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站在教室的后门外,倒退了几步,双手下意识扶住徐梅时。她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镜,撇着眼睛刚看清她的脸就开喷。
“徐梅时,你整天不是偷鸡摸狗搞事就是撞人,快高三了知不知道!”
徐梅时不知道撞到了李英身上的什么东西上,鼻梁生疼,她捂着下半张脸,呲牙咧嘴地冲着李英道歉。
李英眼睁睁看着她手掌下方流出两根鼻血,一时不知道该继续生气还是帮忙擦血。最终还是理智站了上风,曲清溪正巧从水房里走出来,被李英随手抓来:“快送徐梅时去医务室!”
“啊?”
徐梅时把手放下来一看,鲜血把手掌的纹路描了一遍。她倒没什么害怕的感觉,只是看见李英紧张的神色,就两眼一翻假装晕血的样子,躲避训斥。
曲清溪捞着徐梅时的胳膊往外走。徐梅时仰着头,视线从走廊的天花板转移到湛蓝的天空,才缓缓恢复了平静。
两人刚出教学楼,就被寒风吹得发抖。
徐梅时拿了张卫生纸堵着鼻子,哆哆嗦嗦地拢紧了自己的衣服。
“没事,应该就是撞到玲姐衣服出的血,再加上天干物燥什么的。”
好不容易走到医务室,徐梅时冻起来的鼻血渐渐解冻,顺着鼻腔酣畅淋漓地奔流而下。
徐梅时又摸了一手血,这次是真害怕了。她顶着一双斗鸡眼,冲进内室大喊:“老师救命,我要失血休克了!”
医务室老师拿着纱布狂奔出来,发现是鼻血后撇了撇嘴。她用手指在徐梅时鼻梁上捏了一下,语气平淡地没有起伏。
“鼻梁没断,就是太干了,你仰头等一会儿,看看血能不能停。”
曲清溪拿着酒精棉签给她擦脸上的血,徐梅时想起那个电影里好像有这么一幕,鼻血流得更欢快了。她不自在地挪了挪头,曲清溪擦血的棉签扑了个空。她抬起眼,看着徐梅时。
“干嘛?不让伤员动啊?”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伤员能动吗?”
酒精棉签被流出来的鼻血弄脏,曲清溪抽出纸巾,按在徐梅时的鼻孔上。
徐梅时能闻到曲清溪身上冷冽的空气味儿,曲清溪重新换了根棉签,把徐梅时脸上干涸的血迹擦去。
徐梅时动了动鼻子,闻到曲清溪的手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一款叫不出名的护手霜的味道。
曲清溪擦完血,拍了拍手坐到徐梅时边上,皱着眼打了个哈欠。
徐梅时见她这么淡定,也就恢复了正常。她尽力忽略脑海中闪过的电影画面,侧头看了一眼曲清溪。
徐梅时仰着头,使唤她:“帮我把刘海儿收拾一下,好像沾上血了。”
曲清溪又抽出一张湿巾,把徐梅时的刘海包进湿巾里,从上往下一滑,带出发尾上的微量血迹。
医务室老师从里面出来,大惊小怪地指着桌上用了的各种纸巾,心疼地喊:“学校一年就给我批这么点经费,你们一下子给我用了一个月的。”
曲清溪抽了抽嘴角,放下欲要伸向纸巾的手。
徐梅时的血渐渐止住了,那老师看了一下情况,放心地点点头。
“行,那没什么问题了,你们在这待一会儿,等止血了就回去吧。”
说完,她拿起包要走,临关门前又折回来把纸巾收进兜里。
徐梅时啧了一声,嘟囔道:“扣扣搜搜的。”
曲清溪接了杯水,递给徐梅时。
徐梅时接过水杯,捧在怀里,低声说:“我觉得喝她的水,有点亏心。”
曲清溪给自己也接了一杯,抬了抬下巴。
“先喝了再说。”
徐梅时吹了吹热气,从氤氲的热气中看曲清溪的眉眼,轻轻说:“行吧。”
两人安静地喝了会儿水,徐梅时感觉自己的鼻血已经止住了,开口说:“咱们回?”
曲清溪神神叨叨地吹了口热气,天机不可泄露似的。
“再等会儿。”
徐梅时反应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故意躲检查?阿英肯定要检查作业。”
曲清溪一脸欣慰:“真聪明。”
徐梅时没来由地有点失望,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叹着气说:“你不是专门为了我出来啊。”
曲清溪一顿,转头看过来,吹散了水杯上方飘出的热气。
“想什么呢?”
徐梅时还想说什么,忽然闻到了一股梅花香。
“你闻没闻到梅花香?”
“梅花?你闻到同类了?”
徐梅时很无语,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中的卫生纸扔了。
“我的梅是梅子的梅!梅子黄时雨啊,文盲。”
曲清溪笑了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不是梅干菜的梅就挺好的了,等我有手机了就查查。”
徐梅时沿着梅花香走到一个校门前,看到门外有一根长廊,长廊两侧摆放着许多花盆,都是枯枝,只有三四株梅花开着。
徐梅时推开门,没想到刚才这个扣扣搜搜的校医姐姐居然养了这么多花。
一股寒气迎面打了过来,徐梅时鼻腔内残留的一点血液马上就冻上了。
两人穿过这条一人宽的小路,拐过拐角,能看到学校的操场。
徐梅时这才发现,这个地方不就是上体育课时经常看到的小屋嘛。
小路其实算是个阳台,横出一楼,下面是空地。夏天,在这里训练的学生可以躲在下面乘凉。
徐梅时把手放到阳台上,发现这个地方看景色也很好看,又很幽静。
远处的操场边角上零零散散地堆积着薄雪,衬得跑道鲜红夺目。
曲清溪站到她身边,伸出手握住冰凉的栏杆,两人温热的手掌碰了个边。
徐梅时半边身体都僵了,眼珠下意识往右转了一下,转到一半,又突兀地往上看了看天空。
曲清溪咬了咬嘴唇,看到远处的体育生在乱七八糟地训练。
脚底下突然响起一串铃声,徐梅时吓了一跳,两人相贴的手微微分开了。
下面的人在打电话,徐梅时手掌发麻,她怔愣了一会儿,掌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两人愣着,原本无意偷听,走神之际,大脑下意识接收信息,底下打电话的那个人不太对劲。
徐梅时拉着曲清溪蹲下,两人借着围墙的遮挡,偷听下面的人说话。
这个人好像出轨了,徐梅时竖着耳朵,隐隐约约听到了苗可的名字。
过了五分钟,那个人聊完了,走向训练的体育生,吆喝着让人跑圈。
徐梅时看那体育老师的年纪不大,三十多岁的样子,训起人来挺暴躁。
曲清溪把徐梅时翘起来的头按下去,拉着徐梅时蹲着离开了。
徐梅时累得半死,好不容易走到拐角,她站起来吐出一口气。
进了医务室,医生姐姐刚回来,徐梅时鼻子里冻住的淤血化了,慢慢流下来。
医护老师大惊小怪地喊:“你的鼻血还没止住吗?”
徐梅时测算了一下李英的空闲时间,觉得她这时候大概回了办公室,就拉着曲清溪跑了。
开学第二周,雪渐渐融化进土里,四班的同学终于上起了体育课。
这学期换了个体育老师,徐梅时苦于上节课的老师拖堂,上厕所耽误了点时间。
她急匆匆赶到操场,发现体育老师就是那个在校医务室阳台上见到的老师。她一愣,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老师。曲清溪在队伍里见到,用力冲她使了个眼色。
徐梅时抿了抿嘴,在原地站了几秒,走了过去。
“你是四班的?”
王永粗着嗓子问。
徐梅时点点头,王永就让她进队,吆喝着让大家跑步。
长期埋案的同学们四体不勤,怨声载道地跑开了。队伍很快跑散了,王永也没管,徐梅时快跑了几步,追上曲清溪。
“雅雅和小雪呢?怎么没看见她们?”
“她们给老师帮忙去了。”
曲清溪目视前方,说完就跑走了。
徐梅时现在偶尔还能想起来那个电影,觉得和曲清溪相处起来还是有点不自在。她没跟上去,放慢了脚步,找到落单的杨博文打羽毛球。
杨博文长得老高,力气也大,正合徐梅时的意。两人就找了个空地,一来一回打球,每次都是暴力击球,把空气打得嗖嗖响。
“徐梅时。”
曲清溪叫了一声,徐梅时眼睛还盯着羽毛球,跳起来打回去,她听出这是谁,连忙说:“什么事?我打球……”
话没说完,打红了眼的杨博文又把球打回来。徐梅时用力挥击,打中了球,嘭地一声。
脚刚落地,她就急忙接上了刚才的话。
“我下课了去找你!”
“不用了。”
曲清溪下午请了假,走到乌青家敲了敲门,打算找他散散心。
乌青打开门,看到曲清溪的时候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关门。
“你怎么来了?”
曲清溪一上午没喝水,唇色泛白:“我有点累,来你家睡一觉。”
没等乌青想出借口,她挑了挑眉,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你谈女朋友了?”
乌青眼睛瞪得像金鱼:“你胡说什么呢?”
身后的电梯门开了,楼道里传来行李箱滚动的声音。
曲清溪转过身,看到曲歌正在低头看手机,连路都不看就沿着楼道走。
乌青的眼色都快使用过度导致抽搐了。
“妈。”
曲清溪以为曲歌春节来是为了看她,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她把书包的肩带扯松了一点,面无表情地对着人喊了一声。
曲歌抬起头看见她,吓得打了个哆嗦。
“今天周二,你又逃课?!”
曲清溪眼神一闪,探究似的看了她一眼。
“你们旧情复燃了?你之前说好马不吃回头草,现在又回头了吗?”
曲歌把行李箱扔到一边,女儿对她感情关系的探测让她感到愤怒。
“曲清溪,你自己非要转学,结果呢,来了也不好好上学,你到底要干什么?”
曲清溪和她妈对抗起来就显得疾言厉色,她近乎尖刻地盯着曲歌,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要离婚?离婚的话我要跟我爸,我要弄死那个神经病。”
曲歌朝着曲清溪的肩膀打了一巴掌,刚做好的美甲差点折了,指根生疼。
“你就胳膊肘往外拐吧!”
曲清溪被她打得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站稳。愈合的右手掌发出阵痛,她哆嗦着手,脸上没有表情。
“当初你担心沈付曝光你,一直忍着,我不会忍,我早晚要把那个女的送进精神病院。”
曲歌呼吸一滞,看着有些陌生的曲清溪,不知作何反应。死寂中,乌青弱弱地开口:“先别吵了。”
“谁吵了?”
母女俩异口同声,随后转身。
曲清溪本来就烦,看着两个人站在一起,那种新鲜的喜悦感让她更烦了。她不愿在看两人在偷偷摸摸搞什么名堂,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阿婆今天做的红豆沙,她坐在床上喝了一碗,爆炸好喝。她抿着嘴唇上沾着的豆泥,突然想,待会儿问问阿婆怎么做的,给徐梅时做完尝尝。
这个念头刚起来,她就反应过来,猛地放下碗躺在床上。下午的阳光正亮,她烦躁地叹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地扯着被子盖过头顶。
徐梅时对曲清溪这种歪七扭八的心思毫无察觉,早晨自习课前,她拿着手机敲敲点点。
如何看出对方喜不喜欢我?
下面有一条评论:直接表白,勇敢冲。
徐梅时半信半疑,毫无头绪。
雅雅过来找她,徐梅时吓得连忙把手机收起来。
雅雅心领神会,坐到徐梅时前桌的座位上,眯着眼笑。
“你是不是要谈恋爱了?”
徐梅时一愣,把手机藏进书包。
“你怎么知道?”
雅雅两手抓着桌沿,趴在徐梅时桌子上看她。
“你这样的,一看就是春心萌动。”
雅雅说完,又疑惑地皱眉,“不过没看你和哪个男生经常在一起,隔壁班的?还是陈桥松?”
徐梅时瞪着眼睛:“什么陈桥松,他是我哥好不好?”
雅雅嘟囔了一句:“又不是亲的。”
徐梅时朝着雅雅神神秘秘地招手,低声说:“其实我喜欢的是一个女生。”
雅雅惊叹了一句,比了个大拇指。“真有你的,谁啊?”
徐梅时晃了晃头:“保密。”
曲清溪收回视线,看到雅雅说了句什么,就回了座。表情看起来特别兴奋。
她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卡通小人,雅雅趴在桌子上笑,手指缝里都塞满了钱,桌面和脚下堆满了文具盲盒。
李英从窗户里伸出一只手,把曲清溪的速写本拿走了。
曲清溪抬起头,和李英对视了一眼,气势矮了半截,拿出了数学课本。
李英翻开速写本,一边看一边走回办公室。
下课铃一响,曲清溪就去找徐梅时。
徐梅时不知道走神了多久,还在神游太空,脸颊被教室里充足的暖气热得通红。
“你的小说前几天是不是被收了?”
看到曲清溪,徐梅时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向后弹了一下。
她刻意压制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紧绷绷的,和平常不太一样。
曲清溪愣住,有点不爽。
“问你呢?”
徐梅时回神,眉毛凑得很紧,“哦,那本我看完了。”
曲清溪站在边上没走,徐梅时反应过来。
“你的什么东西被没收了?”
曲清溪回了一句:“速写本。”
徐梅时的表情反应过度,挤出一个很大的笑。
“你也有这天啊。”
她本意是想开个玩笑,没成想表情和语气太过僵硬,听起来像嘲讽。
曲清溪转身走了,打算中午去要。
她来一中虽然已经半年多,但对这里的一些小道消息却不太关注,徐梅时平时聊天和她说的时候她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今天就吃亏了。
她走到办公室,发现应该坐班的李英并不在学校。隔壁桌的老师抬起头,笑着跟她说:“李老师回家了,有什么事下午再来。”
曲清溪道了谢,拿着桌上的速写本就走。
出了办公室,教室里的同学已经差不多走干净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小番茄,一边在走廊上吹风一边吃。
小番茄是乌青买的,已经洗好了,曲歌拿给她,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曲清溪牙齿压碎结实的小番茄,里面的果汁四溅,酸甜可口。
走廊距离地面有些距离,曲清溪往嘴里填了一个小番茄,在想乌青这么体贴,她妈为什么不要他,好像还是什么首富的儿子,这不比她爸有钱?看来她妈年轻的还挺横,现在就不行了,她爸出轨了都这么能忍。
正想着,走廊下方的空地里出现了一个人,徐梅时仰着头,已经恢复了常态。她笑着冲曲清溪挥了挥手:“我手机忘拿了,帮我拿一下。”
曲清溪捧着一盒小番茄,走进教室拿出徐梅时的手机,之前徐梅时给她录过指纹,她不小心碰到,手机屏幕亮起,正是还没来得及退出的浏览页面。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徐梅时的问题下面出现了新的回答。
“多亲近,试探他。”
他?
曲清溪关了手机,走到走廊边上把东西扔给徐梅时。
徐梅时接了手机,仰着头问:“出去买饭吃?”
曲清溪冷冷的,皮笑肉不笑地说:“不了,我吃点水果就行。”
徐梅时觉得她怪怪的,就说:“那我给你带饭,雅雅已经去食堂了,我们两个吃完了去天台,你等会儿来?”
曲清溪没说话,朝徐梅时的额头扔了一个小番茄。徐梅时被打到,头往后仰了一瞬,她动作灵活地接住小番茄,塞进嘴里。
“还挺好吃,再给我一个。”
曲清溪咬了咬牙,用了点力,继续往徐梅时身上扔。徐梅时不知道做过什么训练,居然都接住了。
徐梅时一个接一个地嚼着,还有心思笑。
“你这准头还可以啊,就是力度有点大了,怪疼的。”
曲清溪闭了闭眼睛,把手里的半盒小番茄全扔了出去。
小番茄稀里哗啦地落到徐梅时身上,徐梅时躲闪不及,呆愣地看着曲清溪离开的冷漠背影。
一个小番茄不知道从哪里滚下来,正好跳到徐梅时手心上,她捏着小番茄,喃喃道:“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