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早上醒来看见及川发来的消息停在对话框里。
——早上有晨练,六点就要到体育馆。可能来不及去校门口了。你自己买点热的喝,我后天补给你。
青木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起床进行洗漱。
青木到校门口的时候,门柱旁边空着。没有及川,没有茶,没有那杯冒着白雾的随手杯。她站在门柱旁边停了停,然后继续往校门里走。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早晨的风还是有些冷,她把校服外套扣好扣子,手缩进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内衬的布料,有些凉。
上午的课间她路过体育馆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门开着一条缝,及川正在场上练发球,白T恤的后背已经洇了一小片汗渍。他的弹跳还是那么高,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缓冲,然后立刻转身跑回位置。青木站在门缝外面看了三秒,然后走了。
午休的时候及川没有出现在食堂。青木端着餐盘坐下来,橘葵坐在对面,看了一眼她身后:“及川呢?”
“晨练。中午大概也在练。”
橘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伊能夹了一块炸鸡放进青木碗里,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下午放学后青木去了园艺部。蹲在花坛边上翻土的时候,她的手指比前几天稳了一些。活动结束后她照例去水龙头下洗手,天比前几天暗得更早了,五点刚过路灯就亮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背上书包走出校门。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竟然看见了木下真由。
青木没想到她还是来了自己的学校。
木下真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旁边跟着两个女生,一个是上次那个短头发的,另一个青木不认识。三个人看见青木走过来的时候停止了说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青木的脚步没有停。她往左偏了一步,想从旁边绕过去。
“青木言。”木下真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笃定的调子,“我来找你了。”
青木继续走。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刚好拦住她。她被迫停下来,转过身。木下真由站在她面前,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堵住了她的两侧。
“你跑什么。”木下真由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青木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面收紧了,指尖泛白。
“听说你最近过得不错?”木下真由往前走了一步,“交了个打排球的男朋友,长得挺帅的,每天给你送茶送水。东京那边可没人给你送东西。”
青木站着,后背绷直了。她能感觉到左右两个女生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们身上的香水味。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木下真由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青木的脸颊。力道很轻,但青木整个人僵住了。那个触碰让她想起东京教室里有人从背后扯她头发的手,想起更衣室里有人把水泼在她衣服上的手。她浑身僵住,连躲都忘了躲。
“你总是装得很无所谓。被欺负也好,被人说也好,你总是那副表情——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木下真由把手收回去,退后了一步,“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偏过头,朝旁边的短发女生示意了一下。短发女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举到青木面前。
照片是在体育馆门口拍的。及川站在走廊上,面前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女生正仰着脸对他笑,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过去。及川低头接过保温杯,嘴角弯着。照片的角度是从侧后方拍的,把两个人的距离拍得比实际更近,看起来几乎要贴在一起。
青木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人你认识吗?”木下真由的声音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像猫玩老鼠一样的耐心,“我昨天在体育馆门口拍的。你男朋友旁边这个女生,我看着挺眼熟的。好像是以前国中的时候跟他交往过的那一个。”
青木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及川低头看着那个女生手里的保温杯,嘴角的弧度她认得。那种放松的、没有防备的笑。他接过去了。他没有后退。
“他们国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木下真由说,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后来分开了,但听说那个女生一直没放下。最近专门来了宫城,每天都在体育馆门口等他训练结束。你男朋友没有拒绝。”
青木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木下真由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层薄冰,但薄冰下面是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
“没什么。”木下真由耸了一下肩,“就是提醒你一下。你在东京的时候不也是因为这种事被人说的吗?你男朋友没告诉你那个女生是他的谁吧?”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朝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个人绕过青木,往巷子方向走了。青木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昏黄的光晕里。她的手指还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她慢慢地松开手指,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月牙印又回来了。。
她走到公交站台上,在长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她把手机从书包里掏出来。她点开及川的对话框,又锁了屏幕。再点开,又锁了。她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他那个女生是谁吗?问他为什么没有告诉她那是前女友吗?问他为什么接了保温杯之后没有后退?但她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不想听的。她怕问出来之后,及川会说“那只是以前的事”或者“你想多了”,然后她会像在东京一样,变成那个“想太多”“太敏感”的人。
公交车来了。她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她的倒影在玻璃上明明灭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月牙印还在。
到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茶文化的书。今天翻到的是关于水的部分——泡茶的水要软,要活,要甘。硬水泡不出好茶,死水也不行。她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页边写了一行:“水不对,再好的茶也白费。”
第二天早上青木到校门口的时候,及川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杯焙茶,杯口冒着细细的白雾。他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把杯子往前递了递。青木接过来了,温度从杯壁传到掌心,温温的刚好。她低头喝了一口。
“练习的怎么样?”她问。
“还可以。”及川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几分钟。”
“等了一下公交。”
及川点了点头。青木握着那杯茶,低头又喝了一口。她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今天训练到几点?”她问。
“七点半。选拔赛前最后一周了。”
“嗯。”
及川看着她。她的手握着茶杯,指尖没有像平时那样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她的目光也避开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他想说什么,但晨读的预备铃响了。青木把那杯还剩下大半的茶塞回他手里,转身走进了校门。
及川站在门柱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被塞回来的茶。
午休的时候及川端着便当盒坐在食堂里,目光穿过几张桌子落在青木的方向。青木低头夹菜,没有往他这边看。及川坐在原地,筷子搁在盒沿上。旁边的岩泉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去?”
“她在跟朋友吃饭。”
下午放学后青木依旧去了园艺部。活动结束后她照例去水龙头下洗手,天已经全暗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背上书包走出校门。走到体育馆附近的时候,她看见了及川。
他站在体育馆正门口,旁边是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女生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开衫,正对着及川比划着什么,笑得眼睛弯起来。及川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听,嘴角也弯着。然后那个女生伸手拉了拉及川的袖口,及川没有躲开。女生又说了句什么,及川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个动作他平时也会做——在不好意思或者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但青木看见他做那个动作的时候,对面站着的是那个女生。
她转过身走了。走得很快,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她绕了很远的路,走到广濑川上的那座桥上,在栏杆旁边停下来。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路灯的光碎在水面上。她扶着栏杆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铁栏杆冻得发麻。
到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茶文化的书。今天翻到的部分讲的是茶汤的颜色——好的茶汤应该是清亮的,不浑浊,不暗淡。她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又划掉了。她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及川的消息在对话框里:
——今天训练结束了。
——你到家了?
青木看着那两行字。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到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那片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和旁边的深色叶片差不多大小,只是颜色浅一些,边缘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黄。
第二天早上青木到校门口的时候,及川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及川低头看着她,目光比平时认真了一些。
“你这两天话很少。”
“社团有点累。”
“只是社团?”
青木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白雾,没有抬头。“嗯。”
及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昨天你在体育馆门口看到我了吧。”
青木的指尖在杯壁上顿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他。及川站在晨光里,白衬衫的领口整齐,头发打理过,但眼底有一点没睡好的痕迹。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
“那个女生,”他说,“是我国中的同学。”
青木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她最近来宫城办事,顺便来看我训练。就这几天。”
青木低下头。她手里的茶杯还温热着,但她觉得指尖是凉的。她想说“我没有不高兴”,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确实不高兴。她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胸口堵得难受。
“我没有不高兴。”她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很轻,平得像一片纸。
及川看着她,空气散发着安静气息。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青木把杯子递还给他,转身走进了校门。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及川还站在校门口,手里握着那杯被她喝了一半的茶,低头看着地面。
那天傍晚社团活动结束后,青木在校门口的水龙头下洗手。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背起书包往公交站走。走到体育馆附近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及川站在体育馆正门口,旁边是排球部的几个人,还有那个高马尾女生。她站在及川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及川侧过头去看她手里的保温杯,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
及川没有躲。
青木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个画面。她想起早上他说“就这么简单”。但她也想起那张照片,想起木下真由的声音,想起东京走廊上那个男生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想起木下真由说“他是我男朋友,你离他远一点”。
她转过身走了。走到公交站,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月牙印今天又回来了。很深,边缘泛着白。
青木到家之后把作业写完,静静的坐在椅子上,这几天妈妈出远门出差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房间,屋子安静极了,青木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都可以听见,晚上她没有吃饭,写完作业发了会儿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木下或许是及川,又或许是那个接近及川的女生,想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关了台灯。黑暗中她侧过身,把被子拢到下巴。掌心里的月牙印贴着被单,有一点痒。她没有去挠。
那个女生到底是谁。及川说是国中同学。但她看到那个女生拉他袖口的时候,及川没有躲。她看到那个女生凑近他说话的时候,及川也没有后退。如果只是同学,为什么要靠那么近。如果只是同学,为什么她会来宫城“顺便”看他训练。
她想起东京走廊上木下真由说过的那句话——“他是我男朋友,你离他远一点。”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和当年木下真由站的位置,是不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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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