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林慕凝都沉浸在算术的海洋里。原来算术的用处这么大,田地测量、粮食产量、税赋比例都要经过精确的计算。
“原以为税赋定的高,跟前朝比起来,竟然算低的。这皇上还算有良心。”林慕凝想起那日见到皇上的情景,她低头嘟囔了一句,“算是个好皇上。”
日常生活方面不必说,老百姓家里的账目要算,做生意的开店要算。上升到官员阶层,城防、沟渠建设也都要涉及算术。甚至钦天监的工作日常,几乎全都离不开算术。
“简直是大开眼界。”她捧着那几本书轮换着翻看,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双眼睛,把所有内容都塞进脑袋里。
她亲哥在乡下学堂上过学,她偷着听过课。那学堂可没讲过这些,全是干巴巴的之乎者也。偶尔有几节算术课,教的也是简单的计算,她一听就会,算得比老师还快。那时候街坊都夸她聪明,说等她嫁了人,一定能掌好家。
街坊们听说她许配给了京城的人家,有些会恭维的,就说她日后一定会是京城的贵妇。在她们眼里,一个聪明些的女人,最终的归宿无非就是管一个家,只不过这户头有大有小。林慕凝以前没想过,她脑子算得快除了以后给家里管账,还能做什么。
眼前的这些书告诉她,算术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只不过,这些事大多与女子无关。
“即便不让做,总可以学一学。大处用不上,小处多的是。日后开个饭馆、酒楼,都能用上。贺大哥的镖局也需要算师呢。若是真有一天走投无路,我就去投奔他,他一定不嫌弃我是个女子。”想到这里,林慕凝又开心了。
这后半句话被从外头回来的褚序宸听见了。
他左手托着一个锦盒,右手刚搭在门上,听到里头的话,手停住了。
镖局,贺大哥。
这女人的社交面还真是广啊。他忽地想起,来喜跟林慕凝出去那日,回来时,马车上还有个大箱子。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林慕凝在外头逛街买的一些没用的小玩意。现在仔细回想,那箱子上刻着两个字“永乐”。
所以那日,他们去了一个叫永乐的镖局。
镖局里人员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她怎么会与这些人有来往?这个女人当真是无所顾忌啊。
他转身去了后院,叫了来喜过来。
来喜下午和他一道出门。褚序宸去见了当年同科考试的同僚,那人如今在军机处任职。褚序宸是想打听宛平县疫症的事。自从皇上派了他人去管,这事就不归顺天府负责了。但他关心那里的百姓,灾情和疫症都是要命的事。
得知疫症已经控制住,他心下稍安。同僚想约他晚上一同吃酒,被他以“前一日的酒劲还没过”为由拒绝了。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家首饰铺子。他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一支簪子。给自己的理由是送给今日的寿星林慕凝,当作几日前她救治自己的谢礼。
来喜见他拖着锦盒去书房,现在锦盒却又被他拿了回来。
“公子,是林姑娘不喜欢?”
褚序宸不答反问:“你跟她去过镖局?”
来喜没想到公子竟然知晓了那日的事。难道是林姑娘自己说的?不应该,她当时特意嘱咐不能告诉公子。来喜脑子里飞快转着,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你还想替她瞒着?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褚序宸语气沉了下来。
来喜吓得一哆嗦,连忙说:“没有的,公子,哪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那镖局的人管林姑娘叫恩人。”
“恩人?”
“林姑娘来京路上,误入黑店,救过他们,之后就跟林姑娘成了朋友。我们是在德月楼遇上的,贺镖师盛情邀请林姑娘去他们镖局做客,这才跟去的。也没待多久,吃过饭就回来了。”提起前日在镖局的事,来喜一脸兴奋,见公子没说责备的话,便开了话匣子。
“公子,那些人可真厉害,一个个身手都特别好。林姑娘也厉害,那么长的枪,她都能耍起来,还跟贺镖师比划了几下呢。”
“她还会耍枪?”褚序宸眯着眼睛问。
“是呢,林姑娘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来喜说这话时,脸上有藏不住的欣赏,“人漂亮,聪明,还有身手。京中这么多贵女,我觉得谁都比不上林姑娘。依我看,日后二公子一定会老老实实听林姑娘的话的。”
褚序宸看了来喜一眼。
“你还真的想让她当你的主子?”
“没有,公子,我说的是实话。林姑娘那威风的样子,您是没见着。”
“我问的是镖局!”褚序宸不想听他继续拍林慕凝的马屁。
“哦,您说镖局呀,公子您放心吧,贺大哥他们都是忠肝义胆的好人。那天我听说,他们做过很多好事,救死扶伤,接济穷人。贺大哥也特别大方,他送了林姑娘一箱子谢礼,全都是奇珍异宝,我见都没见过呢。林姑娘也喜欢的不得了。”
那个刻着“永乐”二字的箱子,就是姓贺的镖师送给林慕凝的东西。来喜跟在褚序宸身边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既然他说没见过,那定然是稀罕物。
怪不得林慕凝面对皇上的赏赐都冷冷淡淡的。
褚序宸扫了一眼锦盒。既然见过好东西,这个想来她也看不上了。
“等书墨回来,你把这个给他,让他送给林慕凝。就说今日是她生辰,母亲让他送的。”
来喜接过锦盒,满肚子疑问却不敢开口,只应了一声:“是。”
褚序宸又说:“另外,找人查一查这个永乐镖局。将他们走过的镖,接触过的大客户,列个单子给我。”
来喜以为公子不放心镖局的人,担心林姑娘的安危,刚要说自己亲眼见过那些镖师都是正经人。却听见他说:“将此事告知书墨,让他管一管林慕凝。别仗着自己的出身就到处乱交朋友。内宅女子,还未出嫁,就结识三教九流,若被有心之人知道了,该怎么诋毁我们褚家。”
来喜出了一身冷汗,低头应着。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
一直到晚饭时间,褚序宸都没有回到书房,小荷带着春桃过来,问林慕凝何时回去。
林慕凝看了看被她改的面目全非的文章,问小荷:“你们公子还看我这文章吗?”
小荷恭恭敬敬答道:“公子说了,按照上面批注的改了就行,姑娘若不放心,就问问二公子。”
“不是他要看的吗?怎么又推给书墨了?”
小荷也不知道公子今日为何阴晴不定,上午看着还好好的,下午回来就不高兴了。
林姑娘原是说晚饭也要在这里吃的,到了饭点,公子却不发话,还让隔壁把她叫回去。
“不看就不看,书墨好说话,就让书墨给我看。春桃,我们走吧。”
隔壁抱竹轩听说今日是林慕凝的生辰,早就备好了一大桌的好菜。
春桃跟着人回来,兴奋地说:“姑娘回来啦,晚饭咱们一起吃。”
丫鬟们一阵欢呼。
林慕凝被这气氛感染了,将手一挥:“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来,咱们今日敞开了吃,敞开了喝,不醉不归。春桃去拿酒。”
这院子里可没有备酒,还是厨子刘伯去府里的后厨,说了几句好话,拎回来两坛子酒。
林慕凝又让柳莺儿去看看褚书墨下学了没有,若下了,请他和石头过来吃饭。
褚书墨惦记着林慕凝今日在兄长那里的情况,几乎是从国子监跑过来的。
进褚府的时候,还气喘吁吁的。正准备先回自己院里换身衣服,就见柳莺儿站在他院门口。
褚书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着急地问:“莺儿姑娘,是慕凝她怎么了吗?”
柳莺儿向他行礼。
“二公子,别紧张,我们姑娘好着呢。是她让我请您和石头去我们院里吃晚饭。今日是我们姑娘的生辰。”
褚书墨愣在那里:“生辰?可是我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这个时辰,不知还有没有店家开着,石头…..”
“二公子,您什么都不用准备。我们姑娘什么都不缺。”柳莺儿想了一下,又说,“要不然等公子得空的时候,给我们姑娘再雕个什么吧。姑娘喜欢您雕的物件。”
褚书墨脸一红,低下头说:“好。那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待会儿就去。”
褚书墨进屋洗脸净手,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铜镜看了好几遍。
觉得自己很体面了,这才叫石头。
“石头,准备准备,去林姑娘那里。”
“二公子在呢?”来喜在院门口喊了一句,石头将他请进来。
“来喜哥,有事?”
褚书墨听到动静出去看。
“来喜,是兄长找我有事吗?”
来喜将锦盒递过去,笑着说:“二公子,这是老夫人让您给林姑娘带的礼物。”
褚书墨接过那个锦盒,说:“母亲有心了。怪我平时对慕凝关心太少,竟然没有提前问问她的生辰。来喜,替我谢谢母亲,等晚些时候,我再去跟她老人家请安。”
“不必了,”来喜忙说,“林姑娘没让告诉别人,是老夫人偷着给我的。二公子,就别戳破了吧。”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来喜走后,褚书墨将锦盒打开,看到里头躺着一支精美的簪子,成色品相都是上品,估摸着价值不菲。
只是他有一事不太明白,老夫人为何让来喜送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