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谣言在周二下午彻底传开了。

青木走进教室的时候,走廊上两个女生在她经过之后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同时笑了一下。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橘葵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青木很少从她那里听到的锋利:“你们有完没完?人家什么都没做,你们凭什么——”

后面的话被青木推门的动作打断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扫过来又移开。橘葵站在她的座位旁边,面前两个女生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帖子已经被锁了,但截图还在传。那两个女生看见青木进来之后收起手机回了座位,其中一个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青木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翻开课本。橘葵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青木翻开课本的手指很稳,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拿起笔开始抄笔记。橘葵站了两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青木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她的肩膀被橘葵拍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但她觉得自己的皮肤是凉的。那种凉从身体里面往外渗,从胸口正中间的地方开始,像一小块冰慢慢地化开,化出来的水沿着血管往四肢流,流到指尖的时候她的手指就变冷了。

午休的时候青木端着餐盘在食堂坐下来,橘葵和伊能一左一右坐在她两边。伊能今天比平时安静,但她把青木碗里的那块玉子烧夹到自己盘子里,又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炸鸡放进她碗里,整个过程面无表情。青木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炸鸡,什么也没说,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炸鸡是热的,外皮酥脆,但她嚼在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她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米饭是温的,也没有味道。

及川隔了两张桌子坐着,面前摆着便当盒,筷子搁在盒沿上没有动。他的目光穿过食堂中间那几张桌子落在青木的方向,没过来。青木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很轻、很远地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让及川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些她自己都还没有办法面对的东西。

下午的课青木一直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课间的时候走廊上的声音比平时嘈杂一些,有几个外班的学生路过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青木低头看着课本,字在纸面上排列成行,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完一整页之后她发现自己什么也没记住。于是她又翻回去重新看,笔尖在纸面上划过,记下一页笔记,但那些字迹在她眼前浮着,落不到该落的地方。

放学后青木收拾书包准备走,橘葵追上来和她并肩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橘葵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我陪你走到公交站 ,及川交代的,他说他下午部门走不开。”

“不用。”青木道。

“我顺路。”橘葵说。她家其实在反方向,但青木没有拆穿。

两个人走出校门往公交站走的时候,那个长头发的女生正站在便利店门口。她今天不是一个人,旁边还站着两个学生。那三个人看见青木走过来的时候,长头发女生先笑了,然后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也跟着笑起来,目光落在青木身上。

橘葵走在青木旁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肩膀绷直了。青木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青木言,”那个长头发女生在人行道上喊了一声,“你朋友挺多的嘛。东京的时候可没见你身边有人。”

橘葵的步子彻底停住了。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女生,表情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那个女生歪了一下头,“我在跟老同学叙旧,关你什么事?”

“橘桑。”青木开口了,声音不大。橘葵回头看她,青木站在两步之外,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看着橘葵,又说了一句:“走吧。”

橘葵站在原地和那个女生对视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回来,走到青木旁边。两个人继续往公交站走,身后传来一声笑,没有追上来。

但青木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隔着一段距离。她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头发女生和那两个学生站在十几步之外的花坛边上,正看着她,像在看什么。那种目光青木认得。在东京的时候,她走出校门、走进便利店、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总有这样的目光。它们不追上来,也不离开,就那样远远地黏在她的背上,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像脚底下踩着水,每一次抬脚都要费更多的力气。

公交车来了,橘葵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眉头皱着。青木推了她一下:“上车。”

橘葵上了车,青木跟在她后面。车门关上的时候,青木透过车窗看见那个长头发女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公交车的照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缩了一下。那张照片会被发到哪里,配什么文字,底下会有多少人回复,她大概能猜到。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青木坐在书桌前,手机在桌角亮了好几次。橘葵发来了一长串消息,大意是“那个人到底是谁”“你怎么不让我骂她”“我明天叫伊能一起”“气死我了”。伊能发来一条简短的:“明天中午跟我吃饭。别一个人。”青木一条条看完,回复了橘葵一个“没事”,回复了伊能一个“好”。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薄荷。叶片在台灯暖光里绿得发亮,有几片新长出来的嫩叶比旁边的要小一圈,颜色更浅,卷曲着还没有完全展开。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嫩叶,指尖沾上了清凉的气息。

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掌心里那道浅浅的月牙印。今天在学校的时候又掐了一次。她盯着那个痕迹看了几秒。在东京的时候她掌心里也总是有这种印子,后来转学之后慢慢没了。她以为不会再有了。她把手掌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用力按了按。指甲嵌进掌心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但那种痛让她觉得踏实,好像只有这种自己能控制的疼是真的,其他那些声音和目光都是可以躲开的。

她站起来去洗了手。水龙头打开,凉水冲过掌心,月牙印慢慢被水泡得模糊了。她关了水龙头擦干手,坐回书桌前,从书包里抽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茶文化入门书。她借回来两天了,一直没翻开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把那本书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了桌面上。封面上印着一把素色的茶壶和几只小茶杯,书名下方是一行小字:“从茶叶到茶汤,从茶汤到茶心。”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两页。第二页讲的是绿茶的杀青工艺,文字很平实。她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温度。”然后翻到第三页继续往下看。看了大概十几页之后她合上书,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茶的种类、冲泡的温度区间、不同茶叶的浸泡时间。她写完之后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把书合上放在了课本旁边。

她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忽然想,如果自己能像一片茶叶就好了。被摘下来,炒过,揉过,烘过,最后放进壶里用热水冲,出来的却是清亮的茶汤。过程再难看,结果好歹是干净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变成那样。但至少,她想试一试。

第二天早上青木到校门口的时候,及川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杯茶,热的,杯口冒着细细的白雾。他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

“昨天那个帖子又有人发截图了。”他说。

青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的香在舌尖上散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嗯。”

“放学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今天有社团。”

及川看着她,安静了两秒。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进来,暖的,但她觉得自己的指尖还是凉的,那点暖意顺着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的地方就散掉了,走不进更深的地方。

“那社团结束之后呢?”

“我自己回去。”

及川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但最后他只是把空杯接过来,说了一句:“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

课间的时候,青木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的课桌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纸。她拆开看了一眼——是那张帖子的截图打印版,被人用红色记号笔在“抢别人男朋友”那行字下面画了粗粗的线,旁边写了一个“假”字,又被划掉了,改成了“真”。

青木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她坐下来继续上课,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她低着头写字的时候,余光扫到前排有人回过头来看她,然后转回去跟同桌说了句什么。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一个很小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动作。

午休伊能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橘葵坐在旁边。伊能把筷子放下,看着青木:“帖子的事情,我查了一下。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叫木下真由,以前在东京跟你一个学校,后来转学来了宫城。”

青木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在东京的时候跟人说的是你在原来的学校抢了她的男朋友。”伊能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发消息问了以前的同学。那个男生跟你同班,后来是他主动跟你说喜欢你的。你什么都没做。”

青木没有说话。她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的饭。那些白米饭粒挤在一起,被食堂顶灯照得泛着光。她想起那个男生。想起他站在教室门口跟她说话的时候,木下真由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想起第二天走进教室的时候,她的课桌上被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想起从那天开始,坐在她旁边的女生换到了别的座位。想起从那以后,走廊上再也没有人跟她并肩走了。

“青木,”伊能说,“你不用怕她。那些话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青木说,“但别人不知道。”

橘葵在旁边攥紧了筷子,咬了一下嘴唇。

放学后,青木去了园艺部。她蹲在花坛边上翻土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用力,指甲缝里塞满了深色的泥土。她在给一株绣球花松土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块小石头,她用力把它从土里抠出来扔到一边。石头撞在花坛边缘发出一声轻响,弹到旁边的砖地上滚远了。旁边的学姐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继续翻土,动作放轻了一些。

活动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洗完手背起书包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路灯亮着,但街上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往公交站方向走。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木下真由从便利店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挡在她前面。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男生一个女生。青木不认识他们。但她认得他们脸上的表情。那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并且觉得这件事很有趣的表情。

“青木言,”木下真由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慢慢的、笃定的调子,“你今天一个人啊。”

青木停下来。她后退了一步,但身后那条巷子里又走出两个男生,堵住了她的退路。她被围在中间,左边是便利店的墙壁,右边是巷子口。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轻。她告诉自己不要动,不要跑,不要让他们看见她害怕。但她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抖得攥不住书包带。

“你朋友呢?”木下真由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青木的脸,“东京的时候你也是一个人。现在换了地方,还是一个人。”

青木没有动。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几个人的呼吸声和笑声,离她很近。有人在她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那些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像针一样。她忽然想起东京。想起更衣室的门被反锁在里面待了两节课。想起课桌抽屉里被塞进来的纸团上面写着什么。想起那些日子她每天走进校门之前要在校门口站两分钟,深呼吸,才敢抬脚。

她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转学的时候她告诉自己,新学校,新开始。但现在她站在这里,被围在便利店的墙和几个陌生人的影子中间,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淹没她的脚踝、膝盖、腰,她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木下真由歪了一下头,“你总是装得很无所谓。被欺负也好,被人说也好,你总是那副表情——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青木的脸颊。力道不重,但青木整个人绷紧了。那个触碰让她想起东京教室里有人从背后扯她头发的手,想起更衣室里有人把水泼在她衣服上的手。她浑身僵住,连躲都忘了躲。

“我告诉你,”木下真由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不配过得比在东京好。你转学了又怎样?换个地方交朋友又怎样?我只要说几句话,你身边的人就会一个一个地走。”

她把手收回去,退后了一步。旁边一个男生把一瓶没盖盖子的饮料朝青木泼过来。冰凉的液体从她的肩膀淋到校服前襟,顺着衣摆往下滴。青木的肩膀缩了一下,她没有躲,也躲不开。液体从她的下巴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木下真由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笑了一声,然后带着那几个人转身走进了巷子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青木站在原地,校服湿了一半,饮料的甜味混着某种酸味从衣料上散出来,黏在皮肤上,凉意从肩膀渗进胸口。她没有动。过了很久她抬手把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拨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前襟——浅色的布料被液体浸透之后变成了深色,贴在身上,轮廓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她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

她把手攥住书包带,指尖用力到发白。然后她把书包带攥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的脚还踩在地面上。她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水渍,看着路灯照在上面反出的光。她想起那本书里写的,茶叶被揉捻的时候会出汁,那些汁水被挤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像是茶叶在流泪。但没有那些揉捻,就泡不出茶的味道。

她站了很久。站到校服上的饮料开始干了,布料变得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边角的地方析出一圈浅白色的痕迹。然后她走到公交站台上,在长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湿透的校服贴着身体,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打了一个寒颤。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昏黄的光晕里。

手机在书包侧袋里震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再一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屏幕上是及川的消息,三条:

——训练结束了。

——今天社团到几点?

——你到家了吗?

青木看着那三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掌心里全是冷汗。她想回“到了”,想回“嗯”,想回一个平时会发的字。但她的手指抖得厉害,按不准键盘。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又删掉。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她。最后她把手机锁了放回书包里,站起来上了刚好到站的公交车。她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湿透的校服贴在座位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她的倒影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东京的时候。那些日子她每天晚上回家也是这样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把湿掉的衣服或者被写满字的课本藏在书包最里面。到家之后妈妈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好”。然后关上门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长到看不见头。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可以喘气的——也许是转学通知书拿到的那天,也许是下飞机的时候,也许是走进青城校门的那天。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但今天晚上她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校服上沾着别人泼的饮料,她觉得那条线还在,从东京到宫城,从过去到现在,从来没有断过。

到家之后她直接进了浴室,把校服脱下来泡在水盆里。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肩膀到前襟的那片痕迹,皮肤上残留着饮料干掉的糖渍,黏着,像一层洗不掉的皮。她拧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的手指慢慢恢复了温度。她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水,擦到肩膀的时候用力了一些,皮肤微微发红。她想把那种被触碰的感觉擦掉。木下真由的手指碰过她的脸颊,那一下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印记。

洗完之后她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把那件湿校服从水盆里捞出来拧干,晾在了阳台上。夜风吹过湿透的布料,把淡淡的水果甜味带进了房间里。她坐在桌前翻开那本茶文化的书,看了两页。书里写着茶叶的发酵过程——摘下来的叶子要经过萎凋,失去水分,变得柔软,然后才能揉捻、发酵、烘干。她看着那些字,觉得萎凋这个词很好。萎凋。叶子失去水分,但并没有死。只是变得柔软了。柔软之后才能揉捻,才能成茶。

她拿起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字:“萎凋。失去水分,但还活着。”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及川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四十分钟前的:——那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青木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到了。

那边隔了几秒就回了:——今天怎么这么久?

青木看着那行字。她想说“没事”,想说“图书馆看书忘了时间”。但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忽然觉得那些借口都堵在喉咙口下不去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今天去社团之后又去了一趟图书馆。看书看忘了时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那片嫩叶已经展开了一些,边缘泛着淡淡的白。她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心跳。

她写的是:我还在。

她把书合上,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里她侧过身,把被子拢到下巴。掌心里那道月牙印还在,被热水泡过之后边缘变得模糊了,但形状还在。她把手贴在枕头旁边,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印子也是这样,每天晚上都在。后来它们慢慢变浅了,消失了,她以为不会再有了。但今天它们又回来了。她把手缩回被子里,蜷起手指。那些印子会再变浅的,她想。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她还在往前走,那些印子总有一天会再变浅的。也许需要很久,但她等得起。

她闭上眼睛,明天及川还在等她,她要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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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的烦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