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下聘

第二日,婴娘的马车在城门口被杨夫人拦了下来。

杨夫人脸色很难看,严肃地问她昨天到底和儿子说了什么。

婴娘干脆利落地掏出昨天刚印的喜帖,请她转交给柳评,道:“届时夫人和公子记得一道来喝我的喜酒。啊,天色不早,我要回合彰了,我姐姐还带着个孩子,总方便叫她一个人操办纳彩的事。”

接着,她吩咐一声,周伯便一勒缰绳,擦过杨夫人的马车,赶车走了。

杨夫人的马车消失在她视野中后,不用她吩咐,周伯便将马车的速度放缓。慢悠悠地载着她围着京城晃荡。

婴娘掀开帘子,阳光打在她半张脸上:“这样的好天气,又能出来踏青,咱们几时没有这样乐过了?爷爷,你一会给我买只风筝呗。”

周伯幽幽道:“可惜,杨夫人今日大概是乐不出来了。”

不出他所料,正在婴娘在河滩上一面闲步一面放风筝时,一辆马车杀气腾腾地停在她身前,里面冲下来一个怒气冲冲的杨夫人。道:“那临沧的媒人分明一到合彰便被你姐姐赶回去了,你都同我儿胡说些了什么?”

婴娘平和地说道:“我出尔反尔,忽又觉得临沧那门亲事其实还不错,又想嫁了。碍着谁了?”

杨夫人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婴娘一边抬头放风筝,一边道:“夫人放心好了,京城这边的生意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因为我嫁人就让夫人的铺子开不下去的。”

杨夫人已经被她气的两眼翻白,被侍女搀着大喘几口气,才缓过劲来。

婴娘却仿佛看不见一般,只盯着她的风筝:“仔细想想,我这个媳妇也没那么赖嘛。嫁妆底厚,又有百亩林场,若是婆家有木匠铺,合起伙来做生意,随随便便发个财还不难吗?若是夫婿是次子,还没什么心气,那便更好了,我乐得替他做主,他也乐得当我手上的把件。若是哪天父亲去了,一分家产捞不到,我还能养着他。难怪我六姐一发消息出去,就那么多帖子来追我。”

杨夫人气血上涌,“你你你”了半天,才道:“昨天,评儿和我说了一样的话!”

她抚着胸口,道:“不对,他说得比你更过分。那小子说,反正我生他是为了养儿防老,他没本事,不仅争不过他哥,弄不好连我的家私都受不住,说不如把你娶进门,把我的铺子全交给你打理!说,反正我也老了,管不动了。还说,你不是忘恩负义之辈,绝对不会不给我养老!”

婴娘故作吃惊,“哎呦”了一声,道:“看不出公子还有这心思啊。可妾已经定了亲,这可如何是好?”

“别装蒜了!”杨夫人吼道,“你不就是冲着你姐夫那案子来的吗,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你公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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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娘将一份另抄出来的认罪书摊开在桌上,认罪书的结尾,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陶令闻”三个字。

她道:“陶昇畏罪自戕,其女代父认罪。这个解释,够都察院交差吗?”

柳御史的胡须颤了颤,显然没想到生着这么一副温顺面孔的女孩能干出这种事来。

婴娘扬了扬下巴,露出毛领围着的一截脖颈:“交不了差的话,你们柳家只能迎一个罪臣之后过门了。”

柳御史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道:“你好歹让他媳妇替他签啊,拿一个一岁小女娃糊弄事,都察院的面子往哪搁?”

妥娘会同陶昇一样,宁肯坚定地去死,也不肯畏畏缩缩地签字。

她道:“那没收陶昇的家产抵罪,够了吗?”反正陶昇走后妥娘带着女儿也保不住那点子家产,不如捐给朝廷,贡献一下国家。

柳御史锤了一下桌子,沉默良久,向门外喊道:“连祖产一块收了!杨桃!快把你儿媳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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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纳彩的这几日,她的公爹和婆母都试图将她归为对方的儿媳,并且拒不承认柳评是自己养的。

婴娘其实挺好奇,柳评是怎么把自己亲爹妈逼得退到这一步。从恨的几乎想片了他的柳询口中,婴娘得知,这小子比自己都狠,拿出了他哥当年科举舞弊,请人代笔的证据。闹着要去检举。

他爹妈顿时觉得娶一个商贾女过门不算什么大事了,商贾也是百姓嘛,也是宣朝的子民嘛。

而且灯州姚氏和合彰陶氏也不算破落户嘛。她姐姐是出名的端庄淑贤,养出的妹妹能坏到什么地方去?至于在合彰胡闹出的那些事,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了?

遣人去合彰问过名后,杨夫人开始带婴娘做生意。

她之前预料的不错,与木料相关的生意,小宗生意已经做不成了,可大宗生意却有很多能做的。

圣上垂垂老矣,朝中可以说乱象频出。京郊给流民盖的房子十来年前翻修时偷工减料的事情被查出来,房子的梁柱、榫卯、横梁都被腐蚀殆尽,塌陷就在眼前,急需换新。

杨夫人带婴娘去皇商的宴会商露了个面,然后婴娘的铺子里第二天便收到了工部的订单,叫她供应梁柱横梁若干。

婴娘把京郊的仓库改成了工厂,用来初步加工从省外运来的木料。并且在杨夫人的牵线搭桥下开出三倍的工钱把范老爹从他以前的铺子里挖了过来,连带着范二一起打包丢到京郊帮她收买人手锯木头。

自从当了右佥都御史家的少夫人,婴娘还是婴娘,但婴娘身边案子的走向却一夜之间全部变得合乎她的心意。

李嫂子的案子轻而易举地上堂审理,并且迅速结案。

最后判杀害李姒的凶手斩首,因为凶手在结案前就已经死了,于是一位师爷便建议,把他的尸身拖出来,重新上一遍狗头铡。

后面怎么判婴娘便没有关注了,因为这宗案子连张武都不想再理踩了。这宗重审的陈年旧案中唯一值得他开心的事情就是:李姒与她前夫被判和离。她的墓碑上不必再刻杀害她的凶手的名字。

婴娘试图找出记录她当年蓄意纵火的卷宗,但是无果。

李嫂子那桩案子她占理,可这桩案子,她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无赖。

她问杨夫人:“我这么公器私用,你和公爹为什么还没有把我赶出家门。”

听完,杨夫人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婴娘啊,你还是见的贪官太少。过两天,我带你去夏太监的园子里逛逛。那时候,你就知道,你干的事情还比不上小孩子家家酒。”

“是景王府里的那个夏太监?”婴娘问道,“他们家世子都被圈禁了,我们去逛他家太监的园子,没事吗?”

杨夫人很快便指出两个问题:“一,景王没倒。他儿子被圈禁只是因为他儿子手里有禁军。现在太敏感,关起来是怕自家孩子站错队出事。二,婴娘,你别看朝廷里乌泱泱那么多官,真正做事的人是没有多少的。整个都察院五品以上,只有你公爹是能干活的。就算以后景王倒了,新君也必须拉拢我们家。直到他找出另一个位高权重且能干活的人。明白了吗?”

婴娘觉得自己应该是暂且逃过当寡妇的宿命了,但妥娘却开始了她清贫乐道的寡妇生涯。

虽然她公爹那天吼得嗓门挺大,可面对自家人,他还是稍微放了下水。把查抄祖产的具体时间往后拖了又拖,让婴娘有足够的时间把陶昇的祖产统统抛售出去。等“查抄”完了,再一点点收回来。

理论上来说,妥娘现在应该不差钱才是。陶昇给她留下一大笔家产,且碍于她高嫁且难惹的妹妹,暂时还没有什么人敢打她家产的主意。

下聘那日,杨夫人给足了面子,拿出十万钱,换成几十担铜钱,全绑上红绸,吹吹打打一担一担抗进陶家。

那十万钱婴娘也没拿,留在陶家给妥娘花了。可妥娘却好似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寡妇,从陶家搬出去,抱着令闻,在陶昇的墓旁结庐而居。

她的草庐婴娘看过,根本就称不上屋子,因为那是妥娘自己搭的,妥娘自出世以来,别说搭,连草庐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自己动手的结果可想而知,搭的歪七扭八,至多就是带土墙的草棚子!

到了婴娘十七岁零三个月,也就是她正式过门后,妥娘更是没了桎梏,开始在草庐讲学,继续讲她姐夫那套歪理邪说。

他们夫妇在直隶、晋地、山东都名气很大。许多人闻名而来,听妥娘讲学。

人一多,鱼龙混杂,便容易掩人耳目。妥娘也渐渐意识到这一点,就开始用她亲手搭的草庐庇护她在外结识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们。

因为婴娘时时替她遮掩,这事官府根本就不敢认真管,生怕被她阎王脾气的妹妹缠上。也怕被她妹妹的婆母收拾。

有时替姐姐赎人赎烦了,婴娘便觉得自己嫁得早了,便后悔。忍不住想,能不能踹了柳评,三婚嫁个更位高权重的。让官府连随便做个样子的查抄都不敢查,让妥娘造反都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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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与帝王家
连载中四姑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