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柳评真正忙了起来。成日趴在京郊快塌陷的窝棚里统计修缮进程,再没功夫操心做饭的事。
年后,他唯一一次出来找婴娘吃饭还是为了木料的事情。他问婴娘:“采购来的木料为何都霉得不能用,今年的雨水也没有很多吧?”
婴娘忙拍了一下他的臂弯,将他拽进账房,连声叫冤:“乱讲什么?我什么时候卖过发霉的料子,你在外头嚷起来,我生意还做不做了?”
柳评忙将手里攥着的一小块木料拿给她看:“真的。送过来都有霉斑。”
婴娘拿过去,送到鼻前嗅嗅,道:“这不是我家出去的,肯定别人家以次充好。”
柳评道:“可是下面有你家的刻印。”
婴娘跳起来拿扇子砸他:“怎么可能?这都是陈年的旧料,年纪比我都大了。我一没库房,二又不缺林子。卖的都是今年新砍下来,送到自己厂房加工过的料子。这种放老的就料你就是特地要我都拿不出来,怎么可能贡到官家去?”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明白过来:“大抵是叫人贪墨了。这事你别管,动工后总有折损,你就说料子都被折损了,把账作平。不会做假账就从我这里领个账房走。”
柳评急道:“就算账平了,窝棚也修不起来……春来遇上沙尘暴可怎么好?”
“那破窝棚修不修干你屁事?”婴娘见他死脑筋,自己也急起来,“官家一年给你多少钱?还没我一张单子挣得多,凭什么叫你一个人斗倒工部所有的贪虫,一夜把破窝棚变成大屋子?修不起自有你上面的……不对,应当是你上面的上面的人着急,你就说木料霉了损了送过来的路上掉了偷了,还有人能一块料子一块料子数过来不成?”
柳评握了握拳:“可到底还是要修的……不然,春沙,夏雨,秋风,冬雪,随便哪样都足够取走流民的姓名。他们背井离乡,山高路远地来天子脚下寻求庇护,我们做父母官的怎能如此对待他们?”
婴娘被他磨的没办法,只能把自己的一个小章掏出来,用锦囊装了,塞到他手里,悄声道:“眼下料子不够是吗?你再报一笔款子支过来,让太监们拿大头,他们不会管你拿小头去做什么的。你到时候拿了钱,”她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带上我的章,去京郊我那个厂子,报我的名字。我叫他们先不做别人的单子,先给你赶一批料子出来。”
她飞快算了一笔账,借着袖子的遮掩,比了个“八”:“这个数,够你们把三大殿的主干修好吧?”
柳评忙给她作揖:“多谢妹妹。”
婴娘受不了了,把扇子扔到他身上:“劫数!”
柳评拾起扇子就跑,叫她来不及叫住他多嘱咐几句。
她只得把柳评的小厮喊来,从桌子下拎起四五个拳头大的香囊,叫小厮背走:“里面都是碎银子。你跟着你们家公子,见了那些小太监,甭管是传话的洗衣的还是洒扫的,统统给人塞一块到手里,见者有份。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天知道你们公子会不会哪天把自己作死了。多留几个人情在宫里,保不齐哪天救他一命。”
说完,她先塞了一块到小厮手里,小厮果然乐滋滋地应下。屁颠颠地跑了。
婴娘此时想起杨夫人来,觉得她这几十年来,为这不通人情的一大家子,真是够操心了。
柳家就给她一个诰命吗?那可真是赚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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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婴娘刚应下来就后悔了,此时是二月份,河道还没有解冻,她想从别处紧急买进一批木料都来不及。只能把手头上的单子推一推,叫老主顾们晚一个月提货。
这活很得罪人,但她很快就觉得问题不大了,因为三月宣宁就被放出来了。
她连门都不敢出。但该死的三月河道纷纷解冻,她不得不联系船队给她运一批木料过来补货,她又不得不出门。
她索性跑了趟临沧,去港口买今年最新一批运过来的檀木。硬是十天内补齐了货。
补完货后,她愣是不敢回京。跑到合彰和妥娘在草棚下挤了一个月。
妥娘说她这么躲着不是办法。恰在此时,她们收到了寥寥的来信,说姜姜女扮男装的事情被揭穿了,她在书院实在待不下去。请妥娘派个人过来把她接回去。
毕竟当初是负气出走,姜书那边打死都不承认自己的书已经念不下去了。无奈之下,婴娘又拖了一个月没回京。跑到书院,给姜姜补了十倍的学费,一车通宝砸下去,竟让院长点头同意姜姜再念一年。
这下是不得不回京了?不,婴娘又跑去京郊厂子里和范老爹挤了一个月。
到六月份,京城暴雨,河道堵塞,老板们的木制品不能顺江而下,卖到江南。纷纷赖账,不肯结婴娘的款。她不得不赶回京城,挨家挨户地催款要帐。
她顿时觉得三月份的自己面皮太薄,都是生意人,只要有钱赚,谁管情不情面的事。
三月份她为了晚一个月提货求爷爷告奶奶,六月份,为了要帐,又是她求爷爷告奶奶。
她顿觉不平,欠钱的是别人。凭什么她当孙子?
心中郁郁,她马上请两个老滑头到她家吃饭,在席上扣住人不让走,杨夫人出来劝,她说,除非把款子结了,否则,打死不放人。
这俩去年的款子都没结,今年竟还厚着脸皮过来要货。她也是猪油蒙了心,看定金给的够厚,竟真发了货出去。现在好了,钱要不回来,欠钱的都是大爷,她成孙子了。
最后,是柳评给他们家里人通风报信,叫他们拿钱过来赎人。才了结了这场祸事。
柳评说她仗势欺人,她甩手和杨夫人说她明年不干了,要回合彰养老。
杨夫人劝道:“你年轻,正是赚钱的好年纪,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再赚上十年二十年,多赚几个庄子出来再撒手不迟啊。”
杨桃最后几乎是在哄她:“你不是想供你侄女读书吗?还有以后她嫁人。你的孩子嫁人、娶妻,哪样不要钱?又不是真的老了,你的儿女还没叫你操过心呢——快打住这念头吧。”
她唯恐儿子再和她吵起来,叫柳评给她认个错。柳评也依言赔礼,可婴娘却不肯受,她正在气头上:“你今晚别进我房里,回你的值房睡去!”只不让他进家门。
杨夫人自然知道她只是在说气话,但柳评不知道啊。他真以为婴娘叫他回去值班,那天也正好是他轮班。他便走了。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婴娘轰出家门的。
半夜里,婴娘气消了,叫小厮去把他喊回来,却落了个空——他人不知道去哪了。
她心里憋着火,一时连睡的心思都没有。索性抱着账本挪去正厅。
正厅的灯亮到丑时都不见灭,婴娘坐到后半夜,眼睛睁都睁不开,早忘了自己发过哪门子火,也忘了自己在等谁,只盯着门口,等着那里走一个人进来。等人进来,她便可以去睡了。
她最终并没有等来柳评,也没有睡成。
午时三刻,她公爹已经起身去上早朝。她还垂着脑袋坐在厅里,昏昏欲睡。
她公爹走后,侍女过来,小心翼翼地推推她的肩膀,待她眼睛清明些,才告诉她,柳评身边的小厮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小太监,现在正在偏厅喝茶,由周伯招待着。
她赶到偏厅,周伯的神色很凝重。余光瞥见她的身影,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借着搀扶她的动作耳语道:“小姐,咱们别赶这趟浑水。”
脚步一顿,婴娘顿时感觉一阵眩晕:她便不该去临沧。柳评肯定是趁她出门查了贪墨的事情。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上得了秤?
临了,她又要做一回寡妇。
凭什么就她一个人做寡妇?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不信这事就牵扯柳评一个人,即便是要做寡妇,凭什么就她一个人做寡妇?
她马上问小厮:“今夜在工部当值的还有谁?”她至少要把京都一半的贵夫人拉下水,陪她一道当寡妇。
小厮早没了主心骨:“还有刘大人和胡大人。胡大人子时便被夫人叫回去了,说是家中有事。刘大人一早告了假,根本就没来。”
婴娘心下轰隆一声,两眼直发晕,手边昏黄的灯点忽散做漫天星子,围着她一明一灭。
这是单冲柳评来的!
她勉力支起自己,给那小太监塞了块碎银,道:“小兄弟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你不该来这里。我不会同别人提起你来过这,你块回吧。”
被她牵着,小太监张了张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磕绊道:“夫人……奴才的母亲是因为夫人给你银子,才活过年的。”
他忽有了力量,梗起脖子,坦荡道:“即便是推去午门杀头,我也认了——夫人,您的夫婿在目詹处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夏太监要灭他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