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燕尔

成亲后,柳评本该立即走马上任,外放到地方当知县的。可在他母亲的运作下,他没能走成,而是在工部当了一个七品的小官。

管的正好就是修三大殿那茬事。每天打交道的木头都是从他媳妇的厂子里拉出来的。临近中午的时候就借差事跑出去找婴娘,午饭都不吃公家的,而是吃他媳妇的小灶。

婴娘是真心觉得公家的饭难吃,不然她公爹的手是怎么瘦成鸡爪的?所以总让小厮从她这里背一斤馓子跟柳评走。还用花生、瓜子、蜜饯、冬枣,把人家的每一个口袋都填的满满当当都,回回弄得小厮像是逃荒。

最夸张的一次,柳评要在府衙住两天,走之前,她让小厮背了一斤挂面走,还让柳评把她铺子里的小茶炉提走。生怕她一个没看住,他便饿死在府衙里。

为此,她尝试教柳评自己煮饭。她平常在铺子里,嘴又馋,又没有灶,用一个小茶炉就能煮饭下面。甚至炒饭。

成婚一月,柳评没学会描眉,却学会了把饼子贴在茶房的小炉子里,烙起来吃。

同僚现在都管他喊“娘”,因为大家伙天天吃他用茶炉煮的面当宵夜,浇头还是他媳妇送来的豆橛子酱。

婴娘纯把他的小厮当骡子使,动不动让人背一斤核桃或者柿子到部里去,现在连他的上峰都吃过他的零嘴,并顺路得知他娶了一个异常紧张夫婿饿死在他手下的媳妇。

通过上峰的批准后,柳评在办公的院子里搭了一个棚子,种豆橛子。因为他现在肩负着整个部里同僚的宵夜。

零嘴和小茶炉显然已经填不饱这帮半大小子的胃了,他无师自通,和厨娘学会了用灶,且很快饿死师傅,让工部没人再愿意吃厨娘做的饭。

学会用灶后,他在婴娘铺子后面的院子里用水泥砌了个灶,他估计也吃腻婴娘用茶炉弄的饼子和炒饭了,自己每天带着豆橛子跑出来给她做饭吃。

这下婴娘也想喊他“娘”了,因为柳评在做饭方面的禀赋着实比读书强。他花了十六年才考上进士,却花了不到半年就学会了做饭。

就连他父亲也认为,他做的饭比他做的文章好多了。

柳评这一手直接把婴娘胃的脾气纵然大了,而且成功把她的舌头惯得刁滑。

平日去酒楼才能吃上的东西,现在如果回家吃不到,她就吃不下饭。所以柳评做过一次饭后,便不得不一直给她做下去。

好在婴娘的口味随妥娘,爱吃的都是东北菜,学起来倒不难。她要是江南姑娘,柳评现在应该满京城求爷爷告奶奶地学松鼠桂鱼和佛跳墙。

但是他媳妇想不到吃淮扬菜,他老娘想吃啊。结果,他依旧求爷爷告奶奶地学会了松鼠桂鱼和佛跳墙,并且杨夫人有意带坏婴娘。婴娘见识过几回后,也开始喊着要吃那些难做的菜了。

虽然她根本没见过,只听过个名字,但她想吃……呸,她婆母想吃啊。

从她一天到晚都在琢磨做饭的夫婿中,不难窥见流民新居的修理工程有多拖拉。据柳评的说法,虽然现在工部的款子已经花的差不多了,但房子还一根梁柱都没修哩。

他们成日都在忙文书工作,统计买进多少木料,记录款子花到什么地方去,至于开工?谁知道开工到一半圣上会不会归西,届时这工程被新君搁置个三年五载也不是没可能的事。主事那边也叫他们能拖则拖,因此,柳评虽然如此兢兢业业地做饭,但竟一点公事都没误过,第一年还评绩还评了个甲等。

这工程在婴娘十八岁的春天才正经八百地开始筹措,眼见圣上将六部尚书全部罢免,亲手与百官对接,事无巨细接管朝政后一年都不见归西。刑部那边已经开始商议要不要把景王他儿子捞出来了。

宣宁只是被圈禁,却并未被革职,还兼着兵马司的职。眼下兵马司没人干活。大家伙开始私下讨论把他放出来干活的可能性。

工部也跟着真正筹措新居的修建,在新年时给婴娘的铺子送去一笔大单子,她声称,这是她这几年来收过最好的生辰礼。

她十八岁的寿宴稍微大操大办了一点,结果席面上那只八宝葫芦鸭差点让她当了寡妇。

柳评提前一个月托人去买麻油鸭,买回来后正赶上新年,柳评一大早起来把鸭子切了缝缝了炖炖了抹抹了炸,同时还熬了一锅粥做粥底锅子。婴娘去戏楼听完戏后来吃得倒开心,柳评在烟雾缭绕的后厨忙得差点把自己当鸭子蒸了。

吃完后还要陪婴年逛庙会,晚上还要送她去合彰,看到她在妥娘那个破草棚里睡下后便连夜赶回家了。

反正正月初一只进不出,她也不能上别人家要账去。索性在妥娘的榻上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

她那张破床睡得婴娘实在不舒服,妥娘起来喂过令闻后,婴娘就拉着她上了自己的车,带着她和令闻去京郊找范老爹,叫他和范二给妥娘打张新床。

范老爹对小令闻稀罕得不得了,对大过年跑到他这里要他干活的婴娘则没什么好脸色,打发她去隔壁家具坊自己挑床,自己把小令闻举过肩,让她抱着自己的脑袋,带着她去芦苇荡玩了。

婴娘坚持给妥娘买一张拔步床,妥娘不要,婴娘就说这不是送她的,这是给令闻当嫁妆的。

妥娘道:“若是我女婿是为了令闻的嫁妆才娶她,我倒宁肯令闻上山做女冠。”

婴娘道:“做女冠也要睡床啊。到时候我雇两个人把床给她抬道观里去。”

妥娘道:“不好好画符,却成日琢磨床。这是做女冠还是做小姐?”

婴娘道:“她若真想做女冠,我便攒钱给她开间道观,叫她在道观里待得和闺房一样自在。”

她们便这样吵吵嚷嚷地给令闻挑了一张拔步床、一张八仙桌、和一个一人高的妆奁。可是妥娘不许人家把家具送到草棚里,只许人家送到陶府的库房里。

婴娘总觉得她给陶昇守完三年后还会继续守下去,妥娘也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她就是准备在陶昇的墓前守一辈子。等令闻大了,她便办一个女学,让全合彰想读书的女孩都来她这里读书,这样令闻也不必操心读书的事,在父亲墓前就把书读了。

婴娘觉得这种事情可怕死了,孩子怎么能在坟墓前长大呢。妥娘则道:“你小时候去别人家墓前面捉蟋蟀玩,去东北祭祖的时候,你还教唆你表弟去祖坟探险,还给人家讲鬼故事,你知道我们最后是在哪里找到你俩的吗——你太奶奶的路祭边上,你俩在那里吃早饭呢。”

令闻的教育问题只能暂时搁置,因为谈这个必定牵扯出婴娘幼时闯过的祸以及十五岁才识字的惊人壮举。

婴娘最后只能带着妥娘给她裁的两条绿裙子悻悻而去。两条绿裙,一条开满杜若,一条攀满黄荆。

她离开时,妥娘给周伯塞了一瓶酒,是自己酿的梨酒。说是梨酒,可妥娘哪里会酿酒,不过是拿梨子泡白酒罢了。

醉人的要命,周伯抿两口就醉了,最后全进了婴娘和柳评的肚子。

那颗硕大的梨子在白色的欲海中翻腾,被温驯的白浪托起,又温驯地被白浪掷下。

梨子闷在罐中,冒出细汗来,将自己浸得湿亮亮的。

那酒液有时是新裁的裙子水绿的颜色,有时是醉酒的美人酡红的颜色,还有时,是新磨的铜镜昏黄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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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与帝王家
连载中四姑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