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早上青木到校门口的时候,及川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杯冰奶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嘴角弯着。青木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今天训练到几点?"她问。

"六点半。"及川的笑容淡了一点点,"这周有练习赛,教练说要加练。"

"那我放学先走了,不用等我。"

及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青木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递还给他,转身进了校门。

之后几天,两个人见面只剩下早上十分钟的校门□□换饮料,和午休时隔着食堂几张桌子的目光相碰。及川确实很忙——排球部的训练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天黑,连午休都经常被教练叫去开战术会。青木有一次路过体育馆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及川正弯腰捡球,白T恤后背洇了一大片深色汗渍,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缝外面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周四的下午青木填了园艺部的申请表,社团负责老师看了她一眼:"你确定?园艺部每周二四下午活动,要浇水松土剪枝,风吹日晒的。"

"嗯。"

傍晚,青木蹲在花坛边上给绣球花松土。春天的土带着潮润的深色气息,指甲缝里塞进细碎的黑泥。活动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沉了。她脱了手套在水龙头下洗手,指尖冻得微微发红,指甲缝里还有没冲干净的泥。她背起书包走出校门。

通往公交站的街道上人不多。青木余光扫到前面几步远站着一个穿旧款校服的女生,白底蓝边,肩缝处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图案。她的步子慢了一拍。那个图案她太熟悉了。

那个女生抬起头来,目光碰上的瞬间嘴角弯起来,带着青木见过无数次的弧度。

"啊,"那个女生说,"青木言。"

青木站着,后背绷直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得没有起伏:"……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也搬家到宫城了。"那个女生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青木脸上往下滑了一圈,"你转学转到这种地方来了?说不定咱俩以后一个学校呢"

"是么,我先走了。"青木说,根本不想多理她。

她转身走开。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走出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公交车上她靠窗坐下,窗外的暮色从街道两旁的屋顶铺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印,是指甲掐出来的。她把那只手攥进外套口袋里。

到家之后手机亮了一下,及川发的:

——训练刚结束。你今天去社团了?

青木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嗯,园艺部。种花。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窗台上的薄荷盆里只有土,还没有种东西——及川说明天给她带。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空盆的边缘,陶土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质感。

次日早上青木到校门口的时候,及川手里除了奶茶还多了一小盆薄荷。绿色的叶子挤挤挨挨地长在小小的陶土盆里,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

"昨晚路过花店看到的。"及川把花盆递过来,耳朵尖有一点红,"园艺部种花的话,这个应该比较好养。"

青木低头看着那盆薄荷,接过来,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清凉的气息沾在指尖上。"谢谢。"

"今天训练还是到六点半。"及川说。

"我今天社团也到五点半。"

及川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放学顺路的话——"

"不用。"青木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及川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青木的目光没有躲开,也没有多停留。她握着那盆薄荷的陶土边缘,微微凉意从掌心透进来。

"嗯,"及川说,"那明天早上见。"

青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校门。她感觉到及川的目光落在她背后,直到她走进走廊拐角才收回去。她继续走着,手里的陶土盆沿被她的手指攥得越来越紧,直到指节泛白。

傍晚社团活动结束后,青木在校门口洗了手。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的时候目光穿过校门落在了便利店门口——那个穿旧款校服的身影又站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

"青木言。"那个人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响起来。

青木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还湿着的手指吹得更凉了。那个女生走过来,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扫了她一眼。

"你换学校也不跟我说一声,"那个女生把手机掏出来晃了一下,"东京那边好多人都在问你去哪了。你走了之后大家的讨论话题都少了。"

"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啊。"那个女生耸了一下肩,"就是看到老同学打个招呼。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嘛——听说你在这里交了个打排球的男朋友?长得还挺帅的。"

青木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一点,指甲再次嵌入掌心。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那个女生往她这边凑了半步,"学校论坛有人发了他的照片。我在下面还看到有人问'那个转学生是不是他女朋友',有人回了'就是她'。你看,你还没说什么呢,别人都帮你宣传完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那个女生退回去,声音轻飘飘的,"就是提醒你一下—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抢人男朋友,你这张脸,站在那里别人就别勾着来了,你这种性格,到哪都一样。"

她说完转身走了。青木站在原地,路灯亮起来在她脚边落下一圈昏黄的光。她慢慢松开蜷着的手指,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边缘泛着白。

公交车上她靠窗坐着,手蜷在口袋里。薄荷的陶土盆在膝盖上,叶子的边缘在窗外的光里时亮时暗。她低头看着那盆薄荷,叶片上细微的脉络被光线照得透明。

到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作业本翻开着,笔落在桌面上没有拿起来。手机亮了一下,及川发的:

——今天训练结束了。你到家了?

青木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到了。

那边秒回:

——那盆薄荷浇水不用太勤,土干了再浇。卖花的阿姨说的。

青木看着那行字,又抬眼看了看窗台上的薄荷。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发过去:

——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那边回了一个"好"字,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然后又弹了一条:

——今天训练的时候一直在看门口。你没来。

青木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窗外有风把那盆薄荷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那个晃动,慢慢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今天走的时候天黑了,就直接回家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嗯。明天早上还喝奶茶?还是换一个?

——奶茶。冰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薄荷的叶子在台灯的边缘投下一小片影子,叶尖微微卷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叶尖,凉意轻轻沿着指尖散开。

她想疏远及川,青木很害怕,害怕再次发生之前的事情,每一次他说"顺路的话"和"明天早上见"的时候,她都在心里想,别来了,别带了。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因为如果说了,她就要解释原因。而解释就要让那个人的话和那些帖子里的字一起摊开在及川面前,像一页翻开的旧伤口,所有的不堪都暴露在光下面。

她无法开口,也说不出拒绝。

周六早上,青木睡到九点多才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及川发来的:

——今天训练半天。下午要不要出来?猛说想见你。

青木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发过去:

——下午几点?

——三点。我去接猛,你一起?

青木放下手机坐起来。窗台上的薄荷在晨光里绿得透亮,叶片边缘挂着昨晚浇过水的细小水珠。

下午出门的时候她穿了那件白色娃娃领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到小学门口的时候及川已经站在那里了,旁边站着及川猛。小男孩看见她就开始招手:"姐姐!"及川站在旁边嘴角弯着,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

及川猛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姐姐你上周说会来的,你真的来了。"

"说了会来。"

及川把手里那杯冰奶茶递过来:"今天训练结束早,顺便买的。"

青木接过来的时候发现他递奶茶的手比平时慢了一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在笑,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多停留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

三个人沿着广濑川的河堤慢慢走着。及川猛走在最前面,一会儿踢石子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蚂蚁。青木和及川并肩走着,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风从水面吹过来把她耳边的头发掀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及川侧过头看着她,然后他把脚步放慢了半步。

"青木。"他开口了。

"嗯?"

"你这两天不太对劲。"

青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

及川没有接话。他走在她旁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河堤上的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往同一个方向吹,他走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早上拿奶茶的时候,感觉心不在焉。"

青木的手指蜷了一下。那杯奶茶还握在手里,杯壁上凝结着水珠,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她没有说话。

及川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停下来。及川猛已经在前面蹲下来看水里的什么东西了,隔着几步远的地方传来他自言自语的声音。河堤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站着,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你不想说也可以。"及川说,"但是你躲我的时候,我能看出来。"

青木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奶茶杯,塑料杯壁被攥得微微变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路面上细碎的石子和泥土被午后的光照得发白。

"……帖子的事情,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那上面写的那些——"

"那些是假的。"及川说。

青木抬起头来。及川站在她面前,午后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的表情和她想象中不一样——没有追问、没有犹豫、没有"我想听你解释"的那种等待,只有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青木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

"你之前跟我说过,"及川说,"你在东京的时候,有人说过你抢别人男朋友。"

青木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确实说过。在河堤上,在很久之前的那个傍晚,她说到"后来发生了一些事"的时候带了一句,自己没有当回事,说完就忘了。

"……你记得?"

"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及川说。

青木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杯冰凉的奶茶,指尖被冻得发白。她看着及川站在面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伸手去拢。

及川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动作不重,手臂绕过她后背的时候收拢得很轻,像在确认她不会挣开。她手里的奶茶杯被夹在两个人之间,杯壁冰凉,但及川的胸口是温热的,隔着衬衫的面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指尖触到了他腰侧的衣料,轻轻攥住了。

及川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她上方落下来,不大,但很近:"那些话是假的。我知道。"

青木没有动。她感觉到他胸前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到她的额头上,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些,攥着他腰侧的衬衫布料,像攥着一根很细的线,风再大也不会断。

"你怎么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埋在他的胸口,模糊又轻。

"因为如果那些是真的,你不会害怕。"及川说,"你害怕是因为那件事情不是你做的,但你不知道别人会不会信你。"

青木靠在他怀里没有动,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和地上拉长的影子叠在一起。远处传来及川猛的声音在喊"阿彻你看这个水里有鱼",但没有跑过来。她被及川的怀抱裹着,奶茶杯在手里慢慢变温了。

及川松开她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怕她会后退。青木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被镀了一层浅金色,睫毛的影子在下眼睑落成细细一道,嘴角的弧度很小,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是另一种,更安静的。

"下次遇到这种事,"他说,"先跟我说。"

青木没有点头,但她也没有摇头。

"嗯。"她说。

及川往前走了一步,回到她旁边并肩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垂着的手侧动了动,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青木没有躲开,也没有反握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垂在两个人之间,指尖离他的手只有一根线那么细的距离。

"走吧,"及川说,"猛要等急了。"

青木把手里那杯奶茶举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沿着河堤往前走,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及川猛蹲在水边回头朝他们喊"阿彻你们好慢",及川加快了步子走过去,青木跟在后面。风从广濑川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傍晚将至的凉意。

当天晚上青木坐在书桌前,窗台上的薄荷叶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浅色的盒子打开,里面是那些纸条。她看了一会儿,关上抽屉,伸手碰了一下薄荷的叶子,凉意从指尖散开。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及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今天的奶茶,是冰的。

那边秒回了一个"嗯?",像没看懂。

青木又打了一行字:

——你抱过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拿着,冰的。你身上的温度就特别明显。

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回,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那下次我不买冰的了。

青木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不用。

她放下手机,关了台灯躺下来。窗台上的薄荷叶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它们吹得轻轻晃动,叶片相互碰触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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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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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的烦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