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序宸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读书声,笔尖在纸上批注,偶尔抬眼扫她一下。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到林慕凝的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闪着金色,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她会皱眉、鼓腮、噘嘴,露出一副不成熟的小女儿情态。
褚序宸忽然想到,她年岁并不大,可能也就,十七?他问了一句:“你生辰是几时?”
“嗯?”林慕凝正埋头思索,听见这话愣住了。
褚序宸又问:“自己的生辰都记不得?”
“我记得,是五月十四。”怎么可能记不得。往年都是母亲替她记着,这一天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再卧一个鸡蛋。她最好的朋友曲惠芳,会从家里拿一只鸡腿来,送给她做生日礼物。只是今年,这样普通平常的日子却没有了。
林慕凝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读书。读不明白的地方,就翻开书墨给她的那本注解对照着看。
褚序宸心道:五月十四,那不就是今日!今日,她刚刚十七。这女子却没有一点兴奋的状态。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对外头的来喜低声吩咐了几句。来喜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小跑着去了。褚序宸回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神色如常。
林慕凝没有留意这些,她正被一段话困住,反复读了三遍还是不通。她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褚序宸伸手把她的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着其中一句:“这里不懂?”
林慕凝点头。
褚序宸用了最通俗的解法,告诉她: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意思是看见好的,想想自己能不能做到;看见不好的,回头看看自己有没有同样的毛病。”
林慕凝恍然大悟:“就是拿别人当镜子照自己。”
褚序宸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她的说法,只淡淡道:“差不多。”
林慕凝把这句批在书页边上,字迹歪歪扭扭,倒是写得认真。褚序宸瞥了一眼,问:“这书是书墨给你的?”
“对呀,他知道我没有《论语》,不但把书给我,还让我看这本《注解》。书墨真的是体贴周到细致,比我认识的人都要好。”林慕凝毫不吝啬对褚书墨的夸奖,“说话也好听。”
不像某些人,嘴里像含了毒,也不怕把自己毒死。
褚序宸扫了眼桌角上摞起的,他让来喜准备的《论语》相关的书籍。“若想理解得更深,这本不够。”他将那摞书往林慕凝跟前一推,“这些,你都看看。”
林慕凝眼睛看过去,一惊:“这么多!这要看到猴年马月啊。”
褚序宸闭了闭眼睛,要不是看在她今日生辰,他绝对不客气。他强压下心中不悦,说:“这里有些是孤本,外面寻不到。既然跟着闻太傅学,那就要学精学透,也不是要你一日便读完。”
林慕凝撇了撇嘴,嘟囔着:“那我拿回去,慢慢读,早起读,睡前也读,总有读完的时候。”
“不行!”褚序宸的手压在最上层,“只能来这里读。你这个人太过粗枝大叶,我不放心,万一被你不小心损坏了,你八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我.....行吧。”林慕凝觉得自己想的一点都没错,这个人就是不会好好说话。她期盼着将来能有一位性情彪悍的女子成为他的妻子,将他镇住。或者,整日与他鸡飞狗跳,也不是不行。到时,就算这位嫂子对她严厉些,她也认了。
有时间,她要去找孟棠溪打听打听,这满京城,哪一家的闺秀性子烈。
褚序宸将她那篇被批得密密麻麻的文章递了过去。圈出的地方足有十几处处,每一处旁边都写着小字批注。
她有些难为情地接了过来,看到那些字上写着诸如“此处论证太弱”“此句与上文不连贯”“措辞过于口语,宜改”的字样。
她扯了扯唇,说:“兄长,我这篇是不是没法看了?”
褚序宸刚要说话,对上了林慕凝那双灵动又带着探究的眼睛,水汪汪的。他避开眼睛,清了清嗓子,说道:“第一篇写成这样,也不算太差。”
“嗯?”林慕凝做好了被骂的准备,没想到他的语气比她想象中要温和的多,紧接着下一句就是:
“但是,离闻老太傅的要求还差的很远。如果让他看到你这一篇.....”
“他会后悔收我为学生。”林慕凝替他回答,“对,兄长说的都对。”
她的语气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褚序宸再次抬眼看她。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多谢兄长夸奖。”林慕凝眨眼一笑。
“哼。”褚序宸实在摸不清楚这女子的脾性,一会儿阴阳怪气,一会儿又喜笑颜开,究竟哪一个还是真的,他猜不出,也懒得猜。
敲门声响起,来喜的声音:“公子,林姑娘,该用饭了。”
褚序宸说了一句:“进来吧。”
来喜和小荷端着餐盘进门,放到了桌案上。
几道精致的小菜,看上去很有食欲。来喜还单独给林慕凝端了一碗面来,笑着说:“林姑娘,今日是你的生辰,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准备别的,就这一碗长寿面,祝林姑娘心想事成,一切顺遂。”
小荷也跟着说:“祝林姑娘一生无忧。”
林慕凝惊讶地捂住了嘴:“今日是五月十四了?你们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她忽然想起刚才褚序宸问过她生辰的事,便朝他看去。那人气定神闲,一副万事与他无关的模样。
来喜本想说是公子告诉他的,可看公子那表情,话到嘴边又改了:“我是听莺儿说的。还有这几道菜,也是从隔壁端来的。莺儿说姑娘爱吃这些。我就想着既然是姑娘的生辰,那今日就按着姑娘的喜好来。”他偷眼看了看褚序宸,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笑着补了一句,“毕竟生辰最大。”
“谢谢你们,来喜,小荷。一起吃吧?”林慕凝招呼二人。
来喜和小荷哪里敢跟褚序宸一张桌子吃饭,连忙推脱,快步走出了书房,还将门从外头关上了。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动碗筷的声音。
褚序宸吃饭很安静,动作也斯文。这些菜是按林慕凝的口味做的,味道偏重,大概不合他的喜好。他偶尔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林慕凝与他不同,吃东西还带着乡下的习惯,吃起来动静不小,看她用饭倒让人觉得格外有食欲。
褚序宸被她的动静扰得停了筷子,看着她。
林慕凝端着面就着菜,呼噜呼噜吃得正香,还不忘说:“我院子里那厨子,是我特意让春桃去外头找的。手艺真是不错,比我娘做的还好吃。他要是去饭馆里当厨子,那饭馆一定人满为患,生意好得不得了。我若是开饭馆,就请他去做首厨。”
对面好久没声音,林慕凝抬眉看去,发现褚序宸不知何时早已经放下了碗筷,只看着她。
她嘴上吃的都是油,浑然未觉,问:“你怎么不吃了?”
“饱了。”
“这就饱了?”林慕凝一双大眼睛透着天真,“那你吃的也太少了些,这样不行的。阿芳说过.....”
阿芳,曲惠芳,林慕凝的好友,曾经不止一次同她说:“我娘告诉我,找男人一定要吃得多多,长得壮壮,干活有力气的,那样的才是真男人。若是瘦弱的跟小鸡仔一样,千万要不得。”
这话可不行跟褚序宸说呀,说了他不得又要打人?
可看褚序宸这身材,也不像虚弱的。他长得很高,比林慕凝要高一头,比褚书墨高半头,肩也很宽。
虽然是个文官,但也看得出来,他经常锻炼。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林慕凝问:“不合你胃口?也是,来喜说是从我院子里端来的。不过,这些菜应该大家都爱吃吧。我看春桃,秋杏她们也很喜欢呢。你不是挑食啊?挑食可不好。”
褚序宸眼睛撇过去,微微叹了口气。
“我的确不喜重口味的,但是,这不是主要原因。”
“那是什么?”林慕凝吃完了剩下的鸡蛋,又喝了口汤,嘴边还沾了些汤汁。
“哼,你吃相太差!影响了我的食欲!”褚序宸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说,“下午,你自己改文章。”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林慕凝半张着嘴,指着门的方向,许久后,又放下:“这人真是,刚念你一点好。”她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心说:真的很难看吗?再吃的时候,就换成了小口。
可这样的吃饭,她自己都觉得饭菜不香了。
“管他呢,我又不是吃给他看!”
于是,又照着原样吃了起来,越吃越开心,她决定明天开始给厨子加钱。一定要把这个好厨子留下。
下午,褚序宸出门会友,书房里就剩下林慕凝一个人。柳莺儿来看过她,将那本《算术》带了过来。
林慕凝改文章改得枯燥了,就看算术。这本书不算薄,但是她已经快看完了。上面的也都会算了,仍旧觉得意犹未尽。
她看向了那几列书架,一行一行扫过去,就看到了在书架显眼的地方,放着几本跟算术相关的书,眼睛一下子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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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