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廉价

厨房,杜仰春架着手机,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终于把砧板、食材和她的半截身子框进画面里。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录制键。

“大家好,今天教各位做一道很简单的家常菜,麻婆豆腐……”

话音未落,玄关传来声音。杜仰春手比脑子快,立刻按下暂停键,抓起手机往围裙里塞,又把手机支架藏到橱柜。

“回来了?”杜仰春向外探头,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手里还捏着块抹布。

“嗯。”夏正景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沙哑。他看起来异常疲惫,像是被抽走了部分筋骨,连脱下外套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今天吃什么?”刚刚开口,餐桌上摆放的几盘东西便回答了他的问题。

一碗清炒西兰花,一锅番茄蛋花汤,还有杜仰春刚刚从厨房里收拾出的小份麻婆豆腐。

比起往常杜仰春连摆盘都精心准备的三四道荤素搭配的餐食,今天这顿显得格外简单,甚至有些敷衍。

夏正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点失望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很浅,却逃不过杜仰春一直留意着他的眼睛。

“你还没吃饭的吧,”杜仰春走近两步,“你这几天都没回来,我一个人也吃不来什么,就做得简单了点。要不要再加个菜?很快的。”她语速有点快,藏着心虚,却又带着几分愧疚。

夏正景这段日子不常归家,更别提吃她做的饭了。杜仰春实话实说,夏正景则听出了几分不自觉的独守空房积累下的委屈。

夏正景揉了揉眉心,视线从餐桌移开:“不用麻烦了,这样就挺好。”他绕过她,朝卧室走去,“我先换身衣服。”

回到卧室,夏正景脱掉西装,随手扔在椅子上,方才面上勉强挤出的一丝笑容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耐。

这些天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和Tina相处。那个有着完美表象的女人,对餐厅的温度、红酒的年份、侍者倒酒的角度都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她就像一件精美的奢侈品,需要时时擦拭、小心供奉,相处起来耗费的心神,远超过一场硬仗般的商业谈判。

麻烦的很。

虽然Tina对自己已经有了很好的印象,夏正景依旧不觉松懈,他还需要做得更好,不仅是在感情上,还有事业上,他要更加勤勉的工作,底下的人也要做出成绩来,这样手上才能够有更多筹码。

继续讨好吗。

一想到这儿,夏正景就有些犯头痛,这是老毛病了,压力过大就会有,夏正景随意坐在卧室的小沙发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听着卧室里窸窣的换衣声,杜仰春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身体不舒服吗?”

“要不要我帮你按按?”杜仰春大学选修过相关的课程,手劲也足,拿着瓶舒缓精油就半跪坐在夏正景身边。

微凉的精油在指尖搓热,杜仰春的力道恰到好处,准确地按压过穴位。起初的紧绷感渐渐消散,夏正景舒适地闭上眼,鼻腔里萦绕着精油淡淡的草木清香。

“最近是不是特别累?”杜仰春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嗯,年底了,事情多。”夏正景含糊地应道。

“入冬了,外面冷,你出门要多穿件衣服。”她的手指移到他的后颈,那里僵硬的肌肉被她慢慢揉开,“我看你衣柜里那件灰色的羊绒衫很厚实,下次可以穿在里面。”

“……知道了。”

头痛慢慢缓解,夏正景的精神也好转了些,他嘴上应和着杜仰春的话,眼睛却落在杜仰春藏在拖鞋里的脚踝,那上边穿着一双十分厚重的毛毡袜。

杜仰春就是这样,粤城的冬天其实不算冷,但她缩在沙发看书时脚上都要套上一双厚厚的袜子,清早给自己泡上一杯枸杞茶,晚上还要用泡脚包。

也不知道是怕冷还是怎么样,年纪轻轻的,养生上比老太太还周全。

夏正景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己的感受,换来了杜仰春在他腰侧不轻不重的一掐:“说谁老太太呢?”

“嘶——”夏正景吃痛,缩了一下,脸上却带着放松的笑意,“错了错了,杜小姐青春永驻。”

“这还差不多!”

气氛在按摩和玩笑中变得柔软。杜仰春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间,又忽然开口:“快到年末了,我想着给你织个围巾暖脖子,你想要什么颜色?”

时间飞逝,两个人在一起半年多了,杜仰春自认为不是一个浪漫分子,但也想做些纪念,太贵的东西她买不起,也就是手工活还拿得出手。

“红色,灰色,黑色……”杜仰春数着色彩,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东西年后再织也是一样的,”夏正景忽然扭过身,“过年你怎么安排?”

“过年……”杜仰春的动作一顿,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母亲杜风华的脸。自从上次争吵后,母亲拉黑了她,二人已经有很久没联系了。

杜仰春想起小时候过年,不善厨艺的杜风华也会尽力张罗几个菜,煮一个小火锅。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晚会,母女就坐在一起烤火、吃饭、说话,总是欢声笑语。后来她恋爱,离家,母女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秘密越来越多。杜风华不问,她也不说。直到张哲离开,直到她遇见夏正景,生活像脱轨的列车冲向未知,她更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解释这一切。

不是怨恨,也不是疏远,更像是两条曾经紧挨的溪流,在某个岔路口无声地分开了,各自流向看不透的前方。那感觉空落落的,像心里缺了一块,却找不到确切的形状和理由去填补。

“还没想好怎么过年。”杜仰春的声音低了些,坦白道。

夏正景微微侧头,从余光里看到了她脸上闪过的怔忡:“如果没别的安排,春节跟我去日本度假吧。北海道、东京、大阪……随你选,或者都去,就当放松一下。”

今年是夏委东的七十五岁大寿,家族肯定要大庆,夏正景不喜欢这种场合,自己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去和不去没差别。

至于他的母亲,比起儿子的陪伴,可能更想要一个限定的爱马仕包包吧。

夏正景摸了摸杜仰春的手,杜仰春很快回扣回去,她几乎是从沙发背后扑了过来,双臂环住夏正景的脖子,紧紧抱住,然后响亮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真的吗?太好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欢喜。

夏正景被杜仰春扑得晃了一下,脸上温软的触感一瞬即逝。他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嗯,真的。”

“不过你不能耽误酒店的培训,我记得年前你们就要结业吧,最近学的怎么样?”

话题转得太快,杜仰春还沉浸在旅行的喜悦里,一时没反应过来。笑容稍稍收敛,她重新跪坐回沙发后的地毯上。

“就、还是那样。”杜仰春卷着衣角,“上次小组模拟经营,我又拖了后腿。”

“是你没找到方法。”夏正景翘着眉打断杜仰春,“再坚持坚持,结课后就能调去总部,对你将来有好处。”

闻言,杜仰春沉默了片刻,想到自己真正想尝试的事,心里那点念头再也压不住,她试着表达那份日益沉重的无力感:“可我觉得自己真的不是这块料,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试探,也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夏正景能听出她的煎熬,或许安抚她“实在不行就算了”。

可夏正景没有。

他脸上的放松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

“绝对不能放弃!”夏正景一把抓住杜仰春搭在他肩上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为了把她塞进这个项目,动用了关系,付出了人情。他正在与Tina谨慎周旋,每一步都关乎他能否顺利获得父亲的认可,进入家族事业的核心。一切都按计划推进,即将到达关键节点。杜仰春必须稳稳地待在培训里,顺利结业,进入总部,成为他未来可以明面上倚仗的“自己人”之一。

没有人可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夏正景死死咬紧牙根想。可杜仰春看不懂他眼底深沉的算计,她只觉得他的手劲很大,几乎是钳制,攥得自己指骨生疼。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说出心里的想法,会让夏正景反应这么激烈。

手腕的疼痛和心里的失落交织在一起,杜仰春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菜不吃要凉了,”杜仰春松开他拽住自己的手,遮住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红痕,“我去盛饭。”

杜仰春走向客厅,餐桌上的那份麻婆豆腐依然冒着温暖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那里干干的,并没有泪。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悄悄关上了一扇门。门里,是关于“春记”小餐馆的童年梦想,是关于锅铲碰撞声里的踏实快乐,也是关于今晚险些录成的、第一个小小视频的胆怯与兴奋。

她不会告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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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偶遇crush
连载中猪子二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