面道歉。”
青木的筷子慢慢地放回了碗沿上。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米粒一颗一颗地挤在一起，食堂顶灯的光照在上面，泛着细碎的白。
伊能从旁边安静地夹了一块炸鸡放进她碗里，炸鸡落在米饭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她什么也没说，收回筷子继续吃自己的饭。
“材料是及川交的。”橘葵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邻桌的人听见，“花卷昨天在更衣室里听岩泉一说的。及川跑这件事跑了快两周，东京那边的旧同学、巷子附近文具店的老板，还有之前论坛帖子的事，全部整理好交给了学生处。学生处找木下谈了两回，处分就下来了。”
青木的手在碗沿旁边停着。她想起那些天矮墙上的茶，每一杯都冒着细细的白雾，便签纸上的字很轻，一撕就掉。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两行就停住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踩在跑道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远处体育馆的屋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白。她收回目光，继续写笔记。
放学后青木去了园艺部。活动结束后她去水龙头下洗手，水很凉，冲过指节的时候有一点刺骨。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背起书包走出校门。
及川站在校门口。
他站在门柱正中间的位置，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打理过，脚上那双眼熟的鞋踩在傍晚的光里。手里什么都没拿，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看见青木走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青木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落着一道傍晚的光，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隔开了一段。
“木下真由的事，”及川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材料是我交的。她周五之前会给你书面道歉。”
青木看着他。
“还有，”及川说，“那些天我早上放在矮墙上的茶，你都扔了。”
青木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及川说。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你扔的。每天。”
青木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
“你走出来，走到矮墙前面，拿起那杯茶。然后你走进校门，走到走廊尽头，把它扔进垃圾桶。”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一直落在她脸上，“我站在那里看了很多天。”
青木的喉咙紧了一下。她记得自己每次扔茶的时候都没有回头，也没有往马路对面看过。她不知道他在那里。
“是我错了，对不起。”
他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青木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这句话他之前说过，那天晚上在她家门口，隔着门板说的。那时候她听着觉得太轻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留不下痕迹。但今天他站在她面前，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愧疚和抱歉混在一起，灼得她脸颊发烫。
“所以这次我想帮你解决问题。”及川说，“我知道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原谅我。我没打算让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次我是认真的。做完了再来说。你信不信都行，但这件事已经办完了。她不会再来了。”
他停了一下。
“如果她还来，我也会保护你的。”
青木站在那里，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掀起来。她看着他。他站在傍晚的光里，没有往前迈步，也没有退开。他就那样站着，把话说完了，然后等她。那种等法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等的时候肩膀会往前倾，眼神会带着讨好的光，整个人像在求她给一个回应。现在他只是站着，把手垂在身侧，嘴唇抿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把所有的话都放进了那双眼睛里。
“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说这些。”青木开口了。声音很平。
“因为我想看着你的脸说。”及川说，“隔着门板说的话你听不清楚。”
青木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着她。傍晚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那道两步宽的空隙上慢慢收拢，变成一道越来越窄的金线。及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然后又抬起来看她。
“我知道了。”青木说。
及川点了一下头。“好。”
他没有再多说。没有问“那我们还能不能和好”，没有说“我会继续等你”，也没有要求她回应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目送她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
青木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及川还站在校门口，校服领口整齐。路灯刚好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手朝她的方向摆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说“走吧”。然后那只手又垂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上一次写的那一页还留在那里。她拿起笔在下面继续写。
“今天橘葵告诉我，处分的事是他做的。下午放学他在校门口等我。他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他说他那些天每天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我扔茶。他从来没有拦过我。一天都没有。”
“他道歉了。他说‘对不起’。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隔着门板，这次他看着我的脸说的。”
“以前的及川不会这样。以前的他会在我扔第一杯茶的时候跑过来，会说‘你为什么不喝’，会看着我的眼睛求我给他一个机会。今天的他没有。他把事情做完了，把话说完了，然后站在校门口目送我走。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走开。”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路灯刚亮，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抬起手朝我摆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
“我还在喜欢他。这一点我很清楚。他今天站在校门口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他做了那些事，跑了那些地方，每天站在马路对面看我扔茶。他一个人扛着。他明明可以在我扔第一杯茶的时候就跑过来，但他没有。他等到了把事情做完才来。”
“可是我还是不能回去。那些害怕还在。巷子里的记忆还在。茶室里的画面还在。他做了这件事，但那些害怕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全部消失。”
“也许有一天那些害怕会淡下去。也许等到那时候我还能重新站在他面前。但不是现在。”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两片叶子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指尖的凉意淡淡的。她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很凉，贴在她脸颊的皮肤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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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