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青木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
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及川发来的：
——醒了吗？
——今天天气特别好。出去走走？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那种透亮的，让人想出门的好天气。她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去哪？
那边秒回：
——仙台车站那边新开了一家杂货店，听说有很多可爱的东西。去逛逛？
——好。十点仙台站西口见。
青木从床上坐起来，拉开衣柜站了一会儿。今天不穿校服，她翻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娃娃领衬衫，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荷叶边，下面是浅卡其色的百褶裙。穿好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平时都是低马尾或者侧编辫，今天她把头发放了下来，用卷发棒把发尾做了几个松松的卷，散在肩上。
到仙台站西口的时候及川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杯冰柠檬茶和一杯冰咖啡。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先是脸，然后是她放下来的头发，然后是那个蓬松微卷的发尾。
"……你换发型了？"他问。
"嗯。"
及川把柠檬茶递过去的时候视线还收不回来。"……好看。"
青木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走吧。"
仙台站南口的商店街二楼新开了一家杂货店，门口摆着满满的绿植和多肉，橱窗里挂着手作的毛绒挂件和干花。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叮地响了一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香薰味道。
青木在一排耳饰前面停下来，拿起一对白色雏菊耳钉看了一会儿。及川凑过来，从另一个格子里翻出一对浅粉色的小花耳钉递过来："这个也好看。"
青木两个都买了。及川在她后面掏出钱包，青木把手机付款码亮在店员面前，比他快了一秒。及川的手顿在半空，嘴动了动又收回去了。
"你要是想帮我付钱，下次买可丽饼的时候。"青木头也没回，把装好的小纸袋收进包里，转身往里走。
及川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她走进货架深处，嘴角弯了一下。
再往里走是文具区，青木在放着小动物便利贴的架子前停下来，旁边的及川拿起一板印着小排球图案的胶带举到她面前："这个像岩酱。"
"那你可以送给他。"
"我买了送岩酱？他会说'什么鬼东西'然后收下。"及川说着把胶带放进小篮子里，又拿了一枚笑脸徽章放进去，"这个给你。"
青木看了看那枚笑脸徽章，黄澄澄的圆脸上弯着两个豆豆眼。她拿起来别在了自己书包的侧袋上。
在店里逛了大概二十分钟，两个人结完账出来。青木觉得口渴了，及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指了指街对面："那边有奶茶店。我买了还你。"
他指的是刚才她抢先付钱那件事。青木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记得这么清楚了。"
"你说过的每件事我都记得。"及川说。
青木没有接话，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及川跟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包括你刚才在店里拿了两对耳钉——"
"好了知道了，去买奶茶。"
街对面那家奶茶店排了一小段队，及川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己去排队。过了七八分钟他端着两杯饮料出来，一杯杨枝甘露，一杯冰柠檬茶。他把杨枝甘露递给青木，吸管已经插好了："这个好喝，招牌。"
青木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清爽。"嗯。"
两个人站在奶茶店旁边的树荫底下，午后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肩上落着细碎的光斑。及川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柠檬茶。
"接下来去哪？"青木问。
及川想了想："商店街尽头有个电影院，走累了正好坐下。"
电影是及川选的——一部新上映的动画片。青木其实无所谓看什么，她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那杯杨枝甘露还剩大半，被他放在扶手侧边的杯架上。
开场大概十几分钟的时候，及川的手从扶手上移过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青木没有挣开，目光还落在屏幕上，但她的手指慢慢放松开来，回握了一下他。
及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放映厅的光在屏幕上明明灭灭，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卷发散在肩上。他收回目光，嘴角弯着继续看电影。
电影结束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两个人从商场里走出来，及川松开她的手的时候拇指在她手背上多按了一下。
"下周——"他开口。
"看你这次月考成绩。"
及川笑了："那我要是考好了有什么奖励？"
"下周末的奶茶我请。"
"就这？"
"再加一袋橘子味薄荷糖。"
及川弯着嘴角："行。"
暮色开始在天边铺开的时候，两个人沿着广濑川边的街道往回走。路过河边一个社区排球场时，青木的脚步慢了下来。
球场里面有三四个男生在打球。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发球时用力过猛，球砸在对面一个矮个子男生的肩膀上。矮个子缩了一下肩膀，高个子没有道歉，反而笑了。他把球捡起来又往对面砸了一个。
及川顺着青木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推开围网门走了进去。
他走进球场的时候那几个男生都转过来看他。高个子手里还拿着球，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谁啊？"
及川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一颗球，走到发球线后面，抛球，助跑，起跳，扣球。球砸在高个子脚边半米的位置，弹起来打到围网上，发出一声闷响。
"加我一个？"及川说。
高个子和他同伴对视一眼，把球扔回来："行啊。"
接下来几分钟，青木站在围网外面看着及川一个人把对面三个人的球全接下来了。他移动快，每一球都稳稳接住再送到对面，力道精准地落在距离他们半步的位置。第三球的时候高个子扣了一个快的，及川侧身接住手腕一带，球正好落在他脚边的线上。
高个子低头看着脚边那颗球，没有弯腰。及川自己把球捡起来，走到高个子面前递过去："下次打球的时候，球往人手上打。往肩膀打的话，对方第二天会疼。"
他递球的时候姿态很随意。高个子伸手接过去，及川拍了拍手，转身往门口走。回到青木旁边时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青木走在前面，及川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路之后青木的声音传过来："你刚才发球的时候故意避开他了。"
"他往左躲了两次，你两次都发到右边。"
及川走快两步跟她并肩："……你看这么仔细？"
青木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及川跟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点被发现了的轻快："他欺负人的时候我也在看。"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及川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喂？姐——"他听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青木一眼，"好，我马上过去。"
"我姐的电话，"他挂断后说，"公司加班，让我去接猛。小学二年级，八岁。"
"你会接小孩？"青木问。
及川张了张嘴："……八岁的小孩，应该比数学题好对付吧？"
青木看着他那个不确定的表情，弯了一下嘴角："我跟你一起去。"
小学门口，一个背着蓝色书包的小男孩正蹲在花坛边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他旁边放着一个水壶，像是刚从社团活动出来的。看见及川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仰起头喊了一声："阿彻！"
八岁的及川猛比他舅舅矮了快一半，但脸上笑嘻嘻的表情和及川有几分相似。他看了看及川，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青木，眼睛眨了一下："阿彻，这个姐姐是谁？"
及川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叫姐姐。"
"姐姐好。"及川猛叫了一声，又转回及川，"阿彻你脸红了。"
及川蹲下来，伸手把他肩膀上的书包带子扶正："……没有。"
"你每次说谎耳朵都红。"及川猛歪着头看他，又转过来看青木，"姐姐你说，阿彻是不是脸红了？"
青木低头看着面前仰着头的小男孩，表情认真得像在请求外援。她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很平："嗯，脸红了。"
及川蹲在地上抬起头看她，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及川猛在旁边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又得意："你看！姐姐都说了！"
及川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走了，送你回家。"
及川猛走到青木旁边，仰头看着她："姐姐，我阿彻是不是很笨？他上次去保育园接我的时候走错路了。"
"猛——"及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你在外人面前揭我短"的无奈。
青木低头看着面前告状的小男孩："嗯，他有时候是有点笨。"
及川站在两步之外张了张嘴。及川猛已经拉住了青木的手："姐姐你跟我走，我认识路。"
及川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外甥拉着青木的手走在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晃着。他快步跟上去走在旁边，低头对及川猛说了一句："猛，你刚才说走哪边？"
"那边。"及川猛指了指左边的路，"妈妈上次带我走过。"
"这边更近。"及川指了指右边。
及川猛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抬头看青木："姐姐你说走哪边？"
青木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低头对及川猛说："你阿彻走哪边我就走哪边。"
及川猛"哦"了一声，转过去看着及川，表情带着"好吧你带路"的妥协。及川走在前面两步，青木和及川猛跟在后面。及川猛走着走着又抬头问："姐姐你是我阿彻的女朋友吗？"
青木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很平："你觉得呢？"
及川猛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觉得是。阿彻从来不带别人来接我。上次他同学来了，他都没让一起走。"
走在前面两步的及川耳朵尖红得透亮，他没有回头，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而且，"及川猛继续仰着头说，"阿彻刚才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平的，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青木低头看了他一眼。八岁的小男孩仰着脸，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什么重大观察结果。她收回目光，声音轻轻："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嗯。我妈妈说的，阿彻要是遇到喜欢的人，眼睛会不一样。"
及川的脚步终于停下来了。他转过头来，耳朵红透了："猛。"
及川猛抬起头："干嘛？"
"……你再说下去我下次不给你买冰淇淋了。"
及川猛闭了一下嘴，然后转头对青木说了一句："姐姐，阿彻还会威胁人。"
青木低头看着他那张和及川有几分相似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嗯，我发现了。"
及川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青木弯起嘴角的弧度，又看了看仰着头正朝她笑的外甥，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耳朵的红一直没消下去。
广濑川边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三个人沿着河堤走着——及川走在最前面，青木走在中间，及川猛走在后面。但走了几步之后及川猛的步子加快了，走到青木旁边重新拉住她的手。及川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等后面两个人跟上来，然后他走到青木的另一侧，三个人并排走在河堤上。
及川猛低头踢了一颗路边的石子，石子咕噜咕噜滚到河堤下面去了。他抬头看了看青木，又看了看旁边的及川，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走路了。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刚才踢石子的事情忘在了身后。
快到及川家楼下的时候，及川猛忽然开口了："阿彻，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及川低头看着他："你妈妈明天还加班？"
"妈妈说这几天都加班。明天也是你接。"
及川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嗯。明天接你。"
及川猛又转向青木："姐姐你明天也来吗？"
青木还没有回答，及川的耳朵又红了。及川猛看了看及川的表情，然后又转回青木，眼睛亮晶晶地等着。青木低头看着那张仰着的脸，又侧过头看了一眼耳朵通红的及川，然后低头对及川猛说了一句："明天再看。"
及川猛"哦"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跑上楼去了。及川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转过身来看青木。
"下周——"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
"下周我有空。"
“那就说好了，下周来我家。”
“看你成绩。”
“不要哇，言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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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