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按摩时训斥的事,接下来的时日,杜仰春和夏正景之间陷入一种无声的尴尬。
杜仰春有些害怕。
她从未见过夏正景那样——眼神冷得像冰,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那个瞬间的他,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颤。她变得谨慎,说话前会先观察他的神色,也不太敢主动发起话题。
夏正景倒是表现得一如往昔,本来二人的关系中就是杜仰春找话题互动,只现在杜仰春那头沉默了,夏正景慢慢也觉出些不适,可他没拉下过面子哄她解释过,任由关系就这般微妙的僵持。
一段时间,两人默契的不再提酒店培训的事情。杜仰春依旧变着花样做家常菜,夏正景则负责将饭盒吃光洗净,偶尔带回些名贵奢侈品给杜仰春,两个人就像做了三十年夫妻,尽量规避开所有可能引发冲突的话题,维持住面上的和谐。
又一场欢爱,杜仰春没和夏正景睡在一块,独自在客厅刷起抖音。
酒店的培训接近尾声,杜仰春闲下的时间越发的多,她偷偷注册了个美食账号,名叫“春记小厨”。每天晚上收拾完厨房,她就架起手机,对着食谱琢磨新菜式、机位,再自己一点点拍摄、剪辑。
她发得谨慎,一周只更新两三次。先是麻婆豆腐,再是糖醋小排、蚝油生菜、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出乎意料,反响很好。
“看着就下饭!博主手好巧!”
“这个做法和我奶奶做的一样,想家了……”
“半夜刷到,饿哭。已收藏,明天就试!”
“博主用的就是普通铁锅吗?炒出来的菜看着真有锅气。”
看着这些带着温度的互动,杜仰春趴在沙发上笑出了声,手指飞快地回复着评论。
人越长大,可以从他人身上得到的满足感就越少,她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做饭上,有时兴致上来,菜的分量做得多了,她和夏正景吃不完,就打包成两份,一份留给自己当第二天的午餐,另一份则带给小区保安谢毅。
谢毅是孤家寡人来到大城市打拼,有免费可口的饭菜吃也是感激不已。尽管两人已经算得上熟络,谢毅依然坚持每餐饭都向杜仰春道谢,他无以为报,便更加留心杜仰春:杜仰春忘带门禁卡,他远远看见就提前开门,看到她拎着重物,也会小跑过来帮忙提上楼……
元旦过后,空气里的年味渐浓,杜仰春的酒店管理培训也逼近最终结业。
结业前的最后一次综合答辩,至关重要。杜仰春提前一周就开始熬夜复习,将厚厚的笔记和案例翻了又翻。答辩前夜,她更是通宵达旦,反复演练讲稿,直到天色蒙蒙发亮。
尽管说不上喜欢,多少也该善始善终。
杜仰春用冷水拍了拍脸,强打起精神。换上相对正式的通勤装,检查了好几遍答辩材料,这才深吸一口气,准备出门。
早晨七点,小区里还很安静。杜仰春像往常一样路过保安亭,想和谢毅打个招呼。然而,亭子里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今天不值班吗?杜仰春走近些,透过玻璃窗看了看,猛然顿住脚步。
谢毅蜷缩在地上,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抽搐。他的保安帽掉在一旁,对讲机也落在脚边。
“谢毅?”杜仰春心下一惊,连忙拍打窗户,“小谢?你怎么了?”
里面毫无反应。
杜仰春慌了,试着拉门,发现从里面锁住了。她环顾四周,清晨无人,立刻掏出手机想打120,又想起或许该先确认情况。情急之下,她用力拍打着旁边供居民紧急呼叫的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不一会儿,物业值班室的另一名保安睡眼惺忪地跑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杜仰春第一个冲进去。谢毅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嘴唇发紫,已经意识模糊。她蹲下身,颤抖着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有。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谢毅!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谢毅痛苦地皱紧眉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睛却没能睁开。
“快叫救护车!”杜仰春回头对那名呆住的保安喊道。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病房里。谢毅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头顶匀速滴落的透明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自己手背的血管。意识慢慢回笼,腹部隐约的抽痛提醒着他昏迷前的不适。
谢毅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床边。
杜仰春坐在一张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趴在床沿睡着了。她侧着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里还松松握着一本病历夹和几张缴费单。
窗外的天光逐渐暗沉,有橘红的斜阳进来病房,看样子已是傍晚。
谢毅怔怔地看着杜仰春,记忆碎片拼接起来:剧烈的腹痛,冰冷的保安亭地板,然后是杜仰春焦急呼唤的声音,和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是她送自己来的。还一直守在这里。
一种混杂着巨大感激、无尽愧疚和某种陌生悸动的情绪,汹涌地冲击着谢毅的心脏。他喉咙发紧,缓缓抬起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隔着一小段距离,虚虚地、极轻地,拂开杜仰春额前一丝垂落的碎发。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收回时,杜仰春睫毛颤了颤,醒了过来。四目相对。谢毅的手僵在半空,触电般缩回,脸上瞬间爆红,连脖子都染上了颜色。
“杜、杜小姐!你醒了……不对,我醒了……”谢毅语无伦次,挣扎着想坐起来,“哦,对了,您的答辩!您今天上午不是有重要的答辩吗,我不会打扰到您了吧?”他猛地想起杜仰春提过一嘴的这件至关重要的事,赶忙询问。
“没赶上答辩呗。”杜仰春吐舌头道,“哎呀,下次还有机会……”
“都是我的错!”杜仰春还没说完话,谢毅的脸色变得比发病时更白,额头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眼底充满了恐慌和自责。
他急得嘴唇哆嗦,恨不得当初给杜仰春跪下道歉,竟试图用那只没打针的手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杜小姐,我对不起你!这样吧,我去帮你和你们领导解释……”
“你别动!”杜仰春哪见过这样的仗势,赶紧按住谢毅的肩膀,“躺好,针头要回血了。”
她看着他惨白的脸上那双盛满惊慌和愧疚的眼睛,语气放缓:“我骗你的。答辩没耽误。”
谢毅动作顿住,茫然地看着她。
“刚好你同事也在现场,我让他帮忙照看然后就赶去考场了。”杜仰春解释道,将病历夹放到床头柜上,“时间刚好来得及,连一分一秒都没有迟到。”
谢毅彻底放下心来,整个人瘫软回病床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紧接着,那浓烈的愧疚感再次席卷而来:“但还是因为我耽误你复习和准备了。”
“别说这种话。”杜仰春摇摇头,给他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这时医生过来查房,说谢毅是常年饮食不规律、过度劳累导致的肠胃炎,叮嘱他一定要按时吃饭,不能再熬夜打工。杜仰春这才知道,谢毅除了保安的工作,晚上还兼职送外卖,就为了多攒些钱给母亲治病。
“我是她儿子嘛,她养我小,我顾她老,应该的。”
杜仰春听着谢毅说话,心里发酸。她叮嘱他一定要爱惜身体,健康饮食。谢毅像个听话的学生,连连点头保证。他还想说些什么,目光里有感激,还有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在涌动。
可杜仰春没给他机会。她只是拿起手机,然后眼前一亮,赶忙站起身来。
“你好好休息,医药费我先垫上了,别担心。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谢毅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干巴巴的:“哦好,杜小姐你先忙。”
“哎。”杜仰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她走到床边,轻轻握了握谢毅放在被子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杜仰春笑起来,眼睛弯成美好的弧度,“谢毅,新的一年,健康平安。”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离开了病房。
谢毅僵在床上,被握过的那只手仿佛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他怔怔地看着门口消失的身影,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良久,他缓缓地将那只手抬到眼前,轻轻握住,贴在急促跳动的心口。
——
机场国际出发厅,人流如织。杜仰春被夏正景牵着,穿过明亮宽敞的大厅。夏正景今天的心情显然极好,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甚至偶尔会低声哼几句不成调的旋律。
“发生什么好事了?”杜仰春忍不住仰头,“看你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笑。”
夏正景侧过头,垂眸看杜仰春。冬日透过巨大玻璃幕墙洒进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没什么。”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轻松,“就是觉得,出来放松一下,挺好。”
他没有多说,杜仰春也不再追问。他能抛开繁忙的工作和复杂的家族事务,专心陪她旅行,已经足够让她欢喜。她握紧了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温热的体温。
飞机冲上云霄,将熟悉的城市抛在云层之下。
几日行程,他们穿梭于日本的繁华街头,在大阪环球影城像个孩子一样欢笑,夏正景难得地全程配合,甚至主动提议去奈良喂小鹿。看着杜仰春被小鹿追逐时惊慌又开心的样子,他举着相机,拍下了许多她自然生动的笑脸。
最后一晚在京都,夏正景特意预订了一家很难约的怀石料理店。包厢私密静谧,料理一道道上桌,精致如艺术品。
夏正景为她布菜,介绍食材,气氛温馨融洽。
杜仰春小口品尝着鲜美的鲷鱼刺身,心里被这难得的浪漫填得满满的。她抬头想对夏正景说什么,却见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Tina”。
夏正景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拿起手机,对杜仰春做了个“稍等”的口型,起身走向露台。
“放心吧宝贝,”夏正景隔着玻璃和杜仰春招手,回应电话那头Tina的娇嗔,“你要的礼物我肯定会带回来的,你要相信我啊,你是我唯一的女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