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
某年初春,一座小城中。
卖钗黛的小贩们的吆喝声越来越远,想来是前面小桥上开始有了更多的行人,便匆匆赶过去盼着夫人们可以购买一二,细微的阳光透过庭前树叶间的缝隙,洒下点点光影。
朱七八推开木门,吱嘎的声响惊起了屋檐上的小胖鸟,而屋檐上残留的雨滴,轻轻滴落在地上。
“小九,这么早起来读书呀。”院内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已经起来半个时辰了,坐在院内的小回廊里,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伯伯早上好。”小男孩抬起头,看下朱七八,声音洪亮的问了声好。
朱七八从小男孩身边经过,还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头,然后微笑着看他,“你父亲呢?”
“父亲刚刚赶去店铺了,听人说门口好像来了个小骗子,他说要去看看。”小男孩十分乖巧的答话,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向朱七八。
朱七八笑着,撑起伞,穿过院子,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前面的店铺里,正巧看到弟弟朱意九正在和门外的一个小乞丐争执。
“这位小友,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店铺门前不可以摆摊,我劝你你还是尽早些离开吧。”
小乞丐十四五岁的样子,说是小乞丐,到还不是那么贴切的,这人一身灰色长衫,长衫和头发上虽沾了些泥,但脸上却是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过。他手上扶着一个青色旗子,上面只写了一个“卦”字。
但这小乞丐奇怪的很,任由别人如何同他说,都像听不见一样,既不回答,也不离开,就直愣愣的站在那里不动。
年纪轻轻,衣服也不是正经卦师打扮,半天蹦不出一个屁来,按照朱意九的话来说,确实是像个小骗子。
却说朱家到底良善之辈,朱意九几次三番上前理论,谁知遇见个真哑巴,一张巧嘴无处施展,几次三番铩羽而归。
最后这小乞丐竟也在当家人朱七八的默许下,在朱家金店门旁儿支起了摊儿。
小卦师便是沈家先辈,当年闹饥荒时,几经辗转流落至此,幸以零散卜卦为生。
因而自此后多少年间,即使沈家几次变了谋生的职业,却也一直开在朱家金铺旁边,这已是后话了。
小卦师在朱家店铺门前支摊落脚后,渐渐的也有人来他的摊子前问上一问,他不说话,但却也算写得一手好字,可答客人之问。
小卦师的挂摊不问前尘寿数之类,主要还是做些寻人问事的营生。
恰有一日王婆子家孙子日常佩戴的银饰遍寻不见,路过挂摊问了一卦,沈卦写下,失物于院中西北角,王婆子回家后竟真的在院子角落里找到了。
经此一事,挂摊前客人多了起来,小卦师除维持生计之外,也可稍有盈余。
朱七八比小卦师大了六七岁,店铺不忙时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到小卦师旁边,看他卜卦,没有客人时也会看着小卦师打瞌睡,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起来,知道小卦师姓沈,没有具体名字,后来街头巷尾也只称他为沈卦。
朱家后院住着的,除朱七八外,还有朱意九一家,朱意九夫妇育有一子,平时唤做朱小九,便是每日起早读书的孩子。
除朱家本姓外,其他在院子里住着的就是祖辈都追随朱家的打金匠人了。
沈卦日日在朱家店铺门口摆摊,朱家人念他年纪小,无亲人依靠,晚上又住在城东的破庙里,惹人心疼,后来索性将后院的门房收拾出来,给了沈卦一个安稳的住处。
朱七八天赋绝伦,近些年却也很少亲自动手了,附近夫人小姐的首饰之类就交给店内的伙计来做,富人们的金器摆件之类的,交给朱意九也绰绰有余。
故而,朱七八每日就是个闲人,在前庭后院闲晃,思绪来时便精雕细琢些小玩物,或者就要去考小九的功课,当然,平日游山玩水之余,也爱逗弄逗弄小卦师。
日子如流水般过,这一日,朱七八一手拿着个香喷喷的鸡腿,一手拎着一个小凳子,一屁股坐在了沈卦旁边,把鸡腿在沈卦鼻子旁边,左绕三圈,又绕三圈。
沈卦闻着味儿,不用想就知道准是朱七八来了,他手一伸,抓住鸡腿,伸出手指在空中写了谢谢两个字,然后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朱家待沈卦是极好的,每日的吃食都会给沈卦留出一小份,在给小九做衣裳时也会给小卦师多准备几套,已然把沈卦当成家中的一份子了。
沈卦也会力所能及的帮忙做一些事情,下雨天帮着收衣服,东西丢了卜一卦,更是教会了小九一手好字。
朱七八怕是与小卦师最为投缘,除了日常给给沈卦带一些零嘴吃食,也会教他一些丹青技艺。
朱七八无事,小卦师爱学,两人一拍即合,也算是多了件消遣时光的乐事,渐渐的,沈卦的画也有了些大家作品的雏形。
卜卦问事的酬劳终究还是有限,后来朱六七看小卦师画画也算得上有些天赋和基础了,便试着教沈卦一些打金的本事,沈卦不仅寻人寻物本领奇绝,没想到这打金方面也是个可造之材,慢慢的,他也可以做一些无事牌之类的小东西了。
每每说到这时,朱七八在儿时做出的胖鸟,也会挺起胸脯,骄傲的绕着桌子走上一圈,浅啼两声,大概意思就是它也有教,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因着无事牌上面錾刻的纹路,沈卦刻了一半,小胖鸟啄了一半。
朱家从来不养闲鸟。
一晃又是几年冬夏,朱七八的身子骨却渐不大好了,朱意九说这已是多年的老病症了。
朱七八作为这城中最为人称道的錾刻师,儿时便展露出惊人的天赋,但也自那时起,便会时不时的有些大病小病。
城中人都说,这大概是才华天妒,才使这通了心窍的人物身体弱些,故而即使朱七八年纪稍长,但也并未娶妻。
好在朱意九扛起了店铺的生意,也有了小九这个伶俐的后人。
朱七八三十岁那年冬天,听城中老人们说是八十年来最冷的冬天,对于朱七八来说,更是难熬,竟有好些时日卧床不起了,朱意九寻医问药,找遍了满城的大夫,也没有什么效果。
沈卦一直在床边照顾朱七八,喂饭,喂药,眼看着朱七八日渐虚弱。
沈卦本遵师传,只寻物问事,不断生死。那一晚,他直直的坐在朱七八床边两个时辰,然后从一个小包里拿出从没用过的龟壳。
乃是大凶。
后来,沈卦和朱意九提起,大意是前些年四处营生时,路过山中,得一神医相救,可去再寻神医灵药,希望能救治朱七八,一日不辞而别,趁着风雪去寻人了。
半月余,竟真的有个小乞丐敲开了朱家店铺的大门,说是一个小卦师托他来送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布袋子,打开先看到的是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着一颗叶呈锯齿状的小草,还有一封书信。
“九哥亲启,近日有些机缘,果真寻到神医,神医听闻病情,愿赐灵草一株,煎服即可,愿有奇效。
神医看我有些天资,还愿收我做个弟子,日日侍奉左右,四处游历。
之前同朱哥闲来无事时雕刻六十四卦金片的事情,已基本完成,最后一卦也已完成,六十三枚金片已放在包裹中,沈卦惟留一片稍作念想,请朱哥日后留存一二。
还望阖家康健,勿念。”
朱七八服下草药后,身体竟真的一日好过一日,虽还是有些虚弱,但已有生机之像。
那天来朱家送药的小乞丐后来也被朱家收养,言说沈卦当时在路上捡到他,给了些饭食,后来比比划划的要收小乞丐为徒,赠他一本卦书,教了些本事,然后请他辛苦跑一趟朱家,不必再回去了。
小乞丐虽只学了些皮毛,但好在刻苦,日日翻看卦书,时间长了,竟也真的得了些寻人寻物的传承。
一次朱意九谈笑时说,小乞丐看起来有些技艺了,不如看一下他师父现在在哪里逍遥快活。 小乞丐摆足了阵势,却实在推算不出,只说自己学艺未精,想来卜不出师父的位置。
在一旁坐着的朱七八却有些变了脸色,再后来,翻找出了沈卦的六十三张金片作品,在每张上细细雕琢了一些图案,一晃竟用了二十年。
小乞丐随了沈姓,之后娶妻生子,说要传承沈卦一脉。他每年会为试着寻沈卦的位置,虽然技艺日渐高超,却多年无果。
朱七八足足活了一百零三岁,弥留时将六十三金片给了小乞丐,小乞丐现在已经唤做沈安,希望护佑沈朱后人,由是传到今天。
沈安七十岁时,再把卦书细细读来,忽然感慨世事万千,原来师父,于几十年前就已离了人间。
沈氏卦书有言,沈氏从卦者,或论吉凶,不断生死。
却又载秘术其一,若强留人于人间者,功德耗散之外,以一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