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序宸坐在书房里,看着摇曳的烛火发呆,手掌还在半空中,维持着握拳的姿势。小荷进来续茶,看不懂公子的姿势,以为他在思考问题。续好了茶,小心翼翼退了出来。对来喜说:“你有没有觉得今日公子有些奇怪?”
来喜挠了挠头:“怎么奇怪了?”
小荷道:“林姑娘都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公子怎么还坐在那里,手那么举着,不累吗?”
来喜想了一会儿:“兴许是今日在周大人家喝的酒不好。你歇着去吧,这有我呢。”
小荷走后,来喜推门进去,问:“公子,夜深了,要休息吗?”
褚序宸回过神来,松了松拳头,放了下来。
“公子,我让人给你熬了一碗醒酒汤,趁热喝了,早些歇息吧。”
“嗯。”
褚序宸以往喝了酒从不喝醒酒汤,因为他有节制,从没让自己醉过。来喜有眼力见,知道公子今日状态不同往日。公子果然没有推拒,将那碗汤一饮而尽,随后起身往寝室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案上那篇文章拿了起来。
来喜问:“公子,这不是林姑娘写的吗?她没拿走?”
“明日她来这里温书,你把书架上层关于《论语》的书籍都备出来。”
“是,公子。”来喜看着公子将那篇文章带出书房往寝室去了,便没再多问。
褚序宸洗漱完毕,又拿起那篇文章看了看。毫无文笔可言,措辞全是白话,但凡上过学的七八岁孩童都能写得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慕凝可能根本没有正经上过学。即便在京城,闺秀们也不会公开去学堂,都是请先生进家单独授课。林慕凝显然没有这个条件。况且闻老太傅虽然收了她做徒弟,却还没教过什么。
想到此处,褚序宸心底里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蔓延开来。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因为这种情绪,他从来没有过。
一阵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将他最后一点酒气吹散。他把文章压在窗前的小桌上,关上窗户,躺到床上。借着月光,他看着自己那只差一点就触到林慕凝脸颊的右手。
当时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过严厉,身体先一步想要安抚对方?
他在这样的疑惑中想起了幼时跟在祖父身边学规矩的日子。
祖父很严厉,做不好便打手心,再严厉些屁股上就要挨板子。祖母总想拦着,祖父却说:“你这是在害他。褚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难道还要像溺爱你儿一样溺爱他吗?”祖母便不再说话了。为了不挨打,他刻苦再刻苦,终于在几次重要的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
十二岁那年,祖父放下了戒尺,说:“你性格已成,以后不用这个了。”他已经忘了跟祖父学规矩之前,自己是个什么样性子的孩子。
他又想到了林慕凝,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刹那,她眼中闪过的害怕和躲闪。
褚序宸心想:或许我不该这般对她。
*
褚书墨一早去国子监前还在担心林慕凝。他在抱竹轩门口等了片刻,没等到人出来,便吩咐石头:“你多关照着些,若有事,等我回来跟我说。”
“知道了,二公子。快迟到了,您赶紧走吧。”
褚书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府门。
来喜洒扫完回去,看到了这一幕。进东院就跟其他下人说:“二公子跟林姑娘感情可真好,连出门都舍不得。”
这话被锻炼完正在擦汗的褚序宸听见了,他问了一嘴:“他们说什么?”
“公子,没什么。二公子在隔壁门口等了会儿,没见着林姑娘就走了。”
褚序宸点了下头,没说话。他原以为林慕凝会跟书墨告状,原来连面都没见着。说来也奇怪,林慕凝向来起得早,今日隔壁怎么一直没动静。他抬头朝隔壁后院望了一眼,原本杂草丛生的院子被她拾掇得像个菜园子,倒有几分模样。有个丫鬟拎着水桶过去浇水。褚序宸收回目光,又擦了会儿手,没听见隔壁有人说话,转身进屋用饭。
林慕凝是被噩梦吓醒的。昨夜想着心事,睡得太晚,后来又做梦被人追,醒来出了一身薄汗。她问进来服侍的秋杏。
“几时了?”
“姑娘,快巳时了。”
“啊?”林慕凝赶紧翻身下床,“怎么没人叫我?”
“姑娘昨夜睡得太迟,想着让姑娘多睡会儿呢。现在府里没什么事了,老夫人那里也发话说不用过去请安。姑娘着急起床做什么?”
林慕凝忽的想起来,昨天回来时,似乎没跟她们说今日要去隔壁找褚大公子温书的。她拍了下脑袋:“哎呀,都怪我。赶紧收拾,我要去大公子书房。”
柳莺儿和春桃也进来了,见林慕凝着急忙慌地洗漱,又匆忙绑头发,都过来帮忙。
柳莺儿问:“姑娘昨日不是去过大公子那里了吗?为何今日还要去啊?”
林慕凝苦着一张脸叹气:“他说我文章写得太差,趁着今日休沐,要盯着我读书,真的是要命。昨日险些被他打,今日若是读不好,我......”
“被打?”春桃吃惊地问,“大公子怎么会打姑娘?”
秋杏也觉得不可思议:“大公子没有打过人吧?除了来喜。”
只有柳莺儿觉得这话可能是真的,因为她小时候见过邻居家的大叔打媳妇,可林姑娘不是大公子的媳妇,为什么也要挨打?
“文章写得不好,就要被打吗?春桃姐姐,咱们府里有这个规矩?”
春桃茫然摇头:“不会的,大公子虽然平时话少严肃了些,但绝不会打姑娘的。姑娘定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看错?”林慕凝换下寝衣,“昨日我想去拿回我的文章,他压着不放,还要伸手打我。到了跟前,才收的手,我都看到他握成拳头了。若不是我及时退回来,我这脸都成了猪头了。”
年纪偏小的夏梨也进来了,听到这个,说:“姑娘肯定是看错了,许是大公子想要摸姑娘脸呢?”
屋里头几个人齐齐看向她,夏梨恍若未闻,继续说:“这很有可能呀,没准姑娘脸上沾了墨,大公子想给姑娘抹去呢。结果到跟前想到于理不合,又收回了手,握成了拳。”
春桃白她一眼:“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夏梨不服气:“春桃姐姐,若非如此,难道大公子真的要打林姑娘吗?我不信。大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春桃也说不上来。
林慕凝按照夏梨的话想了想,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肯定不是。”她换好衣服,拿上书,急匆匆往外走,柳莺儿在后头追:“姑娘吃两口东西呀。”
林慕凝只抓了两个小包子塞进嘴里就跑了出去。因为塞得急,跑得快,到了隔壁院子书房门口,噎住了。她拍着胸口推门进去,找来喜要水喝:“来……咳咳,咳咳……”
一只苍劲有力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杯水。她来不及道谢,一口喝下,才把包子冲下去,舒服多了。“哎呀,噎死我了。谢谢来……”一抬头,看到褚序宸正垂眸看着她,脸色沉着,看上去心情不好。
林慕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脸。“不要打我。”她猛地想到自己的短刀没带,追悔莫及,现在再回去拿也是不可能了。
褚序宸见她这副模样,险些被气笑。意识到林慕凝可能误会了昨日自己的举动,他轻挑了下眉,没做解释,往书案前走。
“为何来的这么迟?”
林慕凝想给自己找个理由,比如吃坏了肚子,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她摸了摸鼻子,老实答道:“起晚了,都怪你......”
林慕凝本来想说都怪他昨日太吓人,害她做噩梦,可想到今日还得在他眼皮子底下看书,就把这话吞了下去。“昨夜外头有猫叫,吵死了,没睡好。就起晚了。”
褚序宸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让林慕凝坐那。“你的丫鬟都是吃白饭的?竟没有人叫你?既然如此,都打发了完事。”
“不是,这事怪我,我没告诉她们我今日要过来。”林慕凝生怕褚序宸迁怒那几个丫头,忙着解释,“晚一点就晚一点,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中午不休息了,再晚回去一会儿。不过,你要管饭,我午饭,晚饭都要在这里吃。而且,我嘴挑。”
自从府里染过一次病,各院的餐食就基本分开了,除了早上可能要去给老夫人请安,除非节日,都在自己院里吃。
这就考验各院的厨子水准了,林慕凝觉得褚序宸这院的饭菜绝没有她那边的好吃,她决定借机小小报复一下。
褚序宸哼了一声,没有再问,拿起她的文章,铺在面前,提起笔蘸了墨。林慕凝伸着脖子想看他要写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坐好。先把《论语·里仁》篇读一遍,遇到不懂的字自己查。”
林慕凝缩回脖子,翻开书,老老实实地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