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了五六秒后,手机通话界面直接闪退了出去。
通话记录显示已取消。
这是......他主动拨出去的电话被对方挂断了?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敢这么直截了当地挂断他拨出去的电话。
谁要是收到裴家大少的电话,哪个不是放下手里头要紧或不要紧的工作立马接起,而他的新婚妻子,居然直接给他挂断了。
可能真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处理。
他等了几分钟,心知收到回电无望,便将手机锁进了办公桌下的抽屉里,继续心无旁骛地研读并购方案。
在院长等专家的学术面谈后,温哲妍又进行了新一轮的学术报告,内容是向学院汇报留学期间的研究成果,然后进行答辩。
几天前她的确收到了新婚丈夫打来的电话,也的确顺手挂断了,但一直没有回拨过去,于是完全忘了这回事。
办理完复杂的入职流程后,眼看已经到了开学的日子。
盛夏已去,秋天渐渐赶来,燥热消退,气温有所下降。
这天早上,她穿上了一件栗色风衣外套,搭配阔腿牛仔裤,脚踩上一双舒适的平底单鞋,长发简单扎了个马尾,为了符合职业身份没有化妆,看起来也是知性的清丽脱俗。
出了家门,鬓发和衣摆随风飘荡,她将有些发冷的手揣回衣兜里。
鉴于此前的追尾事件,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开车,今天上班第一天也不例外,起早去乘坐公共交通。
经过校方的专业培训后,授课还算顺利,大学生们在课堂上安静听话,让她能够全神贯注地讲课。
当然,也有个别积极活跃的学生喜欢提问,她并不反感,反而很提倡这种开放自由的讨论氛围。
几天后于一个下班后的傍晚,温鸿打来电话问候了几句她的近况,转而才进入主题提起:“云铮最近还好吗?”
走在回别墅的林荫路上,暗黄的路灯光线洒在温哲妍身上,地面上的影子缩成了一个灰团。
“我不清楚。”她语调很淡很轻,“您要是想知道,不应该给他打这个电话吗?”
温鸿被女儿的话生生噎了一回。
女儿结婚这么久了,他也是打听了一下才得知女婿居然一直住在公司附近,足足有两个多月了,都没回过婚房一次。
静默几秒后,他才犹豫着对女儿旁敲侧击了下:“男人都喜欢主动的女人,太冷淡了,不讨喜。”
“......”温哲妍深呼吸了下,平复着内心翻腾的情绪,无所顾忌地揶揄,“是啊,您倒是清楚的很。”
秋风扫过,枯黄的落叶在灯影下纷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温鸿明知故问,语气中藏着怒意,“我是你父亲!你对长辈就这么说话?”
温哲妍穿过飘零的落叶,放缓了脚步。
也许是有所顾忌了,温鸿的态度缓和下来:“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恨,你对老父亲这样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裴家不一样,你对裴家的长辈态度要好一点,明白吗?”
不知是哪一个字眼戳中了人心,温哲妍无声轻叹了下,说:“我明白,用不着您说。”
秋风萧瑟,吹在脸上也有了冷意。
温哲妍加快了回家的脚步,手机里传来父亲最后一句嘱咐:“对云铮热络点,你们已经结了婚,总不能这么冷淡地过一辈子。”
“知道了。”她嗓子有些发堵,已经走到别墅大院门前,望着这处偌大通明的建筑,她匆忙道别挂断了电话,紧紧捏着手机走了进去。
家里除了佣人管家,仍旧只有她的身影,再无其他。
夜晚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她睁着眼思索父亲的话,主动本就不是什么坏事,也许可以打个电话假装问候一下。
想通后,她才安心地睡着了。
翌日,云京大学,大雨倾泻而下。
学生们避之不及,在雨中慌乱奔走。
须臾后,从教室的窗户望去,室外只剩零星身影。
温哲妍收回余光,扫了眼讲台下半数走神的学生,提高话语音量。
“......在经济学中,帕累托最优是指在不使任何人变差的前提下,已经没有办法让另一个人变得更好......”*
正讲着,一只手臂突然从人群中冒出来。
温哲妍抬眸看去,偌大的阶梯教室坐了百来人,她课后与学生少有交集,能叫得出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举手的男生她有印象,课堂上向来踊跃,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肖楚铭。
她拿不准,只点头示意,抬手请他发言。
肖楚铭站起来,动静惊醒了旁边打瞌睡的同学。
“温老师,我有个问题。”
随着他昂扬的音调,邻座同学也打起精神,抬头看到老师投来的目光,低头心虚地翻了两页书,认真倾听他提问。
“如果有100亿分给两个人,男人分99亿,女人分1亿,两个人都没有异议,但是,根本就不公平,这能叫最优吗?”
听到有意思的发问,教室里的学生们纷纷翘首等待答案。
温哲妍不假思索,答道:“是最优。”
接着解释,“现在想给女方多分一块钱,就得从男方手里抠,必然有一个人变差,没有无损改进的空间,所以它是最优。至于你觉得不公平......没错,情理上来说是不公平,可帕累托最优从来不承诺公平。”
“要是全分给男方呢?”肖楚铭立即追问,“女方什么也没有。”
这话听起来很极端,引得众人窃窃私语。
温哲妍正要解答,台下坐着的学生里有一个女生突然站了起来。
“老师,我能说两句吗?”
朝气响亮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讨论声瞬时安静。
温哲妍收回搭在展台上的手,退至讲台一侧:“当然可以。”
刚得到应允,女生就冲上讲台,捏着麦克风发言。
“首先,从感情上来讲,我想说的是——”
她停顿了下。
众人屏息凝神。
她深呼吸蓄力,声音响亮:“肖楚铭,你也太特么自私了!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教室里只剩余音回荡。
大家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哄堂大笑。
敏锐的人止不住嘴角上扬,眼睛来回观察两人的表情,暗自揣测会不会有什么新八卦。
唯独肖楚铭瞪大双眼,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温哲妍神色不变。看情形两个学生彼此相识,只是过节不小。自己刚入职开课没多久,要是闹出课堂事端,总归麻烦。
她及时控场,调侃:“两位同学一看就是有故事,私下好好沟通,要是沟通不了,我十分乐意给你们调解,谁不喜欢听八卦,对吧?”
“对——”声音此起彼伏。
不少人起哄。
“喂,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肖楚铭无力的辩解淹没在哄笑声中。
讲台上的女生满脸得意。
温哲妍单手插兜,曲指敲了敲黑板。学生看到她的脸色,随即安静下来。
带教前辈提醒过她,面对学生不能一味温和。
她拧紧眉头,话锋一转:“但是!现在是课堂,不是你们对峙的公堂,老师也不是判官,会给你们主持公道。”
话音一落,教室里再度爆发出一阵长久的笑声,彻底驱赶了秋天带来的困意。
静下来,女生恢复理智,清了清嗓合掌讨饶:“知道啦,温老师,我不是故意的,哼,要怪就怪肖楚铭吧,谁让他伤了那么多女孩子的心呀。”
认错态度良好,温哲妍不想再浪费课堂时间追究:“继续。”
“嗯,”女生接着侃侃而谈,“按照肖楚铭提出的分配方式,要让女方的处境变好,同样只能从男方手里夺,依然没有无损的改进空间。所以它还是最优。”
后几个字,女生加重音调,同时盯了眼那张俊逸的脸庞,见肖楚铭耸了耸肩,她无奈抿唇,咬牙切齿:“啧,虽然没什么人情味,但这就像某人啊,不讲感情,只讲利益呢。”
“好了,以上就是我的发言,谢谢大家听我乱扯啦。”
说完,伴随着阵阵掌声,女生微微鞠躬,利落走下讲台。
而莫名被攻击了一顿的肖楚铭,挠了挠头,想挽回声誉,但温哲妍上下摆手,示意他坐下,他便不再多言。
课堂继续,她总结说:“当然,就刚才的问题,是可以改进的,比如把100亿的总量做大,或者引入第三方的资源,实现共赢。”
众人恍然。
不多时下课音乐响起,跟学生们告别后,她离开教室,往办公室走。
走廊窗外,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今早出门匆忙,她忘了带伞,也没什么要紧事,等雨小一点儿再回家也无妨。
临近放学,除她之外,办公室里只剩两个晚上有课的老师没走。
雨点砸在工位旁边的窗台,噼啪作响,她走过去顺手关了窗户。
突然,对面的女老师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带轮办公椅滑开老远。她举着手机,语气激动:“哎!你们看到没,刚出的特大新闻!”
另一个男老师合上笔记本电脑,抬头:“发生什么了?股票又涨了?!”
来这个办公室已经十来天了,温哲妍还有些生疏,她没有出声,耳朵却竖起来,黑色中性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年轻的女老师抬了下鼻梁上的镜框,一道亮光从镜片上闪过,她问:“老冯,你买的哪股?”
“裴氏集团的啊。”
上次股价大幅上涨,是在裴家和温家公布联姻消息的时候。
“那可惨了。”许淇替他担忧,“刚出的头条,就是裴氏集团高层的变动!有人被抓了!”
这样一来,股价势必受到影响。
指间的笔滑脱,“嗒” 地砸在桌面上,引得两人侧目。
温哲妍的手机屏幕随即亮起,指尖滑过十几条相关新闻信息。
过于专注,没发现许淇正站在办公桌对面瞧她。
“温老师,你也关心这个呀?”许淇站在办公桌对面,关切询问,“跟冯老师一样,买股票了?”
手机息屏,温哲妍礼貌微笑:“之前准备买,现在不必了。”
当然,这话半真半假。
她并不想告知同事自己和新闻主人公之一结婚的事实,从而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老冯紧盯发绿的手机屏幕,哀叹连连,顾不上闲聊,许淇便瞅准了同样关心此事的温哲妍,继续发表见解。
“你说这集团刚上任的总裁也是够狠的,连亲舅舅都不放过,还真是铁面无私。”
“我乐意跟这种人共事,但肯定不愿意有这样无情的家人。”许淇喃喃,又问温哲妍,“是吧?”
想到他那张冷漠的脸,温哲妍嘴角微僵。
“是挺无情的。”她客观评价。
大致了解新闻始末后,她方才重新拾起那支黑笔,熟练地在指间转动。
不可否认的是她心底掠过一丝庆幸,落网的并不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而是丈夫的舅舅。
倘若出事的是裴云铮,她大概会认真考虑要不要在新婚两个月后顺理成章地提出离婚。
窗外是同一场暴雨惊雷,办公室内尚且安静平和,几十公里外市中心的裴氏大厦却早已风波汹涌。
大厦楼下挤满记者与围观人群,执法人员拨开层层包围,穿过举着相机话筒的媒体,大步走入大楼,带走数名涉嫌贪腐的高层。
其中一名人员公然违抗,逃窜至大厦顶层,拳砸脚踢办公室的玻璃墙。
伴随着猛烈的抨击声,门还是开了,他捏着拳头冲进去,下一秒双手就被助理反剪抵在墙面上。
他疼得闷声嘶吼:“裴云铮!你敢这么对我!啊?你敢抓我?你对得起你妈?”
裴云铮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尖轻叩桌面,静静欣赏着对方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许久。
他父亲早年为家业耗尽心力,身体状况大不如前,退居幕后掌权,却碍于夫妻情分,对妻子娘家亲信一再纵容,任由他们在公司中饱私囊。
几年前留学归国后,他先是在集团子公司历练,一年后上任副总,扭转了海外事业部连续两年亏损的局面,开拓了全新的海外分销渠道。
婚后升任集团执行总裁一职,裴云铮便着手肃清内部,秘密收集证据,将盘踞在内部的蛀虫一一清算,今日全部收网。
“把人带出去。”
偌大办公室内,他声音沉冷,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让你的狗腿子松手!”被压制住的男人一边挣扎一边大吼大叫,眼看那人无动于衷,就开始咒骂,“裴云铮!你不会有好下场!”
被咒骂的人不为所动,眼看着赶来的安保人员一拥而上,将人拖走了。
平息后,蒋恒整理好衣服,站定:“裴总,有几位记者想对您进行采访。”
“往后推。”
裴云铮站在巨幅落地窗前睥睨地面上的情况。
男人正被押出大厦,大雨让他衣衫尽湿,狼狈上车。摄像师们纷纷调转镜头记录下这一幕。
暴雨未歇,又一道紫电惊雷在裴云铮身后划破天际。地面瓷砖纤尘不染,清晰地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乌云密布,不见天日,这种诡谲的气氛平添了不少躁动因素。
可能是因为天气,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缘由,他唇角莫名地向上牵了一点。
低沉有力的嗓音并未被雷电之声掩盖,反而愈加清晰。
“先备车,去京大。”
蒋恒领了上级的命令,立刻出了办公室前去执行。
夜色浓重。
温哲妍收到蒋恒发来的信息,让她在校门口等待。
云京大学占地面积广阔,幸亏商学院旁边有一道侧门,可以尽快出校,减少淋雨。
从办公室出来后,温哲妍乘梯下到一楼。
正准备冒雨跑出去,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温老师!”
一回头,肖楚铭正朝她跑过来,朝气蓬勃,嘴角扬起,手里拎着一把湿透的伞和一份煎饼果子。
除了他,周围没有学生走动。跟学院其他同学一样,他本该待在教室上课,现在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答案,他迟到或旷课了。
温哲妍简单地点头回应,随即转身,拿包挡住头,踏入雨中。
如果不是被学生撞见,她大概会不顾形象地奔跑离开,而不是在雨中优雅地漫步,多淋一会儿雨。
只走出几步,头顶上凭空出现一把雨伞。
伞向她倾斜,肖楚铭保持着些微距离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同行。
他肩膀被打湿,脸上仍带笑:“温老师,要去哪儿?我送你。”
穿着湿衣服上几个小时的晚课,不是件好受的事。温哲妍推了推伞柄,说:“回去上课吧,我到西南门,很近,不用送。”
“这么近,那更应该送了,走吧,老师,推脱的时间,说不定都到了,我还得赶回去上课呢!”
刚被推过去的伞又恢复原位,肖楚铭的话语和行为都显得很执拗,温哲妍不再推拒,接受了他的好意。
为了让他少淋点雨,主动拉近了一些距离。
地面淌着的水层映出便利店斑斓的灯彩,从天坠落的雨滴渐起朵朵水花,像独属于秋日的绚丽烟花。
肖楚铭挑起话头:“温老师,你记得我吗?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我向你提问来着。”
那可真是记忆犹新,而且更加深刻,温哲妍如实回他:“当然记得。”
“可你没有叫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呢!”肖楚铭记得很清楚,温哲妍请他发言只是抬了抬手,历来如此,一次都没叫过他的名字,所以他断言,“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名字。”
温哲妍说:“肖楚铭,对吧?”
肖楚铭打了个响指:“答对了。”
被老师记住的感觉就像是一种认可和奖励,十九岁的年纪掩饰不住内心的愉悦,他笑的时候,在黑夜中露出一口纯真的白牙。
他说:“温老师,下次请我起来回答问题,记得叫我的名字。”
“这样会很麻烦。”
肖楚铭不解:“为什么?”
因为她会选择记住所有学生的名字。温哲妍没有明说,只道:“年纪大了,健忘。”
“老师,可你才二十五岁。”肖楚铭不信,表情丧丧,暗自揣测原因。
忽而灵机一动,说:“温老师,今天课堂上发生的小插曲就是个误会,我可是被冤枉的,你怎么都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呢?要就这么被泼脏水,同学们孤立我的话,老师你要负责。”
温哲妍忍不住笑,莞尔:“我想,没人会孤立一个自来熟的开朗小子吧?”
她上大学的时候,类似肖楚铭这种档次的颜值不会缺人追,无论男女。
“除非你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肖楚铭连忙说:“老师明鉴,我可是清清白白,遵纪守法的三好公民,怎么会干对不起别人的事!”甚至义愤填膺,“要是让我遇到这种人,我第一个冲上去干他!”
“你不要命了?”温哲妍无奈,“还是交给警察处理吧。”
“这算是关心我的安危吗?”
“不算。”
“好吧。”肖楚铭耸了耸肩,“其实,能被老师记得我就很开心了。”
行至保安亭,肖楚铭没收伞,立在雨中正要离开,又说,“老师,护送目的地已到达,就当是一点儿关心吧,当做护送的报酬。”
“......”面对这样的话语温哲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索性就沉默了。
肖楚铭笑着挥手:“温老师,下周见!”
温哲妍仍站在保安亭避雨,目送他远去,嘴角残留的那点儿笑意随之消散在雨中,脑海里不知在想什么,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如此温情相送的一幕,被安稳坐在车内的裴云铮尽收眼底。
温哲妍从衣兜里拿出一直嗡嗡震动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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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生涩·疑窦