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上青木去了仙台市图书馆。
二楼阅览区人很少，她抽出一本讲日本茶道历史的书，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她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词就拿出手机查。笔记本上抄了几行笔记，字迹工整。
快到中午时她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准备出去吃午饭。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她拐进了旁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那边有一家茶室，门口挂着素色的暖帘。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看见了及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浅色针织衫，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杯茶，及川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小茶碗。佐藤正低头看其中一只茶碗的花纹，伸手指了一下碗沿，抬起头来对及川说了句什么。及川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青木站在门口，暖帘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她拎着书包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及川抬起头，看见了她。他的动作顿住了，嘴角那个弧度僵在脸上。佐藤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青木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偏过头看了及川一眼。
青木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暖帘在她身后落下。
她走得很快，快到巷子口的时候才放慢脚步。她站在墙边，背靠着墙壁，仰起头看着上方窄窄的一条天空。初冬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吹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月牙印又深了。
“青木言。”
她抬起头。木下真由站在巷子口，旁边跟着那个短发女生。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又碰到你了”的表情。
“你跟踪我？”青木问。声音很平，但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手指在发凉。
“谁跟踪你。”木下真由往前走了一步，走进巷子里来，“我刚好经过。倒是你——刚才从茶室跑出来，你看到什么了？”
青木没有说话。她站直了想从巷子里走出去，但木下真由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巷口，短发女生从另一边靠过来，两个人把她堵在墙壁和她们之间。
“你男朋友在里面约会？”木下真由歪了一下头，“那个女生是不是比你会打扮？比你会说话？比你更配他？”
青木的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她低下头看着鞋尖前面地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你为什么不说话？”木下真由往前走了一步，“你每次都是这样。被人说了也不还嘴，被人欺负了也不跑。你以为你转学了换个地方就没事了？你这种人到哪都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青木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一下。青木的头被迫仰起来，对上了木下真由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像在欣赏什么的表情。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木下真由的声音低了一些，她的右手扬起来。
青木看见了那个动作。她看见了木下真由的手臂抬起，看见了那只手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她没有躲。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墙面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她甚至没有闭眼。她就那样看着那只手落下来，掌面打在她的左脸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的脸偏过去。脸颊上传来一阵**的疼。她的头偏着，几缕头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
“你看，”木下真由说，声音轻飘飘的，“你连躲都不躲。”
青木的脸偏着，目光落在巷子墙壁上。灰扑扑的砖缝里长着一小簇青苔。她的左脸颊在发烫，像有人把一杯热茶泼在了上面。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攥到指甲嵌进掌心。
“你——”
“请你让开。”
声音从巷口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平静。
木下真由转过头看向巷口。那里站着一个男生，深红色的短发，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深色外套。五官端正，表情很安静。
他站在巷口，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拎着一个纸袋。他看了一眼青木偏着的脸和上面那片正在泛红的痕迹，然后目光移到木下真由脸上。
“你打了她。”他说。语气很平，只是在陈述。
木下真由的嘴角动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赤司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进巷子里。步子不快不慢，但木下真由和短发女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赤司走到青木旁边站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脸颊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看着木下真由。
“我再说一遍，”赤司说，“请你让开。”
木下真由看着他。巷子里安静了几秒。短发女生又在拉她的袖子，小声说了句“走吧”。木下真由的目光从赤司脸上移到青木脸上，嘴角弯了一下，后退半步，绕过赤司，带着短发女生往巷子外面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青木站在墙边，低着头。她的左脸颊还在发烫。她听见赤司的脚步声走近了，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没事吧？”
青木抬起头。赤司站在她面前，红色的短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沉的色泽。他把手里的纸袋换了只手拎着，看了她一眼。
“没事。”青木说。声音有点哑。
赤司看着她的脸。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他偏了一下头，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纸袋：“我正好要去前面的茶铺买茶叶。你如果不想一个人走，可以跟我顺路一段。”
青木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巷子走出去，拐上了街道。赤司走在她旁边靠马路那一侧，步子不快不慢。青木的左脸颊被风一吹，热度稍微散了一些，但那种被触碰的触感还在。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冰凉的，碰到那片发烫的皮肤时缩了一下。
赤司没有看她，但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一样平：“敷一下会好得快一点。”
青木把手放下来。走了一段之后赤司在路边的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进去了一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冰的矿泉水。他拧开盖子递给她，没有多余的话。青木接过来，把瓶壁贴在左脸颊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那片**的感觉慢慢钝了下去。
“谢谢。”她说。
赤司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走，走到那家茶铺门口。赤司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青木站在货架前面闻到了熟悉的焙火香，左脸颊上贴着冰水瓶。赤司在另一边的货架前看茶叶，拿起一罐闻了一下，又放下。
“你懂茶？”青木问。
“学过一些。”赤司拿起另一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茶叶的形态，“家父喜欢喝茶。我跟着学过一点。”
青木看着他挑选茶叶的样子，每一个动作都很稳，不急不慢。她想起那本书里写的：茶人泡茶的时候不急。
赤司选好了一罐玉露，付了钱。他拎着纸袋和青木一起走出茶铺，站在门口。
“你喜欢茶？”他问。
“刚开始学。”
赤司点了点头，从纸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家茶铺的老板跟我认识。他们定期有茶会，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青木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白底黑字，角落印着一片小小的茶树叶。她把名片放进口袋里。“谢谢。”
赤司看着她，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你刚才在看哪本书？”
“茶道史。还有一本茶叶图鉴。”
“图鉴那本我翻过，”赤司说，“中国茶的部分写得比较简略，但日本茶的分类还算清楚。”
青木点了点头。赤司偏了一下头，语气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我平时在这附近的茶室看书。你有空的话可以一起。我那里有几本不错的参考书。”
青木看了他一眼。赤司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关于茶的问题，我可能还有想请教的。”
赤司点了点头，报了自己的号码。青木存进手机里，备注栏里输入了“赤司征十郎”四个字。
“那我先走了。”赤司说。
“好。谢谢。”
赤司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青木站在茶铺门口，攥着那张名片。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掀起来。她把冰水瓶从脸上拿下来，左脸颊上那片红印已经淡了一些，但碰上去还是有一点疼。
到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那罐自己买的焙茶拿出来泡了一杯。水温八十五度，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汤色清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及川发的：
——今天在茶室看到你了。
——那是佐藤。她说想喝茶，我就带她去了那家店。
——你在哪？
青木看着那三行字。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次之后，她最后发了一行：
——我在家。今天碰到了一些事。改天再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端起那杯焙茶又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温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青木坐在书桌前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一次。她站起来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及川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地面。
青木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动。她站了很久。左脸颊上那片被冰敷过的皮肤还残留着一点钝钝的痛感。她想起茶室里他对着佐藤笑的那个画面，想起木下真由的手落下来的那个瞬间，想起赤司站在巷口说“请你让开”时的声音。
她拧开了门。
及川抬起头。他大概没想到门会开，整个人从靠着墙壁的姿势直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玄关的灯从她身后照出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眼睛上，然后往下移，停在了她的左脸颊上。
青木没有躲。她站在那里，门开了一半，手扶着门沿。左脸颊上那片红印比刚才更明显了，被门灯一照，皮肤下面细细的毛细血管透出淡紫色的纹路，边缘泛着一点肿。木下真由那一巴掌的指痕还留在上面，浅浅的五道痕迹从颧骨延伸到耳侧。
及川看着她脸上的那片红印，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谁打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青木没有回答。她扶着门沿，站在玄关的灯下面，看着他。
“青木。”及川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谁打的。”
“跟你没关系。”青木说。声音很平。
及川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她，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两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种稳是用力压出来的：“是那个长头发的女生？今天在巷子里？”
青木没有回答。她不想说。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沿，指节泛白。她现在只想把门关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脸埋在枕头里。
“你让我进去。”及川说。
“不。”
“让我看看你的脸。”
“不用。”
及川站在门外，手指攥着外套的袖口。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青木。她打了你。这件事跟我有关。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在茶室的事，你不会去那条巷子，也不会碰到她。”
青木的手指在门沿上收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及川，左脸颊上那片红印在灯下清清楚楚。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今天在茶室的时候，跟她坐在一起。你对着她笑。你低头凑近她看那只碗。”
及川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说过她是你前女友，你说你们没有别的关系。”青木说，“但每次我看到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都在笑。你跟她凑得很近。你接过她递的东西。你没有后退。”
及川站在门外，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她。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青木说，声音轻了一些，但语气没有变，“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今天发生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先回去吧。”
及川看着她。他站在门外的走廊灯下面，深灰色的外套肩膀处被灯光照得发白。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的脸要处理一下。冰箱里有冰吗？”
青木看着他。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眼睛里那种压着的东西还在，但他把它按了下去，先问她的脸。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有。”
“敷一下。”及川说，“明天如果还肿的话，去医务室。”
青木没有回答。她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她站在玄关里，靠着门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头顶。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几块冰，用毛巾包起来，贴在左脸颊上。
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把那包着冰的毛巾按在脸上。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及川没有再发消息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那本茶文化的书。今天翻到的是关于茶汤滋味的部分——苦、涩、甘、鲜。她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页边写了一行：“涩会化开，但需要时间。”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
脸上的冰毛巾开始变温了。她拿下来，起身去厨房重新换了几块冰。路过玄关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拍，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门外的走廊灯大概已经灭了，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她回到房间，把冰毛巾重新敷在脸上。坐在书桌前，她翻开手机，点开通讯录，看了一眼那个新存进去的名字。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然后又放下。她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左脸颊贴着枕头，冰敷过之后那片皮肤凉凉的，但里面还有一点隐隐的痛。掌心里的月牙印贴着被单，有一点痒。她没有去挠。
她在想，及川站在门外问她“冰箱里有冰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看了，但她不想记住。她闭上眼睛。明天是周日。也许她可以去那家茶铺看看。也许可以问问赤司那本图鉴里没写清楚的部分。也许什么都不做，在家里躺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