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将近十点,杜仰春抱着那只沉甸甸的保温桶,站在蒋秋慈家门口。
雨还在下,只是从倾盆转成了绵绵密密。杜仰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帆布鞋里能听见走路时”咕叽”的水声。按门铃前,她犹豫了一下——这个时间,带着一桶冷掉的汤来打扰,是不是太任性了?
可除了这里,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至少当下,杜仰春不想回去,也不想瞧见那人。
视线再次回到屋门,门铃响了三声,里头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匆忙套衣服的摩擦声。过了约莫半分钟,门开了。
蒋秋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松垮的居家T恤,满面潮红,还在小喘着气。
“仰春?你怎么……”话没说完,蒋秋慈看清了杜仰春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模样,立刻把后半句疑问咽了回去,侧身将人拉进屋里,“快进来快进来!你掉水里了?”
杜仰春没回答蒋秋慈的疑问,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我就是、做了点吃的,想着你和昭昭可能没睡,就带过来一起吃。”
“哎你真是……”蒋秋慈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杜仰春,看她这副样子,自然知道她是在说谎,心里涌上些心疼,她接过杜仰春手里的饭桶,“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找身干衣服,别感冒了。”说着,蒋秋慈把杜仰春按在客厅沙发上,转身快步走向卧室。
浑身湿漉,杜仰春不想脏了沙发,想找镜子整理一下仪容,她起身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推开虚掩的门,她下意识地按亮灯。
“啊——!”一声短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杜仰春脚下不稳,猛地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浴室里,林冬郅光着上半身,正拿着毛巾擦头发。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肩线滑下来,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浴巾。他显然也吓了一跳,毛巾停在半空,但随即又恢复了一副淡笑的表情,挑了挑眉,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用毛巾擦了擦胸腹的水珠。
“怎么了怎么了?”蒋秋慈闻声冲了过来,看到浴室里的景象,也是一愣,随即赶紧上前一把扶住惊魂未定的杜仰春。
“没事吧?撞到哪儿了?”
撞到灵魂了……
杜仰春看看只围着条浴巾的林冬郅,又看看面色依旧绯红的蒋秋慈,脑子里一片混乱,舌头都打结了:“你、你们……男朋友?”她想起刚才开门时蒋秋慈的异样和门内的动静,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杜仰春的耳朵瞬间发烫。
蒋秋慈和林冬郅顺势对视一眼。
林冬郅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坦然。蒋秋慈干咳两声,眼神有些闪烁。
“什么男朋友,”蒋秋慈别开视线,“就是……室友。新招的室友。”
“室友?”杜仰春重复。
“对,室友。”蒋秋慈语气肯定起来,“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熟人嘛,一起分担点房租,省得我一个人带着昭昭压力大。这年头房租多贵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杜仰春看着这明显刚沐浴更衣过的“室友”组合,这解释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但蒋秋慈显然不想多谈,推着她往客厅走:“别管他了,快回去换衣服,小心真感冒了!”
深夜,蒋昭早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睡得香甜。客厅里,桌上的菜肴已经被微波炉加热过,重新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驱散了些许尴尬的气氛。
林冬郅已经套上了一件黑T恤,从浴室走出来。他经过杜仰春身边时,很自然问:“不好意思啊,没吓着你吧?”
杜仰春摇摇头,脑子还有点懵。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林冬郅最先开始动筷,倒是毫不客气,盛了满满一大碗饭,就着菜吃得风卷残云,中间几乎没怎么说话。蒋秋慈看不过去,一记暴栗敲在他后脑勺上。
“饿死鬼投胎啊你!有点吃相行不行?跟几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林冬郅抬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说:“我这是用行动证明杜小姐手艺好。”他看向杜仰春,“真的,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家常菜。”
杜仰春笑了笑,心里那点郁结似乎松动了些。
“你喜欢就好。”她轻声说,“这本来是给我男朋友做的,现在他没吃,但饭菜没有浪费,我挺高兴的。”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顿。
蒋秋慈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夏正景这人真是……”她咬字很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不行了。”
杜仰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蒋秋慈已经继续说下去:
“一个大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大雨天让你送饭,把你晾在酒店大堂两个多小时,最后轻飘飘一句‘算了’就打发了?他当你是什么?外卖员还得给个五星好评呢,他倒好,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蒋秋慈越说越气,“工作忙?再忙能忙到连发条消息教你早点回去的时间都没有?他就是没把你当回事,杜仰春,你别替他开脱。”
“也没有,这么差吧。”杜仰春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可能是真的有急事呢?”
“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能把女友晾在一旁?”蒋秋慈反问,“要我说,这种只知道使唤人的狗男人,趁早扔了算了,留着过年都嫌占地方!”
气氛再度僵住。
一旁,林冬郅放下了筷子,灯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里,难得沉寂下来。
“不说这个了。”林冬郅拿起汤勺,岔开话题,“说真的,杜小姐这手艺,不当厨师可惜了。我吃过那么多馆子,五星级的、私房菜的,都没你的味道地道。”
“你也不看是谁的姐妹?”听到林冬郅狗嘴总算吐出些人话。蒋秋慈骄傲地搂住杜仰春的肩膀,“我告诉你,我家仰春可是从小就能掌勺的!你都不知道,小时候我去她家蹭饭,就觉得她将来是要当厨神的料!”
“小学那会儿,仰春你说想开一家小餐馆,就叫‘春记’,卖你自己发明的菜,记不记得?”
“记得。”杜仰春被蒋秋慈说得笑了起来,“我还画过菜单呢,一张纸裁成四份,用彩色笔写的菜名。”
“是啊是啊!”蒋秋慈一边说着一边叹惋,“只可惜后来学的酒店管理……其实也不是可惜了,就是遗憾世间又少了个大厨。”
杜仰春听到蒋秋慈的至高点评,也想起了那段和蒋秋慈放学与共的日子,蒋秋慈父母走的早,杜风华也放养杜仰春,两个人结伴上学,从小学到高中,杜仰春不知道给蒋秋慈做过多少顿饭了。
可不管吃多少次,蒋秋慈都始终是称赞。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杜仰春笑了笑,轻声说:“其实,当大厨的话,现在也可以呀。”
反正集团的培训她过得一点都不快乐。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如果杜仰春还年轻,拜个大师傅学习厨艺,得到食客真心的微笑,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杜仰春倾诉着自己的烦恼,难得吐露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蒋秋慈便这么静静听着杜仰春说话。
当杜仰春说到自己年龄大了,转行不切实际时,她猛地摇了摇头。
“仰春,其实现在这个时代你不用非把自己框死在一个职业里。你可以先做斜杠青年——不对,斜杠中年。”
闻言,林冬郅在旁边闷笑一声,被蒋秋慈瞪了一眼。
“我是说真的,”蒋秋慈坐直身体,继续道,”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你厨艺又好,完全可以在网上发些做菜的小视频。不用想太多将来怎么怎么样,就先试试看。有了其他的收入来源,生活有了别的滋味,你也能从现在的状态里喘口气。”
杜仰春听着,愣了愣,目光落在餐桌上。
三个菜一个汤,几乎被吃光了。排骨汤只剩下浅浅一个底,鱼只剩骨架,虾壳堆了一小碟。林冬郅添了两次饭,蒋秋慈也吃了满满一碗。
——她的饭菜被人真心实意地喜欢着、需要着。这不就是她一直渴望的吗?被看见,被认可,被需要。
不是作为某个项目的参与者,不是作为某个培训班的学员,只是作为杜仰春自己。
“网络视频……”杜仰春喃喃重复,“可我什么都不懂,拍摄、剪辑、运营……”
“我可以教你啊。”蒋秋慈说,“我们公司有新媒体部门,我认识人。再不济,还有这货!”她指了指林冬郅,“他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还挺在行。”
林冬郅挑眉:“这货?”
“你有意见?”
“不敢。”林冬郅举起双手投降,然后看向杜仰春,眼神难得认真,“杜小姐,秋慈说得对。你不用想得太复杂,就先从分享开始。做一道菜,拍下来,发出去。剩下的可以慢慢学。”
杜仰春看着他们。
蒋秋慈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支持和鼓励。林冬郅虽然姿态懒散,偏了半边脸给蒋秋慈,但那份诚恳不是假的。
杜仰春又看向桌上空掉的碗碟。
那些她为夏正景精心准备、却最终被冷落在酒店大堂的饭菜,在这里获得了它们本该有的价值。
……也许,她也可以找回自己本该有的价值。
这几章小过渡一下松松节奏,高能的还在后头(狗头警告),但有个问题就是,这本可能到不了20w[问号],写到45章发现后边剧情没啥内容可写[裂开],原计划七十章应该写不满,但俺又不想水剧情……所以最后可能不到六十章就完结了,还有,之后都隔日更(勤勉老猪上线求夸[垂耳兔头][竖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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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