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福郡侯今日去往马场,要派人盯着么?”尤屹急急忙忙回宫禀告他。
“本王亲自去。”他掀起眼皮,放下搭在桌面的修长的腿,神情阴鸷。
“是。”尤屹紧跟在宋朝身后,亦步亦趋。
福郡侯,是由其父亲过世太早他承袭侯位而来,侯府兵权尽数夺回。
但近年来其行踪不定,朝堂之上也见风使舵,从未在外人面前表明任何态度,正因无权又神秘并不成气候,他过得潇洒快活。
晃眼间,太阳已至居中,虽是寒冬腊月之际,但沙漠气候温差甚大,一冷一热频繁交替,说是蛮夷之地也不出奇。
“接下来我们去做些什么?”怀方心情极好地问。
“买马。”季知同样笑容满面地回道。
“买马?买多少,我先去就去。”怀方起身将事情包揽道。
“买马自然是去马场呀,姐姐你个小笨蛋。”季知双手背后,挺起胸膛面朝黄灿灿夕阳盈盈一笑道。
“马场?”
“嗯,就马场。”季知郑重点点头。
四人坐马车从城东绕向城西抵达全长缙最大的马场。
“老板,我们欲租赁一百匹马车一月,贵马场如何买卖。”季知收起扇子,手持扇尾落落大方坐下道。
“一日五十两,一月便是一千五百两。”坐主家位置的马场东家抬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嘴角喜悦道。
“掌柜这可是狮子大开口啊,一日三十两,三十两够够了,掌柜不允我们可要另选城南一家了。”季知缓缓摩挲自己的手指打着心里算盘,看似笑脸相迎语气缓和有商量之地,实则身子早已起身压迫他道。
望着转身欲离开的四人,掌柜皱下眉头咬牙同意道:“好,三十两便三十两,不过在此之前,公子需先付一百两作为定金。”
“怎么办呢,刚刚我心里算了算,我们现在似乎没有一千两银子,掌柜可否再通融通融,一日五两,我们连租一月可好?我们可是诚心买卖,绝非骗子。”季知皱眉为难抹泪可怜兮兮道。
怀方配合瞬间变脸哭腔道:“掌柜我们如此也是为了一方百姓,在长缙谁人不知掌柜积极行善为人正直善良,掌柜行行好可否通融一下?”
掌柜一听立马慌神震怒,连忙摆手怒吼道:“什么玩意,五两一日一百匹马,你们打发要饭的呢,来人,快来人,将他们速速轰出去。”
“你一个掌柜的没有话语权,不如让你们东家出来与我们一商?”怀方一副霸气坐桌子上不离开,懒散地嗑瓜子道。
此时一绝美男子从外头走进来,高束玉冠整整齐齐,两边耳钉前后摇晃步步生风,皮肤白皙细腻,清爽干净,极具美人风骨的男人,颇有女相之姿。
他走上前作揖道:“鄙人李清昀正是这家店铺东家之友,几位客官有何需求与我说便可,在下可为姑娘与之说说情。”
季知盯着他绝美的正脸愣神,脸微微红害羞道:“公子,我们想一日五银两租赁百匹马一月,因我们资金不足,但定会付清银两绝不拖欠,还望公子通融。”
此人是除了宋朝以外她在这个世界里见过最为貌美的男子,长缙此等蛮夷之地竟然盛产美男。
“非官兵要用如多马匹做甚?”李清昀不解,摇扇好奇低头看她问。
“不能说,但我们能保证,绝非用于坏事。”眼前人比美人还要美上三分,举手投足贵气四溢,是个被滤镜偏爱的优雅高贵美男子,季知耳根通红,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能垂首作揖强忍羞涩道。
谁懂,此刻心如同被蒙住眼睛的小鹿,正在到处乱撞。
“这样,那姑娘可否陪在下下一盘棋,如果姑娘赢了,我便做主替他允了此事。”李清昀偏头示意角落里一盘棋道。
季知低头望了一眼棋盘,一盘死局,要赢是几乎不可能,但是可以为之一赌,赌他下错,或许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
“可以。”季知扬起马褂大方落座,以一请的手势邀对方落座对面。
李清昀浅笑三分,如沐浴春风般温和道:“请姑……公子指教。”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她谨小慎微地出谋划策和预判对方的举动。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对方所有举动都在她预想范围之内,越到最后胜率愈来愈小。
不得不承认,她慌了,额头越来越多的汗和如坐针毡的身子,都令她愈加烦躁,但反观对面男子,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闲适,像操控棋局游刃有余的王者般笑着。
决定胜负关键一子,季知脑海反复推演接下来所有情况,手握黑子腾空留滞迟迟不敢落下。
“下这里,必赢。”一个指节分明白皙五指映入眼帘,手臂上如山峦般的青筋极具安全感指着左下某一位置道。
她抬头往上看,有点意外,宋朝?
宋朝直起身子,双手叉腰倚靠在柱子旁,懒散地俯视她,仿佛在等她落子,诡异似笑非笑之容在他脸上迟迟未走,着实令她恐惧,她可没惹他吧?
她重新看回棋局,再反复推演落在那个地方能走通的情况。
突然间豁然开朗让她心情兴奋愉悦,对哦,她怎么没想到还可以这么走?
她执黑子落下,李清昀轻笑,抬头道:“姑娘赢了。”
“夫君好厉害。”季知捧场得对他赞扬道。
这个时候搬出长缙王身份,这场交易不是手到擒来?
“阿朝,这位是你的娘子?”李清昀一副看戏的表情戏虐地看着宋朝开扇掩面笑道。
“福郡侯来本王此地,意欲何为?还勾搭本王的王后,还是说,你们二人背着本王在算计些什么?”宋朝掀起眼皮,语气极重试探他们。
银耳饰也随之似是不满垂晃,黑沉威压铺天盖地袭来。
“原来是王后娘娘,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娘娘请恕罪。”他有礼地鞠躬致歉。
季知将李清昀举动全看在眼里,此人,无非是在与她撇清关系,正好,她也有此意。
“我也第一次见福郡侯,如刚有冒犯之地,也请福郡侯见谅。”季知拱手回礼。
“想来骑马,正巧碰见娘娘,兴致高涨便同娘娘下一盘,阿朝该不会吃醋吧?”李清昀转头,摇曳纸扇,眼尾直盯宋朝笑着挑衅。
他们竟认识,季知不想掺和他们之事,于是打断,“福郡侯刚与我承诺之事,还请侯爷允诺。”
“喏,娘娘想见的马场东家如今正在娘娘身旁。”他利落合扇,扇尾微垂指了指一旁宋朝。
宋朝扬起下巴瞧着她,傲娇等待她开口请求于他。
她翻了个白眼,迅速变脸笑脸相迎道:“哎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既然是自家买卖,那大王可不会与小女子一般计较的吧。”
宋朝好笑低头,“夫人如此良苦用心,为夫自然会全力支持。”
不知是不是季知的错觉,宋朝把“为夫”这两个字咬得过于重了。
“阿朝,你的占有欲还同从前小时那般,不,也许比孩童之时还要强烈。”李清昀打趣他。
“夫人,是时候离开了。”宋朝只是淡淡瞥向他,转身推着她往一旁走。
李清昀伸手右手,对季知说道:“姑娘再会。”
季知伸出右手,被宋朝左手握了个满怀,他嗤笑一声,凝望他与李清昀交握争锋的右手,抬头对李清昀挑衅。
“我夫人不方便,我替她,有什么事,我们朝堂解决,莫动本王的人,莫打乱本王之事。”
宋朝当着李清昀的面一把揽过季知的肩膀,低头似是宠溺附在她耳畔,眼神犀利又挑衅地盯着李清昀,一如孩童模样。
“夫人以后有事跟为夫说就好,少跟来路不明的人交流。”
李清昀抬扇掩面遮住忍俊不禁面容,“阿朝这么霸气护妻的模样,当真少见,娘娘好福气。”
宋朝再次白眼他,拥着季知离开了。
离开一定距离后,季知受不了此等亲密接触,慌忙推开他,“男女授受不亲。”
“既已成婚,何谈授受不亲?况且如今多少人虎视眈眈王后这个位置,你反倒好,不寻思如何坐稳,天天在外做些什么,夫人跟本王说说?”宋朝觉得好笑,勾手轻抓她的衣领,将她慢慢拉回身边质疑道。
“这不是我想坐稳便能坐稳的呀,大王不是体虚,不能行夫妻……”还未等季知说完,宋朝皱眉抬手捂住她的口,眼神示意警告她。
四周都有人在,季知也不惧压力,挑眉眼神冷冽攻击回去。
“夫君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还有,不要老让你的人马跟踪我,真的很low。”季知转头望向他。
“很什么?”宋朝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慌,不明所以语气不佳反问。
季知没有回,笑着和怀方他们离开了,他在原地低头摩挲左手,笑得纵容。
怀方对季知竖起大大的拇指点赞,“可以啊妹妹,姐姐可对你刮目相看。”
“嘻嘻嘻。”季知掩面害羞眯眼笑。
“姐姐现去把所有姐姐叫来我们一起商量下一步计划。”季知对怀方道。
“行,我现在便去。”怀方爽快答应。
午后,酒馆坐满了衣衫不履身子羸弱女子,约摸有几百号人,有的妇女还带着瘦苦伶丁孩子,估摸几日未曾进食,进酒馆后大吃特吃,家境贫苦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很是可怜。
季知在最中央拿出路线图大声喊道:“各位姐姐们,当下酒馆有个买卖需要各位姐姐一起协助,如果有姐姐愿意帮忙,酒馆出五文铜钱一日雇佣姐姐们干活,可好?”
酒馆所有女子热泪盈眶,酒馆地面瞬间浸湿,一片叫好声人声鼎沸:“好,好。”
怀方在一旁敲锣打鼓以示安静场面才得意镇压,季知接着说道:“这个是路线图,我们计划在贵女富商地带的长南街,柳江街等宣传我们的卖品。
“同时一部分姐姐们统一在工坊做活,可好?所有人每日五文铜钱,每日严格四个时辰工时,我们为姐姐们撑起一片天,姐姐跟我们一起赚大钱,可行?”
“好,好……”有规律回应声响彻整个酒馆,如同一场盛世救赎雨露般,滴在他们干涸心灵处,慢慢发出了芽。
宋朝带着面具坐在酒馆不远处对家酒楼二楼饮酒,透过窗户看到了所有人脸上洋溢的笑容和清晰听到他们的欢呼声,他不自觉地也跟着嘴角微弯。
此人,越来越难以让他看懂,如此高深莫测的细作,还当真第一次见。
还是说她想通过此事蛊惑民心再借机架空本王权势?
既如此,利用本王孩子不是更有把握么?
她,究竟想如何?
“尤屹,加派人手盯紧她。”
“是。”
夜半惊醒,一场诡异的梦将他拉回现实,梦里只有模糊的人脸和佛像,以及浓重的雾霾,耳边只传来一句朦朦胧胧的话:“你确定吗?”
说完他便纵身一跃而下。
他惊坐起身,汗水浸湿了里衣,头疼地像无数跟密密麻麻的细绳缠绕。
“大王,该早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