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青木到校门口的时候，矮墙上没有放茶。门柱旁边空着。她站了一拍，然后走进校门。
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在黑板上写《方丈记》的段落，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粉笔敲黑板的声音。青木抄着笔记，字迹比平时用力了一些。左脸颊上那片红印已经淡了很多，但橘葵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还是多看了一眼。
课间的时候橘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你脸怎么了？”
青木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左脸颊，那片皮肤还有一点极轻微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贴在上面没有完全揭掉。“没事。碰了一下。”
橘葵看着她，没有追问。但伊能从另一边递过来一块巧克力，什么也没说，放在她桌角上。
午休的时候三个人端着餐盘坐下来。青木低头吃了一半的饭，放下筷子的时候橘葵开口了：“及川今天在走廊上碰见我，问你好不好。我说你自己不会看吗。他就没再问了。”
青木没有接话。伊能夹了一块天妇罗虾放进她碗里，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一上午就这么平静的度过。
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青木收拾书包准备去园艺部。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岩泉一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罐咖啡。他看见青木出来，直起身子，把咖啡罐递给青木手上。
“走一段？”他说。
青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车站方向走，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岩泉一走在她旁边靠马路的那一侧，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一段之后他才开口：“及川跟我说了。前天的事。”
青木没有接话。
“他没说细节。只说你被人堵了，挨了一下。”岩泉一的声音很平，“他还说他不该让你一个人走那条巷子。”
青木看着前方的路。路灯还没有亮，天边还留着一点暗橘色的光。她想了想，声音很轻说到：“他保护不了我。在巷子里的时候他不在。在茶室里的时候他坐在别人对面。我被人堵住的时候，他在跟佐藤坐着喝茶。”
岩泉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他确实有问题。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这个人对谁都好，对谁都笑，觉得只要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但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他觉得自己心里清楚，可别人看不见他心里。你看见的是他接佐藤的杯子，没看见他心里在想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但他没有护住你，这是他的问题。”
青木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路面上的裂缝。岩泉一的话落在风里，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两个人继续走了一段，到公交站的时候岩泉一停下了。
“我往那边走。”他指了一下反方向，“你路上小心。”
“嗯。”
岩泉一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传过来：“有什么事可以找橘葵她们。也可以找我。”
青木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次日中午，及川在食堂里端着便当盒坐下来。松川和花卷坐在他对面，岩泉一坐在旁边。几个人吃着饭，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一会儿松川放下筷子，看了及川一眼。
“你最近训练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没有。”
“你有。”花卷接了一句，“昨天练发球的时候你连着失误了好几次，教练都着重看你了”
及川没说话，他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饭。松川和花卷对视了一眼。岩泉一在旁边继续吃饭，什么也没说。
“还有，”松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那个前女友的事。你之前没跟人家说清楚，让人家一个人在巷子里被人堵了。这事你做得不行。”
及川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骂你。”松川说，“但你自己想想。你每天给人送茶，看着挺用心。可人家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
花卷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训练的时候心思不在这儿，我们知道你心里有事。但你要是真在意她，你就不该让那些有的没的缠着你。该拒绝的早点拒绝。该说的早点说。你拖到最后，人家替你挨了打。”
及川放下筷子。他坐在那里，看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岩泉一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把便当盒收好。他看了及川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下午训练结束后，松川在更衣室里拦住了及川。“我跟花卷说那些话不是要挤兑你。但你确实最近不在状态。选拔赛快到了，队里的事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受影响。你那些个人的事，你自己处理好。”
及川站起来，把运动包甩到肩上。他看了松川一眼，没有说什么，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花卷靠在走廊墙上，像是在等他。看见及川出来，他偏了一下头：“你今天晚上回去好好想想。别再来训练的时候走神了。”
及川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校门口方向走了。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路灯亮着。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门柱旁边的矮墙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早上青木到校门口的时候，矮墙上放着一杯焙茶。透明的随手杯，浅棕色的茶汤冒着白雾。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热的”。
她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那杯茶，把便签纸撕下来对折放进口袋里。茶她没有喝，握着走进了校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顺手放进了洗手间外面的垃圾桶里。
下午放学后，青木在校门口的水龙头下洗手。天已经全暗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背起书包往公交站走。走到体育馆附近的时候，她看见了及川。他一个人站在体育馆正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见青木走过来的时候站直了，但没有走过来。
青木的脚步没有停。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及川开口了：“青木。我只说几句话。”
青木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茶室的事，是我的错。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佐藤的事，也没有告诉你她来了宫城。后来她来训练场，我还是没说。你之前在河堤上说过，我对别人也笑、也接东西、也没有后退。你说得对。我确实对谁都这样。我之前说你是第一个让我专门见面的人，我说的是真的。但我只说了这一句。我以为说了这一句就够了。”
青木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掀起来。她想起那些画面——河堤上他对着别人笑，茶室里他坐在佐藤对面，巷子里她一个人被堵住的时候他不在。她转过身来面对他。
“及川。”她开口了。
他看着她。
“你没有对不起我。”她说，“但有一件事你做不到。你保护不了我。在巷子里的时候你不在。在茶室里的时候你坐在别人对面。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的地方都不是我身边。”
及川站在那里，手指在保温杯上收紧了。他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如果跟你在一起要一直这么害怕，那不如算了。”青木说，“我们分手吧。”
这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街上远处有车经过。及川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确定？”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挽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保温杯，把它放在了旁边的台阶上，松开了手。
“好。”他说。
青木看着他。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往公交站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她走到公交站台上，在长椅上坐下来。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她的倒影在玻璃上明明灭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月牙印还在，但比前几天浅了很多。她把那只手摊开，看着掌心那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合上手指，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到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和敬清寂。今天翻到的是最后一章——一期一会。她看着那四个字，拿起笔在页边写了一行：“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写完之后她合上书，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左脸颊贴着枕头，那片被掌掴过的皮肤已经不痛了。掌心里的月牙印贴着被单，有一点痒。她没有去挠。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