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之后青木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茶上。
放学之后她去了茶铺，找老板娘报了周六的抹茶茶会。老板娘翻了翻名册，点头说还有位置。青木付了茶会费，从柜台上拿了一本抹茶的冲泡手册。老板娘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之前泡过抹茶吗”，青木摇了摇头。老板娘说“那周六早点来，我教你基础手法”。
等到周六下午，青木到茶铺的时候，发现赤司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和式上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正坐在茶室角落的坐垫上翻一本茶谱。看见青木进来，他合上书，微微点了一下头。“你来了。”
“嗯。”
茶室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大多是中年人，面前各放着一只茶碗和茶筅。青木在赤司旁边的坐垫上坐下来。赤司把自己面前的一套茶具轻轻推到她这边，低声说了一句“先用我的练习”。
青木拿起茶筅，按照手册上的图示握住。手腕的动作很生疏，茶筅在碗里划出的轨迹歪歪扭扭。赤司看了两秒，伸手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她手腕再压低一些。他的指尖碰到碗沿的时候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对。就这个角度。”
青木又试了一次。这次茶筅的轨迹比刚才圆了一些。碧绿的茶汤表面浮起细密的泡沫，虽然没有师傅示范的那样均匀，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她放下茶筅，端起碗喝了一口。抹茶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然后慢慢回甘。
赤司看着她喝完，没有评价，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泡好的抹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会结束后，青木走出茶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赤司和她并肩走了一段路，到了路口停下来。他看了她一眼，开口了：“你最近泡茶的时候，手比之前稳了。”
青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月牙印已经彻底消失了。她把手翻过去，看着手背。
“可能是因为练了。”她说。
赤司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深灰色的和式上衣被晚风吹起来一点下摆。路灯的光落在他深红色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他安静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下周的煎茶茶会，你来吗？”
青木想了想。“来。”
赤司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煎茶的冲泡方法比抹茶简单一些，但水温要求更严。你先看看。”
青木接过来放进书包里。两个人站在路口，赤司往左，她往右。赤司没有说“路上小心”，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青木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身往车站方向走了。
周一上学的时候，青木在走廊上遇见了及川。
他站在走廊中间，旁边跟着排球部的两个一年级后辈。他正在跟后辈说什么，表情认真，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他侧过身的时候看见了青木。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走廊上的人群碰了一下。及川的动作顿了一拍，战术板上的笔停在半空。青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跟后辈说话。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下午放学后青木去了园艺部。活动结束后她照例去水龙头下洗手。水有些凉落在自己手上，让青木清醒了几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背起书包走出校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橘葵和伊能站在那里等她。橘葵手里拿着一袋可丽饼，看见青木出来就塞了一个到她手里。“我今天路过车站买的，你尝尝。”
青木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和草莓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和平时一样。橘葵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自己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份，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今天状态比上周好一些。”
青木嚼完咽下去，没有回答。伊能在旁边把可丽饼的包装袋折好放进书包里，语气很平地说了一句：“下周有期中考试。你复习了吗？”
青木摇了摇头。
“那今晚来我家？我和橘葵都在。可以一起复习。”伊能说。
青木看了看她们两个。橘葵正朝她用力点头，嘴里还塞着可丽饼。青木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可丽饼。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她在伊能家的客厅里复习到九点多。三个人围着矮桌坐，数学卷子摊了一桌。橘葵趴在桌上哀嚎“这道题我不会”，伊能面无表情地把草稿纸推过去“你先把公式写出来”。青木低头做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做完一页之后她翻到背面继续写。伊能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
青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焙茶，但和及川每天泡的那种不一样。伊能泡的这杯味道淡一些，带着一点不一样的焙火香。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继续做题。
这周周六下午的青木还是去了煎茶茶会。
赤司比她先到，已经坐在茶室角落的位置上。今天茶室里人比上次多了一些，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煮水，空气里是煎茶特有的清冽香气，和抹茶的浓厚完全不同。青木在赤司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茶具摆好。赤司看了一眼她摆的位置，伸手帮她把茶壶往左挪了一寸。“这样手腕的角度更顺。”
青木试了一下。确实比刚才顺手。她往茶壶里注水，看着热水浇在茶叶上，茶汤慢慢变成清透的淡绿色。她端起茶碗闻了一下，煎茶的香气比焙茶轻盈，带着一点草叶的清冽。她喝了一口。入口清淡，有微微的涩，但很快化开了。
赤司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两个人安静地坐在茶室角落里，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茶会结束后，他们照例并肩走了一段路。到了路口，赤司停下来。
“你上次说你在学茶道史。”他开口了。
“嗯。”
“有没有想过自己写点什么？”
青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很正式。把你学到的、自己泡茶时候的感觉记下来就行。”赤司说，“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写过。后来回头看，觉得比什么笔记都有用。”
青木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她写下了第一行字：“抹茶。水温八十度。茶筅划‘W’形。第一碗很苦。第二碗好一些。”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有风，把窗台上那盆薄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嫩叶老叶挤在一起，绿得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