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这几天,李英忙着开会,还没有将压力及时施加给学生。徐梅时无聊,想出了个新点子,把徐晚霞早年骑的三轮车骑到学校里来了。
曲清溪半路上碰到她,有点吃惊。
“你辍学去拉货了?”
骑着电动车被冷风一吹,徐梅时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把呲着的牙收回去了。
“我骑着上学,这样多快。”
曲清溪停在路边,无语地看着她。
自打那天曲清溪朝她扔小西红柿,徐梅时就隐隐约约明白了曲清溪没有喜欢她的意思,她的行为方式于是跟着自然了不少。
徐梅时把手别到身后一拍,指着后面的车斗说:“上车,我带你上学。”
曲清溪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叹了口气,爬上了小车。
徐梅时发动车子,声音随着风声传过来。
“放心吧,玲姐绝对不知道。”
曲清溪抱着书包,五官都被冷风吹皱了。
“就算知道了也和我没关系。”
徐梅时傻笑了两声,身后的曲清溪忽然站起来,怀里的书包还拐带着碰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徐梅时一边开一边回头看:“你要耍杂技吗?”
曲清溪在窄小的车斗里转身,又叹着气坐下,把羽绒服帽子盖在头上。
“风吹得我头疼。”
两人安静地没再说话,徐梅时加着油门,一路飞到学校,比平常早了十多分钟。
学校肯定是不允许放这种电动车的,幸好这个小电动车太破,小偷都不乐意偷,徐梅时就利落地停在了校门口的公交车站牌边上。
她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浮尘,追上了曲清溪。
“为你争取了十分钟宝贵的睡眠时间,以后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上学?”
曲清溪婉拒:“这风都把我吹醒了。”
徐梅时不知道怎么的,隐约有点失望,抓了抓书包一路走着。
“好吧。”
两人刚走到大门外,徐梅时看见拿着防爆叉的保安大爷还有点心虚,她做贼似的进了校门,迎面就看见了她们的新体育老师。
叫什么来着?
王……永。
徐梅时不由自主地把半边目光放在他身上,有点警惕地观察着他的行动。
王永浑然未觉,擦着她们边上就出了校门。
“你说他干嘛去了?”
徐梅时压低了声音,靠着曲清溪问。
曲清溪没躲开,和徐梅时头挨着头说:“你去问问他。”
徐梅时撇撇嘴:“你这可就没意思了。”
曲清溪笑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冷不防被跟前的人吓到,脚步唰一下停住了。
雅雅站在两人跟前,狐疑地看着她们:“你俩偷偷摸摸说什么呢,我来了你们都看不到。”
徐梅时自然地揽着雅雅进了教室:“聊五讲四美三热爱呢。”
雅雅:“让阿英给你们发个道德小标兵奖状吧。”
曲清溪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回头看了一眼走出校门口的王永。
中午天台相聚,雅雅捧着地理课本学习,徐梅时在旁边瘫坐着,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这几天她实在有些郁闷,比同性恋这个词先冲击她的是曲清溪居然对她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她不由得有些沮丧,觉得自己的暗恋之路注定坎坷。
雅雅的压力一直很大,徐梅时知道她想去的学校就是树城的一所大学,难度有点大。下学期一开学,雅雅额头上就冒了四五个痘。徐梅时不忍心打扰她,只能自己靠在墙角里,暗自神伤。
雅雅学完一个章节,抬头一看,徐梅时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窝在地面的野餐垫上睡着了。
她伸了个懒腰,也躺下了。天台的风大,在初春还带着冷气,徐梅时睡了一会儿就被冻醒了。半梦半醒中,她终于做好了决定。她要勇敢表白。
她缩着脖子坐起来,看见雅雅在睡觉。
“快下楼,太冷了今天。”
两人冻得结结实实的,不顾形象地往教室狂奔,进门直冲暖气片,抱着不撒手。
曲清溪正在收拾书包,要走,她看见两人冻红的脸,说道:“你们又去自找苦吃了?”
雅雅抱着暖气片,一边抽气一边说:“这是精神需求,感受自然好不好?”
曲清溪很无语,问道:“吃饭了没?我给你们带饭?”
“吃吃吃!”
抱着暖气片的两个人这会儿又不说感受自然了,对着鬼斧神工的暖气片爱不释手。
曲清溪把书包又放回桌子上,抓起饭卡走了。
第二天午休时,徐梅时找了间废弃的活动室,让曲清溪来找她。
曲清溪在食堂吃完饭,悠哉悠哉地走过去。
徐梅时应该也是刚到,正对着手机翻看着什么。
听到门响,徐梅时抬头,冲着曲清溪笑。
曲清溪一挑眉,走过去看了眼她的手机。
手机上一条明晃晃的搜索记录出现在她眼前。
如何跟喜欢的人表白。
曲清溪眼皮一跳,捂住了徐梅时的嘴。
徐梅时愕然地看着她,眼睛大得能说话。
“干嘛捂我嘴?”
曲清溪也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口找了个借口。
“有人来了。”
徐梅时抓着她的手腕,没扒动。
活动室还有个专门盛放器材的小房间,器材大多是废弃了的,上面已经落了灰。曲清溪心一横,大不了待会儿就说听错了。
曲清溪一手捂嘴,一手拉着徐梅时的胳膊,到里面的柜子边上藏着。
徐梅时几次扭头看她,都被按了回去。
曲清溪暂时还没想到解决办法,就只能假装外面有人,捂着徐梅时的嘴不让她说话。
徐梅时挣扎了两下,没劲儿了,白了她两眼,只好蹲着发呆。
曲清溪的胳膊已经酸了,但她还没想到什么好的解释,索性蹲到下午上课。
木门嘎吱一声响了,外间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已经被器材蹭脏了,这幅尊容不便见人,就算见了人也没法解释怎么在这里蹲着。
外间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徐梅时竖着耳朵,仔细分辨这是不是熟人。
听声音应该是个老师。
那个老师可能正处在热恋中,黏黏糊糊地和对面发语音。
聊到最后,那个老师说:“行,那我今晚去翡翠花园。”
徐梅时听着这声音有点耳熟,看向曲清溪,露出大面积的眼白。
曲清溪不明所以,疑惑地睁了睁眼。
徐梅时指了指外面,示意她去看看。
两人慢慢起身,把眼睛挤到门缝里,发现这正是她们的体育老师。
等人走出去,曲清溪才想起来松开她。徐梅时揉了揉发麻的脸,喃喃道:“他真的有问题。”
曲清溪用力过猛,徐梅时的脸上出现了几道鲜红的指痕。她愧疚地看着徐梅时,指了指她的脸。
“你的脸……”
徐梅时拂开她的胳膊,信誓旦旦的。
“他绝对有问题,那天我听到她说苗可的名字了。”
回了教室,鲍雪正在班上发材料,见到她俩吓了一跳。
“你们打架了?”
徐梅时一头雾水:“没有啊,我们闹着玩。”
鲍雪松了口气,手指没忘了捏卷子数数。
“那就行。”
曲清溪走到过道,正要拐弯,被徐梅时一把拉住。
“放学我们去翡翠花园。”
曲清溪想问徐梅时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但徐梅时松开她,马上回了座位。
两人翘了自习课,去翡翠花园里溜达。
曲清溪看了看心无旁骛的徐梅时,随口说:“今天中午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徐梅时脚步一顿,结结巴巴地说:“啊?哦那个我想…跟你说,要不我去帮你把速写本要回来?”
曲清溪抿了抿嘴:“已经拿回来了。”
徐梅时应了声,试探的动作里全是破绽。
“要是有人跟你表白的话,你会同意吗?”
曲清溪确定了内心的猜想,有点感概自己这几天的胡思乱想,似笑非笑地看向徐梅时。
“那要看表白的人是谁。”
徐梅时不知道曲清溪的心情为什么又好了,她刚想表白,就看见王永摇摇晃晃地进来了。
两人蹲到旁边的绿化带里,发现一只小猫,就假装逗猫,蹲在边上。
王永朝着楼里走去,徐梅时跳出绿化带,朝着背后挥了挥手。
“跟上跟上。”
她打开手机,把相机调出来,一直抓在手里。
这小区只有五层,楼也不多,进来稍微一走就能摸清。
徐梅时紧盯着那个体育老师,看他坐电梯上了楼。
数了四十秒左右,有一间窗户亮了。
“别让他发现,不然李英就知道了。”
曲清溪观察了一下地形地势,拉着徐梅时跑到楼梯的拐角上,正巧能看见那间屋子的房门。
楼梯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后熄灭,徐梅时在黑暗里抓着曲清溪的手,很大声地咽了口唾沫。
脚下的水泥楼梯很粗糙,堆积着薄薄的尘土。
两人安静地等待着,发现四周好像没什么住户,空荡荡的。能听见那个房间里扔东西的声音。
尘土在黑暗里浮动着,徐梅时有点喘不上气。
过了十分钟,屋里传出女人的哭声。徐梅时一顿,反应过来,整个人抖了一下,死死抓着曲清溪的手臂。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楼道里绵延地交缠着,徐梅时有点晕也有点困。
哭声直到体育老师出了房门才停下。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徐梅时听到那声门响,头皮一麻。
曲清溪弯曲的右手小指堪堪碰到徐梅时飞起的书包带,徐梅时风一样冲了下去。
徐梅时!
曲清溪把那声叫喊憋在嗓子里,悄无声息地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今天切苹果用的水果刀。她犹豫了一秒,握紧了刀柄。
如果那个人……
徐梅时满心满眼都是愤怒,她想质问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师,你配为人师表吗。
然而等她冲下去,她发现自己的手脚抖得厉害。
徐梅时面无表情地站着,体育老师一人要教三四个班,肯定把她给忘了。可能觉得她吓人,又可能觉得这个女孩儿没什么威胁,就快速挡着脸,转身走了。
徐梅时看到那个老师走过楼梯的拐角,双手抓着书包带子缓慢地往上走。
走到曲清溪身边的时候,曲清溪抱紧了她。
曲清溪的右手贴着徐梅时的脖子,徐梅时闻到了楼梯栏杆的铁锈味儿。
过了一会儿,曲清溪抱着徐梅时走到楼梯的窗户边,谨慎地看了一眼,体育老师已经走远了。
“能不能陪我进去看看。”
徐梅时抹了把眼泪。
曲清溪拉着她走下楼梯,顿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吧。”
女人躺在沙发上,睨了门外一眼,马上爬起来穿衣服。
“你们是谁?”
“不重要,你要不要涂药。”
徐梅时捏着书包带子,盯着女人脖子上的勒痕说。
女人松了一口气似的,躺回沙发。
“关门。”
曲清溪把门带上了。
两个人冰棍儿一样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沙发上的女人。
女人没什么力气了,躺在沙发上呻吟了一会儿。
徐梅时不敢乱走,大脑空白地盯着沙发的一角,默哀似的。
女人应该也想到了这点,没什么心肺地笑了两声,大发慈悲地跟徐梅时说话。
“药膏在电视机柜子里。”
徐梅时冲过去翻找出药膏,递给女人。
女人在手心挤了半管药膏,手掌合起来一碰,就在身体上胡乱抹着。
“你们来干嘛的?小记者吗?”
徐梅时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女人,虽然知道不太可能,还是问道,“如果是他威胁你的话……”
“威胁不威胁,正义不正义的,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
曲清溪无情地说:“那你哭什么?”
女人看着她,促狭地挤了挤眼睛。
“他爱听啊,不然我就嚎了。我年纪这么大了,不这样怎么竞争得过你们…这么大的小年轻啊。”
徐梅时侧过脸,擦了擦眼睛。
女人开始打感情牌,温柔地笑着。
“我孩子也跟你们这么大了,能不能不把我说出去啊,我靠这个吃饭呢。”
徐梅时哽咽地“嗯”了一声,落荒而逃。
曲清溪关上门的时候,听到那女人说,“有机会的话请你们吃饭啊小记者。”
徐梅时走得很快,曲清溪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她,心里也是无措的。
徐梅时进了屋,又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曲清溪快走了几步,听见徐梅时说。
“今晚在我家住吧。”
曲清溪盯着徐梅时的鼻尖,看见徐梅时的鼻子轻轻抽动着。
僵持了一会儿,徐梅时嘴角一抽,说话带上了哭腔,“我妈今天不在家,我……”
两人连口水都没喝,坐在客厅里发呆。
过了一会儿,曲清溪如梦初醒,站起来打开灯。
“写作业吗?”
徐梅时觉得很割裂,还是点点头说好。
两人写完作业,收拾好躺在床上。
徐梅时瞪着漆黑的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她仍觉得愤懑难平,胳膊上鼓起一个个脂肪粒,轻轻颤抖着。
曲清溪突然说:“压着我头发了。”
徐梅时往旁边挪了挪,等曲清溪拿回头发,又挪回去。
过了一会儿,曲清溪又问,“你这个窗户靠着外面,冬天会有窗花吗?”
徐梅时一五一十地说:“有,冬天的时候你来看吧。”
“我画画其实挺没天赋的,小时候画窗花,七扭八歪的,我那个老师就问我,你画的是很多鼻涕虫吗。”
徐梅时笑了一声,“还是有天赋的,正常孩子听了早就气跑了。”
曲清溪接着说,“我当时以为老师喜欢,真的去抓了鼻涕虫,放在小礼盒里送给他。”
徐梅时笑着,床也跟着微微颤抖。
“其实我就是想让老师别生气,教我画窗花。老师喜欢鼻涕虫,我喜欢窗花,我觉得自己这么尊重他的喜好,他肯定感动得不行。”
徐梅时:“然后呢?”
曲清溪咬了咬牙:“然后我妈就知道了,追着我打。当天娱乐新闻就报道说影后也打孩子,影迷看了都夸我妈好有生活气息,好有活人感,好爱我妈。唉,根本没人爱我。”
徐梅时绷不住了,嘎嘎笑着。
“没事,我可以爱你。”
曲清溪明知道她说的不是自己想的这个意思,还是勾了勾嘴角。
“睡吧。”
徐梅时这一夜睡得不怎么踏实,半夜听到曲清溪来回翻身,才知道曲清溪也睡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